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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变成无聊的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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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语庭说自己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往布袋子里装炒花生,不锈钢保温桶是新买的,装着鸭汤,旧的那个不保温,汤到江问棋学校就凉了。
“我不想他,没有想见他。”迟语庭再次强调。
“少来,又不是你问今天几号的时候了?”
迟语庭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重复:“我不想去。你也别去了。”
去一趟腰要疼上好几天。
迟语庭去建家那里买药膏,建家给的那个北京药见效再快,也不能老是敷,药泥贴到腰上会发烫,珍珠几次差点被烫破皮。
珍珠的皮肤跟棕色的土地一样,看上去非常耐磨,但其实有嶙峋、褶皱、起伏、裂隙。
迟语庭不想她再颠簸,于是也不想江问棋。
珍珠却频繁地带着迟语庭去,给江问棋送一顿晚饭和一些家里的吃的。
保温桶里除了鸭汤,还有一碗米线,米线里有肉丝和田里摘的白菜。
三个人会坐在学校外的石桌上,珍珠和迟语庭看着江问棋吃米线,江问棋吃完了,他们就提着保温桶去车站坐大巴。
回去前,江问棋总偷偷用手指摸迟语庭肩膀上、手臂上的疤。
那次以后,迟语庭不再穿他的大背心了,他觉得那两条疤很丑。他现在开始套大T恤,一开始他穿文仁的,珍珠骂了他一顿,又说了文仁一顿,然后起早去市场给迟语庭买了两件新的。
迟语庭今天穿的是印了“W”的那一件,崔长生之前问他这是哪个字,迟语庭说这是英语,崔长生又那样看星星似的看他。迟语庭只是在江问棋墙上贴的纸上看到过它而已,也不会读。
江问棋是很会读书的,读到了初三,听崔摇竹说他成绩越来越好,现在都在班级前三名了。
迟语庭没能比别人更多了解江问棋,有时还要从别人嘴里了解江问棋。珍珠不让他一个人坐大巴来,总是陪着,但也很经常走不开、走不动,迟语庭就告诉珍珠,他真的不想见江问棋。
珍珠在一次敷药膏的时候,被迟语庭说得烦了,应道:“江问棋会挂念我们,但是他走不开,他要念书,他经不起折腾。”
“初三了,要中考的。他要是不考好、考到好高中,就只能回来跟我种田、跟跛脚的去拌水泥,才是真可惜。”
江问棋为什么一定要到“好”高中去?去普通的高中不可以吗?
迟语庭想着,但没有问,因为好像江问棋也觉得这理所应当。
江问棋长自己的那三岁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明显,好像是从那两刀扎进肉里的时候开始,江问棋突然间就多出了三岁。
江问棋还是喜欢捏他的手指、手心,但是不爱讲他的心里话,不告诉迟语庭要紧事,也不在迟语庭面前哭。
不是说因为迟语庭不理他、因为迟语庭送他的本子丢了,这种小事撒娇委屈、眼泪汪汪。
是说那种真的很疼的哭。
迟语庭不再看见了。
“吃好了?饱了没有?”珍珠问。
江问棋擦擦嘴巴,弯着眼睛:“嗯,饱啦!”
珍珠看看天色,拧上保温桶的盖子,说:“那我们回了。你读书别太辛苦,身体最重要。”
江问棋笑着点头应下,乖巧地接过珍珠手里的保温桶,送他们去车站。
不乖巧地又隔着衣服描迟语庭肩膀上的疤。
迟语庭觉得痒,瞪他一眼,“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江问棋笑着,清晰又粘糊地说:“我想你。”
迟语庭耳朵烫、脸也烫:“离我远点,很热。”
江问棋早就习惯迟语庭不诚实的嘴巴,捉着他诚实的手指,说:“快放暑假了,再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谁管你。”迟语庭说。
珍珠看迟语庭一眼,没拆穿他,只说:“过几天端午,给你送粽子。”
江问棋说:“不用,折腾一趟多费劲啊,我回去再吃。”
“那等你回来再包。”
迟语庭蹲在水龙头边洗粽叶,珍珠撑开三角梯,弄好一整盆的糯米,去灶台把煨好的瘦肉装盆。玉梅拎着一大捆粽绳过来,草莓也跟过来。
迟语庭甩干粽叶上的水珠,放到一边,玉梅开始教珍珠包粽子,珍珠很快就上手,迟语庭学得又慢、包得又丑,草莓就比较伶俐,也包的很好看。
迟语庭自己跟粽子较劲。崔长生从门外探出头来,笑眯眯地喊迟语庭,然后凑过来要抓糯米,迟语庭拍掉他的手,让他先去洗手。
崔长生洗完又乐颠颠地凑过来,迟语庭小大人似的教他包起来。
小孩包的系在一起,大人包的系在一起,几捆粽子放到大锅里煮,迟语庭和崔长生往灶里添柴。
“小迟,我明天给你带糖果!”崔长生在烟熏火燎里跟迟语庭咬耳朵。
迟语庭微微后仰,躲开了他:“为什么?”
崔长生说:“明天是儿童节呀。”
迟语庭从来不过儿童节,班上只有崔长生过,也只有崔摇竹会祝他们儿童节快乐。
上次儿童节崔长生给迟语庭拿了橡皮糖、口红糖和西瓜纹口香糖,迟语庭拨了一半分给江问棋。
江问棋说他很喜欢。分明也在说假话,江问棋又不喜欢吃甜的。
江问棋从崔长生那里知道糖是他的,又和崔长生说谢谢,然后就跟迟语庭说别人送的东西是不能随手转赠的。
“不要就说不要,干什么这么训人。”迟语庭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江问棋就好脾气地贴着迟语庭。
迟语庭要洗衣服,进院子看见江问棋捏皂角在搓他的裤子。迟语庭要去田里除草,看见江问棋抱着锄头躺在龙眼树下睡着了,田地被打理得很干净。迟语庭盯着小卖部玻璃柜里的跳跳糖多了半秒,晚上躺到床铺上,江问棋就塞了一打的糖果到他手里。
迟语庭气消了,撕开袋子要吃,江问棋又按住他的手,说睡前不要吃糖。
“马上要吃饭了,不要吃糖了吧?”江问棋捉着迟语庭的手,迟语庭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他,想到新学的“神兵天降”这个词。
崔长生跳起来喊小江哥哥你回来啦,江问棋笑着点点头。
江问棋风尘仆仆地坐到小木板凳上,挨着迟语庭,接过他手上的干树枝,扔到火堆里。
“回来吃粽子。”江问棋说。
迟语庭眼睛还睁得圆圆的,抿着嘴巴,没说话。
“怎么了?”江问棋捏了捏迟语庭的手心。
“没有。”迟语庭收回目光,继续添柴。
“你别担心,真的没有出什么事,是想你,想你和珍珠了,就回来了。”
“谁管你。”
迟语庭知道江问棋这次没有说假话,稍松口气。崔长生惊呼:“小迟!你很开心啊!”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迟语庭皱眉问。
崔长生咽了咽口水,无害地笑了一下。
草莓抱着大盆子出来洗,瞄江问棋一眼,说:“里里外外都能看出来,珍珠也看出来、我奶奶也看出来、我也看出来。”
“江问棋像你新娶进门的小媳妇,你乐得脸都红了。”草莓说。
江问棋怔了一下,迟语庭觉察到了,站起来,对草莓说:“你不要乱说。”
草莓吐了一下舌头,江问棋笑笑,拉着迟语庭的手让他坐回来,说:“这不是骂人的话呀,我觉得挺有道理。”
“我没说这是骂人的话。”迟语庭声明。
“嗯,你没说,我知道,”江问棋拇指摩挲着迟语庭的手腕,“我没生气,你也别急。”
崔长生善解人意,体贴但生硬地转开话题:“玉梅让我去她家拿面条,草莓姐姐你带我去吧。”
草莓“喔”了一声,搬着洗好的大盆进屋,崔长生跟了上去,迟语庭听见他又拿糖果哄人。
“长生很喜欢你啊。”江问棋垂着眼睛,轻声说。
“还行。”迟语庭回答。
“那你呢?喜欢和他一起玩吗?”
“还行。”迟语庭实话实说。崔长生在珍珠和玉梅眼里很讨喜,在迟语庭眼里就是一个闹腾的小孩子,脑子很简单,所以零花钱、糖果、作业簿、卡片都被“借”走,也没胆量拒绝,更别说要回来。
迟语庭帮他讨过很多次,因为他肩膀上和手臂上的疤,所以那些小孩都不敢跟他凶,久了迟语庭就变成了他们嘴巴里的小流氓。
“小迟。”江问棋把迟语庭拉回来。
“你干什么这么叫我?”迟语庭觉得江问棋很奇怪,“江问棋,你又在想什么?”
“没有,”江问棋站起来,掀开木盖子,用筷子挑出一捆一捆粽子,“拿个盆来。”
迟语庭蹙起眉,站在原地不动,说:“江问棋,你不告诉我,我猜不到。我也不想猜。”
“我不懂。”迟语庭又说。
不懂为什么江问棋突然比他大了三岁。
江问棋看着迟语庭,说不出他的惶惑,他觉得或许自己已经不能再过儿童节了。
看见崔长生和迟语庭蹲在一起烤地瓜,他想的是那地瓜熟了没有、会不会吃坏肚子,看见崔长生和迟语庭一起翻卡片,他想的也不是从哪个角度拍才能赢了。
江问棋也不懂,自己的惶恐、焦虑到底是源自于自己逐渐无趣的思维模式,还是无法与迟语庭同步共感。
江问棋对不懂的事情从来都谦逊,于是他选择沉默。
迟语庭的眉毛拧得很紧,好一会儿才说:“江问棋,你真的很烦。”
“嗯,那你再让让我吧?再一次再一次。”江问棋抓住迟语庭的手指,晃了晃。
“谁管你。”迟语庭没好气地说。也只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