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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明 黑暗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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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很久。
有时是纯粹的虚无,有时又被破碎的光影和尖锐的痛楚撕裂。顾昭明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在湍急的暗流里沉浮,时而撞上礁石,痛得蜷缩,时而又被卷入深处,喘不过气。
模糊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淤血未散……能否醒来,看造化……”
“……发热了,用针……”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留在别院恐……”
“……本宫自有分寸。用药,不必吝惜。”
那些声音混沌不清,唯有那个被称为“殿下”的清冷女声,偶尔能穿透迷雾,带来一丝奇异的、让他想抓住的明晰。
殿下……
是谁?
他不知道。脑海中空茫茫一片,像是被大火烧过的旷野,只剩下焦土和残烟。偶尔有些碎片闪过——晃动的珠帘、雪白的裙角、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灼人的火光——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每次试图去想,后脑便传来钝锤敲击般的剧痛,逼着他重新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微弱的光亮,试探性地触碰了他的眼帘。
顾昭明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渐渐地,焦距凝聚起来。
素雅的青纱帐幔,绣着疏落的竹叶。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
这是哪里?
他试图转动脖颈,一阵剧烈的眩晕和钝痛立刻从后脑袭来,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停下。
“别动。”
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意味。
顾昭明僵着没动,只有眼珠勉强转动,望向声音来处。
窗前黄花梨木书案边,一个女子背对他坐着,正在翻阅文书。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天光勾勒出她优雅的侧影,下颌线条流畅,唇色偏淡,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女子放下了文书,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却也冰冷。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带着审视与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顾昭明的心脏莫名紧缩了一下。
陌生,却又仿佛在哪里见过。头痛隐隐发作,他蹙紧了眉。
“醒了?”女子站起身,走到床边。步子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韵律和距离感。“感觉如何?”
顾昭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水……”
女子顿了顿,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一盏温水,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自己是谁吗?”
顾昭明茫然地看着她。我是谁?
脑海中一片空白。名字?身份?过往?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迷雾,和迷雾深处令人心悸的破碎光影。
他摇了摇头,动作轻微,依旧引发了眩晕和刺痛。
女子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验证了什么。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俯下身,一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另一手将水盏凑到他唇边。
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梅香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顾昭明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渴驱使,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咽。
水温适中,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他喝得急,差点呛到。
“慢点。”女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托着他后颈的手却稳稳的,力道适中。
一盏水喝完,顾昭明感觉稍微好了些。他靠在她并未立刻撤回的手臂上,喘息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肌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浅色的眸子正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苍白憔悴、茫然无措的影子。
“多谢……”他嘶哑地开口,试图表达感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娘……”
“姑娘?”女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像是错觉。“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倒还记得称呼别人‘姑娘’?”
顾昭明被她问得一愣。是啊,他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脱口而出是“姑娘”?好像……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该这么称呼?
“我……”他艰难地开口,试图从空白的脑海里挖掘出任何信息,“我不知道……我是谁……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每说一个字,后脑的钝痛就清晰一分。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女子看了他片刻,终于缓缓收回手,将他重新安置在枕上。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净了手,用雪白的布巾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这里是静心斋,我的别院。”她转过身,重新面对他,声音平静无波,“三日前,我的仆从在京郊山神庙发现了你。你重伤昏迷,倒在血泊里。是我将你带回来,请大夫为你医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头上:“大夫说,你后脑受了重击,颅内有淤血。能醒过来已是万幸。至于记忆……或许能恢复,或许不能。”
顾昭明怔怔地听着。山神庙?重伤?昏迷?
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我是谁?”他执着地问,眼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女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庭院里覆雪的青松,沉默了片刻。
“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牒信物。”她缓缓道,“只有一身染血的普通棉袍,和这个。”
她走回床边,将一物递到他眼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玉佩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被精巧的金丝镶嵌修补,形成一道独特的金痕。
顾昭明盯着那块玉佩。
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带着尖锐的痛楚。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玉佩的刹那,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颅骨。他闷哼一声,抱着头蜷缩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啊——”
破碎的画面在眼前炸开:冲天的火光,一个模糊的、粗豪的身影将他护在身下,背后是灼热的气浪和坍塌的巨响……
凌乱的账簿,密密麻麻的数字,朱笔划下的红圈,晃动的珠帘,冰冷而带着怒意的注视……
还有,漫天风雪,月白色的裙裾……
“不……不要……”他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太阳穴附近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另一只手将一块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
清冷的梅香再次靠近,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放松。不要强行去想。”女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想不起来便不想。活着,比记得更重要。”
顾昭明喘息着,在那双微凉的手的按压下,剧痛慢慢退去,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钝痛和疲惫。他无力地瘫软在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和茫然。
“嗯。”女子应了一声,收回手,将布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次敷在他额上。“那便从今日起,重新开始。”
她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平静地看着他:“你既无名无姓,无家可归,又是我所救,便暂时留在此处。待你伤愈,记忆恢复,再作打算。”
顾昭明转动眼珠,看向她。女子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如古井。
“为……为什么救我?”他听见自己问。一个素不相识、来历不明、浑身麻烦的重伤之人,她为何要带回来,还请大夫医治?
女子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这次,顾昭明看得稍微清楚了些。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她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刚好路过。又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想好,是该救你,还是该埋你。”
顾昭明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冷漠,甚至残酷。可不知为何,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比起虚假的同情和慈悲,这种直白的、带着权衡的冷漠,似乎更让他觉得踏实。
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我该如何称呼你?”他问。
“我姓萧。”女子淡淡道,“在外,你可称我为‘萧姑娘’。在这别院里,她们称我‘殿下’。”
殿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昭明空白的脑海,激起了细微的涟漪。好像在哪里听过……很重要……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连忙打住思绪。
“至于你,”萧明璃看着他茫然的眼睛,“既然无名,便暂时叫‘阿明’吧。明亮的明。望你日后,能活得明白些。”
阿明。
顾昭明——不,现在他只是阿明了——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简单的名字。没有过往,没有记忆,只有这一个称呼,和眼前这个救了他、却又让他看不透的“殿下”。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
萧明璃站起身:“你伤势不轻,尤其是脑后。需静养,不可妄动,不可劳神。我会让丫鬟按时送药送饭。有什么需要,可对她们说。”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清冷的一句话:“阿明,既忘了,便暂时忘得彻底些。这里,至少能保你暂时无虞。”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阿明一个人,和萦绕不散的药香,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头顶青纱帐幔上疏落的竹叶,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阿明。
我是阿明。
一个被殿下从雪地里捡回来,失去了所有记忆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虽然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至少,有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暂时可以容身之所。
以及,一个冰冷、神秘、却在他最无助时伸出了手的……殿下。
***
接下来的日子,对阿明来说,漫长而又简单。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后脑的伤势反复,时而发热,时而剧痛。那位被唤作陈太医的老者每隔一日便会来诊脉施针,开的药汁浓黑苦涩,阿明每次都皱着眉,却还是乖乖喝下。
伺候他的是个叫碧荷的小丫鬟,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圆脸爱笑,手脚麻利。从碧荷偶尔的碎语中,阿明得知这里是一处远离京城的别院,主子喜静,常年在此居住的时候不多,这次是因为要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才过来小住。
“殿下心善,见你倒在雪地里可怜,才救你回来的。”碧荷一边帮他换额头上的布巾,一边说道,“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别辜负了殿下的一片心意。”
阿明点点头,哑着嗓子问:“殿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碧荷立刻噤声,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主子的事,我们做奴婢的哪敢议论。殿下就是殿下,对我们这些下人虽然严厉,但从不苛待。你呀,养好伤就是了,别打听太多。”
阿明便不再问。只是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清晰了一些——严厉,但不苛待。似乎,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能下床走动,是七八天后的事了。
腿脚还有些虚浮,后脑的钝痛也时时相伴,但至少不需要人搀扶了。陈太医说他年轻,底子好,恢复得算快,只是记忆的事急不得,或许哪天受了刺激,突然就想起来了,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
阿明对“想起来”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渴望。空白的脑海虽然让人不安,但至少没有那些让他头痛欲裂的破碎画面。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偶尔午夜梦回,会被冲天的大火和模糊的呼喊惊醒,然后瞪着漆黑的帐顶,直到天明。
这天午后,天气稍晴,积雪初融。
阿明披着碧荷给他找来的厚棉袍,慢慢挪到廊下晒太阳。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眯着眼,看着庭院里覆雪的假山和枯枝,心里一片空茫。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阿明转过头,看见萧明璃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银狐裘披风,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鎏金小手炉。阳光下,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精魅。
她似乎没料到阿明会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阿明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行礼,该怎么称呼,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表示恭敬。
“殿下。”他低声唤道,垂下眼。
萧明璃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打量了他片刻:“能下地了?”
“是,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和这些时日的照拂。”阿明回答得有些笨拙,但语气诚恳。
“嗯。”萧明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视线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外面风大,刚好些,别又着了凉,进去吧。”
“是。”阿明应下,却没有立刻动。他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萧明璃,“殿下,我……我是不是给您添了很多麻烦?”
萧明璃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那双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何以见得?”
“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来历不明,还要劳烦殿下收留,请大夫医治……”阿明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也知道,这绝非寻常。殿下与我非亲非故,这般施以援手,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说得有些乱,但意思明确。他不安,他不解,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凭空出现的麻烦。
萧明璃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青年,脸色苍白,身形因为伤病而消瘦,裹在不太合身的棉袍里,显得有些单薄。眼神干净,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和三日前金銮殿上那个言辞锋利、脊背挺直的顾御史,判若两人。
是装的吗?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苦肉计,她见得多了。可陈太医再三确认,后脑的淤血做不得假,那种茫然无措的眼神,也绝非轻易能够伪装。
或许,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自己是顾昭明,忘了金銮殿上的针锋相对,忘了那些算计、仇恨和抱负。
现在的他,只是一张白纸,一个被称作“阿明”的、需要依靠她才能活下去的伤患。
这个认知,让萧明璃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轻松,又似是……更深的警惕。
“报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等你先把身子养好,想起自己是谁,再谈报答不迟。至于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庭院,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世上的麻烦,从来不会因为你不去招惹,就不来找你。我既然捡了你回来,便自有我的道理。你只需安心养伤,别想太多。”
她说完,不再看他,捧着暖炉,径自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阿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感觉,似乎稍微减轻了一些。
殿下说得对。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谈何报答?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
至于以后……
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后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名字,一个暂时可以容身的地方,和一个虽然冰冷、却并未抛弃他的“殿下”。
阳光照在廊下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阿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道遗忘的过往是福是祸。
但这一刻,阳光很暖,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