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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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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在静心斋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键。
每日不过按时喝药,在碧荷的看顾下在屋里或廊下走走,吃些清淡滋补的粥菜。大部分时间,他要么昏睡,要么对着庭院里那几株覆雪的青松枯坐,脑中空空,心里也空空。唯一鲜活的,是每日能见到萧明璃的那片刻。
她似乎很忙,常关在书房里,有时一待就是大半日。偶尔出来走动,也多是独自在廊下看雪,或是听碧荷禀报些别院的琐事。阿明远远看着,总觉得那身影有些单薄,却又笼着一层说不出的距离感,像雪山顶上的一抹月光,清辉泠泠,不可亲近。
这日,碧荷端来一碗新熬的药,黑漆漆的,气味冲鼻。阿明皱着眉喝完,觉得嘴里从舌尖苦到喉头。
碧荷抿嘴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小碟子,里头躺着几颗蜜渍梅子,圆滚滚,裹着糖霜,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喏,殿下吩咐的,说药苦,让给你甜甜嘴。”
阿明一愣,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瞬间压住了苦涩。他含糊道:“替我……多谢殿下。”
“殿下就在书房呢,”碧荷收拾着药碗,小声说,“今日外头雪停了,还出了点太阳,殿下批了半日文书,也该乏了。要不……你去谢恩?”
阿明犹豫了一下。他有些怕见萧明璃,那双浅色的眼睛看过来时,总让他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但蜜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又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我……去合适吗?”
“就在书房外廊下候着呗,”碧荷年纪小,没什么顾忌,“殿下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规规矩矩的,怕什么。”
阿明想了想,点点头。他拢了拢身上不太合身的棉袍——这还是碧荷从库房里找出来的旧衣,慢慢挪向书房。
书房外的廊下,积雪已被扫净,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萧明璃果然站在廊下,没披狐裘,只穿着一件水青色绣银竹纹的夹棉长袄,手里依旧捧着那个鎏金小手炉,正望着庭院里几株被积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梅出神。侧影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阿明在几步外站定,不太确定地轻声唤道:“殿下。”
萧明璃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阿明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多谢殿下的蜜饯……药,没那么苦了。”
萧明璃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日光下,她肤色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陈太医说,你底子伤得重,药需得连服半月,一日不可断。若怕苦,明日让碧荷多备些蜜饯就是。”
“不、不用,”阿明连忙道,“已经很好了。我……我不怕苦。”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假。那药是真苦。
果然,萧明璃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是吗?”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本宫还以为,阿明你连痛都不怕,自然也不怕苦。”
阿明怔住。他……很怕痛吗?好像……是的。后脑的伤,肋下的伤,每次换药都疼得他冷汗涔涔,夜里翻身也常常痛醒。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她都看在眼里。
一丝窘迫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棉袍粗糙的袖口,声音更低了些:“是……有些疼。但能忍。”
萧明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回去继续看梅。“能下地走动是好事,但别逞强。陈太医说,你脑后淤血未散,最忌劳神费心。想不起来便不想,静心养着就是。”
“是。”阿明应道,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这话,是在关心他吗?还是仅仅出于主人对伤患的例行嘱咐?
他偷偷抬眼,看着她线条优美的侧脸。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连那份清冷也似乎淡去了一些。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问:“殿下……喜欢梅花?”
萧明璃目光落在那些被积雪半掩、却依旧倔强地绽出几点红蕊的老梅上,静了片刻,才道:“谈不上喜欢。只是这别院里,冬日除了松柏,也就它还开着,看着不单调罢了。”
阿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株老梅姿态遒劲,枝干苍黑,点点红梅在白雪映衬下,确实鲜艳夺目。
“开得真好。”他轻声说,努力想从空白的记忆里搜寻关于梅花的印象,却一无所获,只好凭着直觉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背得很慢,有些迟疑,仿佛这几个句子是从脑海深处某个角落,自己飘出来的。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萧明璃终于转回身,正眼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有些怔忡的模样。
“会背诗?”
阿明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好像……脑子里突然就有了。”他有些懊恼地皱眉,试图抓住更多,后脑却又开始隐隐作痛。
“想不起来就别想。”萧明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努力,语气依旧平淡,“能记起诗句,说明你读过些书。是好事。”
她顿了顿,又问:“可还记得怎么写字?”
写字?阿明试着去想,手指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仿佛握着一支不存在的笔。一些模糊的、关于执笔运腕的感觉浮上心头,却又抓不真切。“好像……会一点?”他不确定地说。
萧明璃看了他片刻,忽然道:“碧荷。”
一直侍立在廊柱后的碧荷连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书房,取一套笔墨,再拿几张素笺来。”
“是。”
碧荷很快取来东西,在一张廊下的石几上铺开。一方普通的砚台,一支半新不旧的羊毫笔,一沓普通的素笺。
萧明璃示意阿明:“写几个字看看。”
阿明走过去,看着那笔墨,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他迟疑地拿起笔,蘸了墨,手指微颤。
悬腕,落笔——动作有些生涩,但姿势似乎并无大碍。笔尖触及纸面,他屏住呼吸,试着写下脑中第一个跳出的字。
是一个“永”字。
笔画略显虚浮,结构也有些松散,但横平竖直,笔锋转折间,隐隐能看出骨架。
阿明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字,有些陌生,又有些奇异的熟悉感。他抬头看向萧明璃,像等待评判的学生。
萧明璃目光落在那个“永”字上,停顿了几息。她认得这字迹。与三日前金銮殿上,那份言辞犀利、力陈盐税弊端的奏疏末尾,力透纸背的签名,虽有形似,神韵却已截然不同。那时的字,锋芒毕露,带着一股执拗的锐气;此刻纸上的字,却虚浮无力,透着伤病之人的孱弱与迷茫。
是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真的忘了?
她抬起眼,看向阿明。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还有隐隐的疲惫,额角甚至因方才的专注和紧张,又渗出了一点细汗。
“笔力虚浮,腕力不足,是久病之故。”她淡淡评价,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架子还在。以前应该临过帖,用过功。”
阿明松了口气,又有些赧然:“让殿下见笑了。”
“能写字,便是好事。”萧明璃示意碧荷将东西收走,“日后养伤闲暇,可以写写字,静静心。总好过整日发呆。”
“是。”阿明应下,心头却因她这句近似许可的话,漾开一点微弱的欢喜。
这时,碧荷又端来一个红泥小炉并一套茶具,放在另一张石几上。“殿下,您要的茶具。水快开了。”
萧明璃“嗯”了一声,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不再看阿明,只静静地看着小炉上咕嘟冒泡的铜壶。
阿明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走,似乎有些不舍这片刻的宁静与陪伴;留,又怕打扰了她。
正踌躇间,萧明璃却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站着不累?坐。”
阿明如蒙大赦,小心地在石几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只挨了半边。石凳冰凉,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萧明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从旁边拿过一个早已备好的软垫,随手抛给他。
阿明接住,有些受宠若惊地垫在石凳上,暖意隔着一层棉布传来,他低声道:“多谢殿下。”
水开了,碧荷提壶冲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只是寻常的暖身姜茶,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热气氤氲开来。
萧明璃捧着自己那杯,垂眸轻轻吹着热气。阿明面前也放了一杯,他双手捧起,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姜茶的气息冲入鼻端,竟让他空茫的心绪,稍稍踏实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一个喝茶,一个捧着杯子暖手,谁也没再说话。庭院里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更显得四下静谧。
阿明偷偷抬眼,看向萧明璃。她喝茶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啜饮,侧脸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朦胧。阳光照在她纤细的手指和茶杯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似乎从未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平和的气氛下看过她。没有了审视,没有了冰冷的命令,她看起来……不那么遥远了。
“殿下,”他忽然轻声开口,话出了口才觉冒昧,但收不回来了,“您……常一个人在这里吗?”
萧明璃抬眸看他,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不然呢?”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阿明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我以为殿下身份尊贵,总该有许多人陪着……”
“人多,未必是好事。”萧明璃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庭院,“清静难得。”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失去了所有记忆,自然也不记得“人多”是好是坏。但此刻廊下的静谧,杯中的暖意,以及身边这个人清冷却并不让人讨厌的存在,让他觉得,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那……我在这里,是不是打扰殿下清静了?”他又问,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萧明璃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侧过脸,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像是要分辨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歉然,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眼前的青年,眼神干净,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和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他微微缩着肩膀,捧着茶杯,像只被捡回来淋湿了羽毛的雀鸟,正怯生生地试探着新环境的温度。
和记忆中那个在金銮殿上言辞如刀、脊背挺得笔直、连她的伞都敢拒的顾御史,判若两人。
如果是装,那这演技未免太好。如果是真……
她收回目光,抿了一口姜茶,让那微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
“既然捡回来了,自然没有丢出去的道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若不吵闹,便不算打扰。”
阿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姜茶。甜中带辣的暖流进入身体,连带着后脑那隐隐的钝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阳光渐渐西斜,在廊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风起了些,带着寒意。
萧明璃放下茶杯,站起身。“起风了,回屋去吧。”
“是。”阿明连忙也放下杯子,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形晃了晃。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微凉的指尖隔着单薄的衣袖,触到他的皮肤。
阿明站稳,抬眼,正对上萧明璃近在咫尺的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头晕?”
“有、有点。”阿明老实承认,被她扶着的地方,那点微凉仿佛带着电流,让他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敢挣脱。
“陈太医说过,你气血两虚,起身时需得缓慢。”萧明璃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自己当心些。碧荷,送他回房。”
“是。”碧荷上前,搀住阿明。
阿明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萧明璃已经重新坐回石凳上,侧对着他,望着庭院,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寂寥。
“殿下也早些回屋,莫着凉了。”他小声说。
萧明璃没回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回到那间充斥着药味的屋子,阿明靠在床上,手里仿佛还残留着茶杯的温度,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清冷的梅香,混合着姜茶的甜辣气。
碧荷一边给他掖被角,一边小声嘀咕:“殿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还让你陪着喝茶了。”
阿明怔了怔:“殿下平日……心情不好吗?”
碧荷吐了吐舌头:“殿下性子静,喜怒不怎么形于色。不过,像今日这样在外头喝茶看景,还……还跟人多说几句话的时候,可不多见。”她看了看阿明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呀,好好养着,别惹殿下烦心,就是福气了。”
阿明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廊下那一刻,她侧脸在阳光和茶烟里的模样。
清冷依旧,却似乎……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摸了摸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剧痛时,她指尖按压穴位带来的微凉触感。还有那句没什么温度,却让他莫名安心的话——
“想不起来便不想。活着,比记得更重要。”
活着。
阿明闭上眼。他现在活着,有了一个名字,一个容身之处,一个虽然冰冷、却会在药后给他蜜饯、会在他差点摔倒时扶他一把的“殿下”。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隐没,夜色悄然弥漫。静心斋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