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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拾刀      ...


  •   永隆二十三年的冬,京城的雪下得又急又狠。

      细密坚硬的雪粒子被朔风卷着,像看不见的砂纸,刮过京郊荒野每一寸裸露的地表。

      四野白茫茫一片,官道早已吞没在积雪之下,唯有几棵枯树如鬼影般伫立,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

      官道旁,破败的山神庙里,血腥味混着尘土和草屑,被穿堂风搅得四下弥漫。

      供桌下,顾昭明蜷在阴影中,血从肋下汩汩渗出,温热过后是刺骨的凉。而后脑那一下沉重的闷击,才是真正打碎他所有谋算的元凶——晕眩如潮水,一阵阵扑来,拽着他向黑暗里坠。

      青州盐税的黑幕,他已掀开一角。

      他故意高调查案,故意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故意让人知道他要往青州去。刺客会来,也在预料之中。幕僚周文渊甚至玩笑说过:“这伤要看起来能直接送灵堂,但实际上还能扶起来拜个堂。

      他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没人告诉他,后脑挨的这一下,会这么重。

      失算了。混沌中,这个念头冰冷地浮起。

      养父粗豪的嗓门仿佛还在耳边炸:“小兔崽子!拿自己当饵?!玩脱了看谁给你收尸!”

      还有那场大火,老顾把他死死护在身下时背后的灼热……

      “跑……昭明,活下去……”

      仇还没报,青州的蠹虫还没揪出来,他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

      金銮殿上,珠帘后那双看不清情绪的眼。

      三日前,他才当着一殿朱紫,把永宁公主那“徐徐图之”的方略,驳得如同包了糖衣的砒霜。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所谓‘徐徐图之’,无非是给那些蠹虫更多时间擦净屁股、搬空银子!”

      他记得珠帘后那道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隔帘刺来,冷冽,审视,或许还有怒意。

      现在倒好。

      顾昭明想扯扯嘴角,却连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涣散,身体越来越冷。这次,怕是真的要把自己算进去了……

      就在黑暗即将吞没一切时——

      一阵不同于风雪的细微声响,裹着一缕清寒的、似雪后初绽的梅香,侵入他的感知。

      脚步平稳,带着疏离的仪制。衣物窸窣,精致洁净,与这破庙的污秽血腥格格不入。

      不是同僚,也非追兵。

      残存的警惕刚要绷起,一种更原始的渴望却压倒了一切:活下去。

      他勉强掀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瞥见一抹月白色的裙裾,停在几步之外。银线绣的梅花纹样,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凌凌的,像冰玉相击,在这呼啸的风雪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淡。

      “还活着?”

      不像询问,倒像在确认一件意外出现的麻烦,是否需要费心处置。

      顾昭明用尽力气,朝那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被血黏住的睫毛颤抖着,试图睁开一丝缝隙。他发不出声音,只从干裂的唇间逸出一点微弱的气流。

      救…我…

      或者,至少,看见我……

      来人似乎侧首,对身旁道:“此人来历不明,伤重如此,恐是麻烦。”

      另一个干练的女声低应:“殿下,血迹未清,恐有后患。”

      “本宫知道。”被唤作“殿下”的女子似是凑近了些,细细打量了他片刻,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凉意,“如此,便埋了吧。”

      殿下?

      混沌的脑中,有什么倏然贯通——

      永宁公主,萧明璃。

      真是……荒唐啊。

      三日前朝堂上针锋相对,三日后,他像条将死的野狗般瘫在她脚边。

      讽刺至极。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沉没的前一瞬,某种近乎本能的机警,混合着强烈的求生欲,竟从那片混沌里挣出一线清明。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绝不肯在这人面前彻底像条死狗的执念。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翕动,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字,清晰飘出:

      “殿下…仁慈……”

      “臣…狂悖无知……如今这般,实乃…报应……”

      声音微弱,断续,裹着将死之人的虚弱,却偏偏咬出一股微妙的味道——认命般的自嘲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的钩子。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心力,那点强撑的神采迅速从眼中褪去,头一歪,彻底陷入黑暗。

      萧明璃立在原地,狐裘裹身,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风雪灌入,卷起她月白的裙裾。她看着地上那张即便染血污尘,也难掩清俊的脸。

      仁慈?报应?

      她眸色在风帽阴影下,微微动了动。

      是了,是那个顾昭明。

      三日前金銮殿上,他一身青袍如竹,字字如刀,把她“徐徐图之”的提议批得体无完肤,就差没明说她“妇人之仁,误国害民”。

      “殿下久居深宫,见的都是珍馐美器,听的皆是丝竹雅乐,怕是早忘了民间疾苦是卖儿卖女的契,是饿殍遍野的哭嚎!”

      好利的嘴,好大的胆。

      当时珠帘后的她,怒意翻涌,却也在那怒火下,看出一丝冰冷的锐利——此人不是愣头青,是披着耿直外衣的刺猬,知道刺哪儿最疼,且让自己立于不败。

      散朝时春雨淅沥,她让瑾年给他送伞。他遥遥一揖,声音透过雨幕:“臣位卑,不敢僭越。殿下厚爱,心领了。”

      说完转身步入雨里,背影决绝。

      她当时想:顾昭明,本宫记住你了。

      却没想再见是这般情形。

      都快死了,话里还藏着钩子。

      萧明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瑾年。”她开口,声线已恢复平静。

      “奴婢在。”

      “清理干净。此人,”她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人,“小心抬上车。他若死在路上,你去北疆戍边。”

      苏瑾年神色一凛:“是!”

      她蹲身探脉查伤,迅速回禀:“肋下伤深未及脏腑,似刻意避开要害。后脑一击甚重,恐有淤血,若不及时医治,即便保住性命,也可能醒不过来,或……神智有损。”

      萧明璃沉默片刻。

      风雪在庙外呼啸。破殿里只有清理的细响,和地上那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带回去。”她重复,语气不变,“用我的车。回别院,让陈太医候着。”

      “殿下?”苏瑾年微诧。公主车驾,从未让外人乘,何况是个血污满身的男子。

      “他衣着是江南新贡的松江细棉,宫中赐下不多。靴有墨点,常伴笔墨。肋下伤齐整,像训练所致,或苦肉计。后脑却是狠手。”萧明璃语气淡而冷,“他要查青州盐案,却在京郊遇袭,重伤濒死……是谁这么急着,要折断御史台这把刚磨好的、最锋利的刀?”

      苏瑾年眼神一凝。

      “不管是谁,”萧明璃打断她的思绪,“这把刀既落在我手里,是废铁还是利刃,便该由我说了算。拾回去。”

      “是!”

      侍卫小心将人抬起。动作间,一块玉佩从他怀中滑落,叮当坠地。

      萧明璃目光落下。

      羊脂白玉,云纹简单,中间一道裂痕,被金丝精巧镶嵌修补,在昏光下泛着淡金。

      她弯腰拾起。触手温润。

      苏瑾年又从顾昭明贴身处摸出一本薄册,血浸大半,封面依稀可辨“青州盐课”字样。

      萧明璃接过,没翻,只捏在手里。册缘硬挺,常被翻阅。

      她看向被抬出去的那人,又看了看手中玉佩与血册。

      “仔细着,别让他真死了。”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只目光在那染血衣袍上停了一瞬,“本宫倒想看看,这把自己都快‘报应’没了的刀,磨一磨,还能不能利如前。”

      风雪愈急,掩去所有痕迹。

      马车碾雪驶向京城。车内暖意融融,顾昭明被安置在软垫上,面色惨白,唯眉心因痛楚微蹙。

      萧明璃坐在对面,隔着一臂之距,静静看他。

      血腥与草药气弥漫。苏瑾年已做了包扎,血暂止,人仍昏迷,偶因颠簸而闷哼。

      她的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脸。褪去朝堂凌厉,昏迷中的顾昭明显得格外年轻,甚至脆弱。睫毛长,鼻梁直,下颌线条清晰。很难想象,这样一张堪称漂亮的脸,能说出那般诛心之言。

      指尖无意识捻过那带金痕的玉佩。

      质地极佳,绝非俗物。金丝修补精心,是对他极重要之人所留?

      她又翻开那血迹斑斑的册子。

      字迹小而密,记青州盐课收支、漕关、官员名……最后一页,几字被血晕开:

      “沈……牵连……大火……”

      沈?

      萧明璃眸光微凝。青州盐课,牵涉沈家?

      清河沈氏,百年望族,根深叶茂。若果真……

      她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昏迷中人。

      顾昭明,你究竟是谁?仅是寒门攀爬而上的御史?还是……别有来历?

      这番重伤,是真遭灭口,还是又一局棋的开端?

      而你那句“报应”,是临终忏悔,还是另一种挑衅?

      马车轻轻一顿。

      “殿下,别院到了。”

      萧明璃收起玉佩与册,递给苏瑾年:“唤陈太医。”

      “是。”

      车门开,风雪卷入。仆妇悄然而至,用软轿将人抬入。

      萧明璃下车,抬眼看门楣上“静心斋”三字。

      此处清静,知情者少,正好安置这麻烦。

      她拢了拢狐裘,迈步入内。

      风雪在她身后呼啸,迅速掩埋车辙印迹。

      这场偏离所有人预期的荒庙相遇,如这漫天大雪,突如其来,掩去来路,亦模糊归途。

      而被抬入暖阁的顾昭明,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陷在深沉的黑暗里。

      偶有破碎光影掠过——

      冲天火光,老顾护住他的沉重身躯,金銮殿上晃动的珠帘,还有……风雪中那一抹月白裙裾,和那句清冷冷的:

      “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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