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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单元二:《逆行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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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有重量。
这是陈博士在意识恢复清明后的第一个发现。雾粒不是悬浮的,而是缓慢沉降的,像某种灰色的雪,一层层堆积在他的西装肩头、头发上,甚至睫毛。他抬手抹脸,手掌穿过雾气时能感觉到阻力——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阻力。
这不科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背上还有昨天实验时不小心溅上的试剂灼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一切都很真实。他握拳,松开,感受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他甚至能感受到后腰那道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
我没死。
这个结论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他的思维。他记得最后的情景:实验室,粒子对撞机的控制台,警报声,同事的喊叫,然后是一片白光。是事故。但他现在站在这里,穿着完整的西装,身体没有任何损伤。
所以,这是某种……过渡状态?休克后的幻觉?还是说,他们真的成功了,对撞机打开了某种空间裂隙?
他环顾四周。雾很浓,能见度不超过五米。脚下是青石板路,铺得很平整,向两个方向延伸进浓雾深处。路旁开着红色的花,无叶,直接长在雾里。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花朵的结构很奇特,花瓣呈螺旋状排列,没有花蕊。
新品种?他下意识想掏手机拍照,却发现口袋是空的。不仅手机,钱包、钥匙、实验室的门禁卡全都不见了。只有身上这套西装,和手腕上那块已经停走的表——指针凝固在事故发生的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雾粒。冷静,陈明,冷静分析。目前的情况有几个可能:
第一,这是濒死体验。医学上有案例,大脑在缺氧时会分泌大量DMT,产生幻觉。
第二,这是某种集体催眠或实验事故导致的意识投射。
第三……
他看向路的两端。一端雾更浓,隐约能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在缓慢移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另一端则相对空旷。
本能告诉他应该跟着人流走。这符合群体行为学——在未知环境中,跟随多数是最安全的策略。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次经历。七岁,跟父母去动物园走散了。所有人都在往出口走,他逆着人流往回跑,最后在猴山前找到了正在焦急寻找他的母亲。父亲后来拍着他的头说:“小子,有时候就得反着来。”
反着来。
他深吸一口气——雾气进入肺部有种奇怪的清凉感,没有味道——然后转身,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一步踏出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不是物理上的力,更像是某种……氛围的阻力。雾似乎变得更稠密了,花瓣的颜色也更深了,近乎发黑。
他继续走。
石板路很平整,但走起来却觉得吃力,仿佛在爬缓坡。他开始计数步数,这是他的习惯——用数据建立坐标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一百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浓雾完全吞没。前方也是雾,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血红的花,在他走过之后,会缓缓转向,始终对着他的背影。
有意思。植物趋光性?但他不是光源。
第二百步,他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肌肉的疲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倦怠,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倦怠。他想坐下休息,但理性告诉他不能停——在未知环境中停留意味着风险增大。
第三百步,他听见声音。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是很多人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声音的方向与人流的方向一致,来自他的背后。
他没有回头。
第四百步,路开始变化。青石板出现了裂缝,有些石板翘起一角,缝隙里长出黑色的苔藓。空气变得更冷了,雾气开始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的头发和眉毛上。
第五百步,他第一次看到不是花的东西。
路边的雾里,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他走近,伸手触摸——触感冰凉,但下一秒,石碑表面浮现出影像。
是他自己。
影像里的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背对着摄像头。时间是凌晨两点,实验室只有他一个人。他正在调整对撞机的参数,动作很快,很熟练。然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这个细节陈明记得,当时他确实看了摄像头一眼,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接着他做了一件影像没有显示的事:他手动关闭了三个安全协议。
石碑的影像定格在他关闭最后一个协议时的侧脸。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专注。
陈明收回手,影像消失了。
“这不是全部。”他对着石碑说,声音在雾中显得很闷,“我关闭协议是因为系统误报,那些协议会干扰实验精度。我计算过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石碑没有回应。
他继续走。但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他在思考。为什么石碑要显示那段影像?是谁在记录?目的是什么?
第六百步,第二块石碑。
这块石碑上显示的是他的妻子。林静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捂着脸。影像没有声音,但从她肩膀的抽动能看出她在哭。时间是……他看了一眼影像角落的数字——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小时。
“她还不知道。”陈明喃喃自语,“他们应该还没通知家属。”
影像变化了。林静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很平静。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陈明认出来,那是他母亲的号码。林静对着手机说话,说得很慢,很清晰。然后她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在说什么?陈明凑近石碑,想读唇语,但影像已经淡去了。
他站直身体,感觉心脏的位置有些发紧。不是疼痛,是一种空洞感。他想念林静。想念她煮的咖啡,想念她睡着时轻微的鼾声,想念她生气时皱起的鼻子。
“我还不能死。”他对自己说,“至少……至少要再见她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针肾上腺素,驱散了疲惫。他开始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小跑。雾气被他冲开,又在身后合拢。路变得越来越破败,石板碎裂,缝隙里涌出暗红色的液体,有铁锈味。
第七百步,他看到了光。
不是灯,也不是火焰,是雾本身在发光。前方出现一片淡青色的光晕,笼罩着一片区域。光晕中有建筑的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现代建筑——方正的线条,玻璃幕墙的反光。
医院?
他跑了起来。
青石板路在这里结束了,变成一片碎石滩。碎石硌脚,但他不管,径直冲向那片光晕。越靠近,雾气越稀薄,建筑的轮廓越清晰。是的,是医院,就是他工作的那所大学附属医院。他甚至能看见急诊科的红色十字标志。
他冲进光晕。
世界忽然清晰了。
他站在医院的大厅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熟悉的导诊台,熟悉的电子叫号屏。人来人往,医生护士推着设备车匆匆走过,家属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表情焦虑。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低头看自己,西装还是那身西装,但干净了许多,雾粒都消失了。他抬手摸了摸脸,触感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空调的冷风,能听到广播里叫号的声音。
“陈博士?”
他猛地回头。是张医生,神经外科的主任,他的高尔夫球友。张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表情很自然:“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今天有重要实验吗?”
“我……”陈明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脸色这么差。”张医生走近,仔细看了看他,“要不要做个检查?你最近太拼了。”
“不用。”陈明摇头,“我……我来找人。”
“林静?”张医生笑了笑,“她在七楼,703病房。你母亲今天转普通病房了。”
母亲?陈明一愣。他母亲三年前就去世了。
“703?”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不是每天这个时间都来吗?”张医生看了看手表,“快去吧,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陈明点点头,机械地走向电梯。电梯里人很多,他挤进去,闻到各种气味:汗水、香水、药味。有人在他身后咳嗽,有人小声交谈。一切细节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幻觉。
电梯在七楼停下。
他走出电梯,走廊很安静。703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闭着眼睛,在输液。是母亲。不,不是母亲,只是长得很像,但更年轻些,头发还是黑的。
床边坐着林静。她背对着门,正在削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地上。她的动作很轻柔,很专注。
陈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倾斜的肩膀,看着她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戒指有些松了,总是不自觉地转着。
他想进去。想抱住她,想闻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想告诉她我回来了,我没死。
但他没有动。
因为某个细节不对劲。
林静削苹果的手法。她从来都是先切成四瓣再去皮,她说这样更快。而且她不用水果刀,她用专门的削皮器,说是更安全。
还有戒指。上周他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刚陪她去店里把戒指改紧了,因为她说总担心会掉。
陈明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再次环顾四周。走廊很安静,但太安静了。没有护士站的交谈声,没有呼叫铃,没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只有绝对的、死寂的安静。
而病房里,林静还在削苹果。苹果皮已经拖到地上,盘成一圈,但她还在削,仿佛苹果永远削不完。
“静。”他轻声说。
林静没有反应。
“静,回头看看我。”
她还在削苹果。
陈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他不再看病房,而是看向走廊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很干净。但他注意到,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有一条极细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灰色的雾。
他走近墙壁,伸手触摸。墙壁是温的,有皮肤的触感。
“够了。”他说。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没有衰减,一遍又一遍:“够了……够了……够了……”
墙壁开始溶解。
像蜡烛遇热一样,从天花板开始,白色的涂料流淌下来,露出后面的灰色雾气。地板也在溶解,瓷砖变成液体,渗进地缝。病房的门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林静终于回头了。
但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被水洗过的油画,糊成一团。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许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交织在一起:“留下……留下……留下……”
陈明转身就跑。
他冲向电梯,但电梯已经消失了,只剩一个黑洞。他转向楼梯间,推开门——门外不是楼梯,是翻滚的浓雾,和那条青石板路。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坠落。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他重重落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不,不是原点,是更远的地方。这里的雾更浓,花更红,路更破败。
他回头,医院的光晕已经消失,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墙。
他站着,喘着气,西装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膝盖很疼,但他不在意。他在想,在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是什么?是他的记忆投射?是他潜意识的具象化?还是某种……测试?
他想起那些石碑。想起石碑上显示的影像。想起医院里那个“张医生”说的话:“你不是每天这个时间都来吗?”
他母亲确实在这家医院住过院,三年前,癌症晚期。他确实每天这个时间去探视,直到母亲去世。林静确实陪他削过苹果,用水果刀,因为医院的削皮器坏了。
细节。都是真实的细节,但组合方式错了。
就像用真实的碎片拼出一幅虚假的图景。
陈明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在雾中很快消散。
他明白了。这里不是现实,也不是幻觉。这里是一个……数据库。一个记录着所有生命数据的数据库。石碑是查询终端,医院是数据可视化界面。而那条人流的方向,是数据处理流程的方向。
逆行的他,触发了系统的“异常检测机制”。所以系统试图用他最熟悉的场景来“回收”他,将他重新纳入流程。
但系统犯了一个错误:它太追求逻辑完整,却忽略了人性的非理性。林静永远不会那样削苹果,母亲已经去世——这些矛盾像程序里的bug,暴露了系统的本质。
陈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还在疼,但疼痛让他感觉真实。
他继续往前走,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
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坚定了。他知道前面可能还有更多的“测试”,更多的幻象。但他也知道了如何识别它们:不是通过逻辑,而是通过那些细微的、非理性的、只属于人类的矛盾。
雾在翻涌。路在延伸。血花在注视。
他走着,数着步子。六百零一,六百零二,六百零三……
前方又出现了一块石碑。这次是白色的。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过。石碑表面开始浮现影像,但他没有看。他只是走,走,走,直到石碑被雾吞没,直到影像的声音消失在身后。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也可能,下一块石碑,会显示他真正想看见的东西——不是数据拼凑的幻象,而是某个被系统记录的真实瞬间。比如林静第一次说“我爱你”时的表情,比如母亲最后一次握他手时的温度。
他愿意为这个可能性,一直逆行下去。
哪怕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