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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单元三:《将军的最后一瞥》 ...

  •   第二篇:望乡台倒影
      台阶有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高得不像话,需要把腿抬到近乎垂直才能踏上去。石材是黑色的,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仔细看会发现每个孔洞里都嵌着一只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石头上天然的纹路,但纹路恰好形成了瞳孔、虹膜和眼白的图案,无数只石眼静静地望着攀登者。

      冯老将军爬到第三十七级时停了下来。不是累,他的身体现在感觉不到疲惫。是重量。他身上那件沉重的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在往下坠,仿佛铠甲的重量不是来自金属,而是来自别的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嵌在掌纹和指甲缝里。这不是他的血。或者说,不全是。

      他继续往上爬。

      四十八级。风声。不是普通的风,是战场上的风,带着沙砾和血腥味的风。他听见战马的嘶鸣,很遥远,像是从几十年前传来。

      五十九级。铠甲更重了。肩头的吞肩兽——一只青铜铸造的狻猊——张开的口中似乎有热气喷出,烫着他的脖颈。他知道这是幻觉。死人是感觉不到烫的。

      七十二级。他看见台阶两侧开始出现影子。不是完整的形体,是剪影,薄如纸片,贴在浓雾上。那些影子在做着重复的动作:有的在跪地求饶,有的在转身逃跑,有的举着刀,刀落下,举起,再落下。

      他没有看它们。

      八十八级。膝盖开始发软。不是体力不支,是记忆在涌上来。具体的情节模糊了,只剩下感觉:长矛刺入人体时的阻滞感,刀刃砍在骨头上传来的震动,血喷在脸上的温热,还有胜利后那种空虚的、令人作呕的兴奋。

      九十九级。

      他踏上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

      望乡台不是他想象中高台楼阁的样子。它只是一片圆形的平台,直径大约十丈,边缘没有任何栏杆。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永不止息的雾。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头,齐腰高,形状不规则,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巨齿。

      石前已经站了几个人影,都沉默着,盯着石头的表面。

      冯老将军走到石头前。他没有急着去看,而是先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并不需要呼吸。他整理了一下铠甲,把歪了的护臂正了正,扶了扶头盔。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十年,每次上朝面圣前都会做。

      然后他看向石头。

      石头表面开始漾开水波般的纹路。波纹平息后,出现了一幅画面:

      是他的府邸,镇北将军府。正堂,白幡高挂,灵堂已经设好。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棺盖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他的尸身还在战场上,没有找全。堂下跪着一片人,穿孝服,哭声震天。

      他在人群中寻找。

      长子冯继业跪在最前面,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很好。次子冯继功在侧后方,也在哭,但手里捏着一块玉佩,那是他书房多宝阁上的东西。冯老将军皱了皱眉。

      三子冯继志……不在。

      他心中一动。石头似乎感应到他的念头,画面转动,移向后院。书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一个是三子继志,另一个是他的谋士周先生。

      “父亲真的……”继志的声音透过石头传出来,很轻,但清晰。

      “尸骨不全,大凶。”周先生的声音更轻,“按古礼,这种情况要请法师做法,镇住煞气,否则会祸及子孙。”

      “怎么做?”

      “需要一件至亲之人的贴身衣物,裹着将军生前的佩刀,埋在后院东北角,再请七七四十九个僧人念经……”

      画面外的冯老将军冷笑一声。装神弄鬼,无非是想借机敛财。继志还是太嫩。

      石头画面又转回灵堂。这次焦点落在长媳李氏身上。她跪在女眷最前面,低着头,但冯老将军看见她的手——她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在忍什么?

      画面拉近,进入她的记忆。

      时间是三个月前。深夜,书房。冯老将军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李氏和长子继业。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继业浑身发抖:“父亲,儿子……儿子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冯老将军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摔在地上,“军粮你也敢动?三百石!三百石粮食,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拿去买田置地?!”

      “儿子知错了……儿子这就补上……”

      “补上?”冯老将军站起来,走到继业面前,俯视着他,“冯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他转身,看向李氏:“你知道多少?”

      李氏抬起头,脸色苍白,但声音很稳:“儿媳知道。劝过,劝不住。”

      “好。”冯老将军点头,“从今日起,你掌家。继业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府半步。”

      画面淡去。

      冯老将军看着石头里的李氏。她还在忍着,但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膝盖前的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想,自己当时是不是太严厉了。继业是长子,是要承袭爵位的,当众剥了他的权,让媳妇掌家……是伤了他的尊严。

      但军粮之事,不能不罚。

      石头画面又变。

      这次是战场。北漠,落日原。天色将晚,残阳如血。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沙盘前站着几个人:他自己,三个副将,还有……三子继志。

      “探马来报,敌军主力在狼牙谷。”一个副将指着沙盘,“约三万骑。”

      “狼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另一个副将说,“强攻损失太大。”

      “父亲。”继志开口,声音很年轻,带着兴奋,“儿子有一计。”

      冯老将军记得这一天。记得每一个细节。

      “说。”

      “派一支轻骑,从侧翼绕道黑风峡,迂回到敌军后方,放火烧他们的粮草。”继志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粮草一断,敌军必乱,届时我们正面进攻,可一战而胜。”

      “黑风峡地形复杂,夜间行军极易迷路。”一个老副将皱眉,“风险太大。”

      “正因风险大,敌人才不会防备。”继志看向父亲,眼睛发亮,“儿子愿领此军。”

      冯老将军看着沙盘,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几下。

      “准。”他终于说,“给你五百轻骑,子时出发,天亮前必须到位。”

      “得令!”

      继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起身时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光。那光,冯老将军在很多年轻将领脸上见过,那是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光。

      画面快进。

      深夜。军营。冯老将军走出大帐,看见继志已经整装待发。五百骑兵肃立在夜色中,马衔枚,蹄裹布。

      “父亲。”继志看见他,走过来,“儿子这就出发。”

      冯老将军看着他。月光下,继志的脸还很稚嫩,唇上刚长出细细的绒毛。他才十九岁。

      “黑风峡有一段路,两侧山崖上有流沙。”冯老将军说,“经过时,要紧贴左侧山壁走,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如果遇到敌军哨探,不要恋战,快速通过。”

      “是。”

      继志翻身上马。冯老将军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五岁,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哭得满脸是泪,却不肯让人扶,自己爬起来又爬上去。

      “继志。”他叫住儿子。

      “父亲?”

      “……小心些。”

      继志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刺眼:“放心吧父亲!等儿子烧了他们的粮草,回来给您庆功!”

      他策马而去,五百骑兵如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冯老将军站在帐前,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石头画面开始颤抖。

      黑风峡。狭窄的谷道。两侧山崖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骑兵队列在快速行进,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突然,左侧山崖传来轰鸣。

      不是流沙。是埋伏。

      巨石滚落,箭雨倾泻。惨叫声、马嘶声、岩石撞击声混在一起。画面剧烈摇晃,是继志的视角——他在拼命勒马,在躲避,在呼喊,但声音被更大的声响淹没。

      一支箭射中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箭杆,似乎没反应过来。然后第二支箭射中他的肩膀,第三支射中马颈。马悲鸣着倒下,他摔在地上。

      画面翻滚,最后定格在夜空。月亮很圆,很亮,周围有几颗星星。

      继志的眼睛望着月亮,瞳孔在慢慢扩散。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冯老将军读懂了唇形。

      是“父亲”。

      石头画面暗了下去。

      冯老将军站在望乡台前,一动不动。

      铠甲不再沉重了。它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层纸,贴在身上。肩头的狻猊不再喷热气,青铜变得冰凉。

      他看着石头,等待画面继续。等待看见后续:他是如何得知噩耗的,是如何发疯一样率军冲进黑风峡的,是如何在一片尸骸中找到继志的——找到时,继志的尸体已经被野狼啃食得不成样子,只剩那身铠甲,和手里还紧紧握着的一截断箭。

      但石头没有再显示。

      它只是恢复了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冯老将军现在的脸:苍老,疲惫,铠甲下那张脸布满了皱纹和刀疤,眼睛深陷,目光浑浊。

      他看着倒影中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沾满血的手——缓缓摘下了头盔。

      花白的头发露出来,被雾气打湿,贴在头皮上。他又解开颈下的系带,让沉重的头盔“哐当”一声掉在石台上。声音在空旷的望乡台上回荡,久久不散。

      接着是护肩、护臂、胸甲、护腰、裙甲、护腿……

      一片一片,他卸下这身陪伴了他四十年的明光铠。每卸下一片,就感觉身体轻一分。卸到最后,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袍,已经被汗水(或许是别的什么液体)浸透,贴在枯瘦的身躯上。

      铠甲堆在脚边,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

      冯老将军看着这堆铠甲,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跪地的那种军礼。是双膝跪下,身体前倾,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台上。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再试。

      “……儿啊……”

      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

      “为父……错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塌了下去。不是摔倒,是某种支撑了他一辈子的东西,突然抽走了。他伏在石台上,肩膀开始颤抖。

      一开始是无声的颤抖。然后有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像快要窒息的人。最后,哭声爆发了。

      那不是老人的哭声。不是压抑的、克制的、符合身份的哭声。那是野兽般的嚎啕,是从五脏六腑里撕扯出来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干呕和完全不成调的嘶喊。他哭得浑身痉挛,手指抠着石台的边缘,指甲崩裂,渗出黑色的液体。

      泪水涌出来,滚烫的,滴在石台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连成线,汇成片。泪水流过的地方,石台的黑色变淡了,露出底下玉质的温润光泽。

      他哭得太用力,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雾在变化。

      雾开始流动,绕着他旋转,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雾中那些血红色的花,花瓣微微收拢,仿佛在倾听。台阶上那些石眼,瞳孔的纹路似乎柔和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只知道自己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哭到全身脱力,哭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抽噎。眼泪流干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慢慢爬起来,跪坐在石台前。

      石头又亮了。

      这次显示的不是记忆,是一个简单的画面:一间禅房。青灯,古佛,蒲团上坐着一个老僧,正在敲木鱼。木鱼声很轻,很有节奏。

      老僧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虚空——正是冯老将军的方向。

      他微笑,点了点头。

      然后画面消失了。

      冯老将军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石头。他不认识那个老僧,但那个微笑……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想不起来。

      他摇摇头,撑着石台站起来。腿很软,但他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铠甲,没有去碰,转身走向台阶。

      下台阶时,他感觉身体很轻。轻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走到最下面一级时,两个穿着皂衣的鬼差已经在等着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冯老将军点头,跟着他们走入雾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望乡台高耸在雾中,只能看见最顶端的轮廓。台顶上,那堆他留下的铠甲,在某个瞬间似乎发出了微弱的、青铜色的光,但很快就被雾吞没了。

      一个鬼差忽然开口,声音平板无波:“秦广王殿下有令。冯将军孝心动天,虽杀业深重,然临终一念忏悔至诚,刀山狱刑期,减三百年。”

      冯老将军脚步一顿。

      他回头,想说什么,但鬼差已经转过身,继续前行。

      他沉默了。

      跟上去,走入更深的雾中。

      在他身后,望乡台的石头表面,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痕里,映出了一双眼睛。那是少年人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笑意。

      眼睛眨了眨,然后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单元三:《将军的最后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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