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单元一：《守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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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黄泉无归路·因果始显
第一篇：引魂灯照
黄泉路上没有风。
雾是凝固的，像是陈年的棉絮堆积到齐腰深，吞没了一切声响。路是青石铺的，每块石板都微微凹陷——不是被脚步磨的，是被无数魂魄的重量压出来的。路两旁开着花，血红的一片，看不见枝叶，花直接长在雾里。它们不摇曳，只是存在着，像钉在灰色帷布上的血点。
他就站在路的中段，提着一盏灯。
灯是青铜的，八角，每面都蚀刻着模糊的符文。灯焰是青白色，不跳动，笔直地向上燃烧，在浓雾中切开一道锥形的光域。光里没有温度，但雾会退避。光域边缘，那些血色的花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近乎狰狞。
他穿着深灰色的麻衣，样式古老，袖口和下摆都已经磨损出絮。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年龄，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石头。他站着，眼睑半垂，看着脚下三寸的石板——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刻痕，是某个魂魄的指甲在无数年前留下的。
雾里开始出现影子。
先是模糊的轮廓，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然后渐渐凝实，呈现出人形。第一个穿过光域的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绸缎的寿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串玉念珠。他走过时，灯焰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老者没有看灯，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嘴唇飞快地翕动，念着经文。他消失在雾中后，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不是水，是恐惧凝结的露。
接着是个妇人，三十许岁，衣衫褴褛，怀里抱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她抱的是一团破布，但她的手臂维持着环抱婴儿的姿势，轻轻摇晃。经过灯下时，她突然抬头，眼睛空洞地望向灯焰：“我的孩子……冷……”灯没有回应。她继续向前走，摇晃着那团虚无。
他眼睫都没有抬。
魂魄一个接一个。有踉跄的醉汉，还在嘟囔着酒话；有衣衫华贵却满面怨毒的年轻人；有面容平静如睡去的老妪。他们穿过光域，像穿过一道无形的门，灯焰会随着每个魂魄的靠近发生极其微妙的偏转——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几乎不动。
这就是他的工作。站在这段路的中段，用灯照亮三尺之地，看着魂魄们走过。他不指引，不言语，只是存在着，像这段路上的一棵树、一块碑。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从有这条路开始就在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魂魄，无穷无尽的魂魄，带着他们生前的最后模样，沉默地走向雾的深处。
直到那个孩子出现。
她很小，大概五六岁，穿着鹅黄色的小衫，赤着脚。她没有从雾里浮现，而是突然就站在光域的边缘，歪着头看灯。雾在她身后翻滚，却不敢漫进光里。
他第一次抬起了眼。
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魂魄常见的浑浊或空洞，而是真实的、属于活物的清澈。她看着灯，又看看他，笑了：“爷爷，你的灯真好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灯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孩子蹦跳着走进光域。她走过时，灯焰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偏转，是抖动，像被风吹，但这里没有风。青白色的火焰中，忽然渗出一丝极淡的金色，一闪即逝。
“你要往前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用过，“沿着路，不要回头。”
孩子却停在他面前，仰着脸：“爷爷，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他沉默。雾气在光域外无声翻涌。
“我陪你说说话吧。”孩子索性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我生病了，睡了好久，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妈妈呢？”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不能久留。”
“为什么？”孩子问，眼睛还是看着他手里的灯，“爷爷，你的灯里……有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向灯焰。在青白色的核心，确实有什么在流转——不是影像，是更抽象的东西，像是光的密度在变化，形成隐约的轮廓。他见过无数次，那是魂魄经过时留下的“业痕”，灯会自动记录，然后消散。但这孩子的业痕……格外清晰，而且迟迟不散。
“那是过路人的影子。”他说。
“不是哦。”孩子摇头，很认真地说，“那里有个人，在对我笑。”
他心中一动。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什么样的人？”
“嗯……穿着蓝布衣服，头发挽起来，眼睛弯弯的。”孩子比划着，“她在招手，好像在说……来，过来。”
他凝视灯焰。这一次，他看见了——在那流转的光影中，确实凝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非常淡，但确实存在。女子微微笑着，向光域之外伸出手。
这是“引”。
有些魂魄在黄泉路上会看见已故亲人的幻影，那是他们业力的一部分，会引导他们走向该去的方向。但幻影应该出现在雾里，出现在路的尽头，不该出现在引魂灯里。
除非……
他缓缓蹲下身，让灯靠近孩子。灯焰中女子的轮廓更清晰了些。他看着她，忽然认出了那双眼睛——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还是更久？有一个年轻女子走过这条路，她在灯下停留过，问过他一句话：“我的女儿会来找我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从不回答。
女子流泪了，泪水滴在青石板上，没有留下痕迹。她走远时，回头看了灯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不舍、祈求、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是那一眼。
她将一丝执念，留在了灯里。
“你该走了。”他对孩子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
“可是妈妈在等我。”孩子指着灯焰，“她在那里。”
“那不是你妈妈。”他说，“那是……一个想念女儿的人。”
孩子困惑地看着他，又看看灯。灯焰中的女子还在微笑，手还伸着。孩子忽然站起来，朝着灯焰伸出手去——
“不可！”他厉声道，猛地将灯提起。
但已经晚了。
孩子的指尖触到了灯焰的边缘。
没有灼烧，没有疼痛。灯焰像水一样荡漾开来，将孩子的指尖包裹进去。那一瞬间，青白色的光变得透明，灯中的景象完全展开——
不是幻影。
是一个完整的、微小的“境”。一间简陋的茅屋，窗台上摆着野花，一个穿着蓝布衣的女子坐在床边，轻声哼着歌。床上躺着一个鹅黄色衣衫的小女孩，闭着眼，脸颊烧得通红。女子用手帕浸了冷水，敷在女孩额头上，一遍又一遍。
那是记忆。
是那个女子生前最执着的记忆。
孩子睁大眼睛，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妈妈……”
“她不是你妈妈。”他重复，但声音低了下去。
“她是。”孩子哭着说，“我认得那个房间，那是我家。窗台上的花是我采的……妈妈说她最喜欢了。”
他沉默了。
灯焰中的画面在变化。女子抱着女孩在夜里奔跑，求医，煎药，守在床边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女孩还是闭上了眼睛。女子没有哭，只是轻轻吻了女孩的额头，说：“乖，先睡。妈妈很快就来。”
然后是女子自己的死亡。很简单，一场风寒，她没有吃药，只是躺在女儿的床上，握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衫，闭上了眼。
灯焰恢复了青白。
孩子站在那儿，满脸泪水，但眼睛却比刚才更亮了。她看着灯，又看看他，忽然深深鞠躬：“谢谢爷爷。”
“谢什么？”
“让我看见妈妈。”孩子擦掉眼泪，“我知道她在哪儿了。我要去找她。”
他看着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孩子——她的阳寿未尽，是被执念强行引来的“早夭魂”。按规矩，他应该将她送回，但送回去，她也是孤魂野鬼，等不到母亲。
灯焰还在微微抖动。女子的轮廓已经消散，但那丝执念还在，微弱地指向雾的某个方向。
他做了他千万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抬起手指，指向雾的深处，不是路的方向，而是偏离主路的、血花开得最密的一处：“她在那里等。”
孩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笑了，笑容像初春化开的雪：“嗯！”
她转身，赤脚踏进浓雾。血色的花在她脚下分开一条小径。她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小手挥了挥，然后身影就被雾吞没了。
光域里恢复了寂静。
他重新站直，提着灯，眼睑半垂。青石板上，孩子坐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温暖的印记——那是生魂才有的温度，正在迅速消散。
雾继续翻滚，新的魂魄开始浮现。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过光域，灯焰向左偏了三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灯。
灯焰深处，那丝金色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青铜灯盏的底座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一滴泪滑过的痕迹。
他伸出拇指，摩挲那道裂纹。
然后抬起头，看向孩子消失的方向。
浓雾如幕，血花如血。
他知道那孩子找不到母亲的。那女子的执念只是一缕残响，真正的魂魄早已不知转世多少次了。孩子会在雾中迷失，最终被无常找到，送回该去的地方。
但她走时，是笑着的。
这就够了。
他重新垂下眼睑，恢复到石像般的姿态。灯焰笔直向上，切开凝固的雾。下一个魂魄是个武将，拖着残缺的身躯，骂骂咧咧地走过。
青石板上，温暖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散了。
只有那道指甲的刻痕，还在那里，深得像是要刻进时间的骨头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单元一：《守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