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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壁画 思想罪并不 ...


  •   “你说颇朗能从石塔里出来?不会吧,你可别骗我。”广毅笑道,“他师父说他在里面待满七日,哪能随便出来?”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骗你做甚?不信你问他。”

      广毅又问:“诶?你是什么时候差点儿被蛇咬的?大约几日前?十日?半月有余?”

      “几日?嗯……”慧迟发出认真思考的声音,最终却不得不放弃,“不知道。”

      “无妨,记不得也不打紧。要不,你再同我说说你这法号的来历?你师父为何给你取‘慧迟’……”

      广毅话音未落,就被突然出现的颇朗惊得愣了一下。

      颇朗吓出一身冷汗,哪还敢让这两人继续聊下去,面上还得强装淡定,冲广毅点头行礼,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颇朗!我正要去找你呢。”慧迟仍蹲在地上,歪头冲颇朗笑道,“揭谛会吃鱼了,你看!”

      颇朗低头一看,小猫正按着一条巴掌大的鱼撕咬,吃得贪婪而投入。

      他气得一脚把鱼踢开老远,小猫却迅速飞扑过去,旁若无人地继续享用难得的荤腥。

      “去圣教堂,吃——”颇朗搜肠刮肚,连比带划,假装是来邀请慧迟吃鲜果的,“葡……圆……”

      “葡萄,甜瓜?”广毅满脸笑意,竟还帮他“转译”,他只好点头。

      慧迟站起来,冲广毅双手合十道:“多谢施主,随缘再会。”

      “再会,慧迟小师父。”广毅的神情竟如此温柔和善,与颇朗印象中那个凶神恶煞的执法者判若两人。

      慧迟回头看了一眼闷头大嚼的小猫,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手塞进颇朗掌心里:“走吧。”

      当着广毅的面,颇朗不能反悔不去,只得在广毅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提心吊胆地拉着慧迟往圣教堂走。

      总觉得广毅下一秒就要叫住他,叫来优素拉、逼问他在塔里关禁闭却私自外出的事,甚至逼他与慧迟对质关在塔里的日期;回到圣教堂,优素拉已经离开,他仍不敢安下心来。

      给慧迟切了几角甜瓜,看着慧迟吃得满脸汁水、两眼放光,他也只能忧心忡忡地蹲在对面,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慧迟吃完瓜,颇朗正要打水给他洗手净面,画师学徒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走过来,指着慧迟左边嘴角粘着的瓜子哈哈大笑。

      慧迟笨手笨脚只往右边摸,那小无赖见状竟直接伸手,在慧迟脸上捏了一把,将那颗瓜子摘了下来。

      颇朗噌的来火,狠狠咬住牙关,强忍着挥拳的冲动。

      这一幕恰巧被阿罗本瞧见。

      “颇朗!”阿罗本急忙把他叫走,重重看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颇朗只好来到主教大人身旁,眼睛却一直瞄向慧迟那边。

      主教大人向张大师描述壁画的要求:从西面墙起到北墙、东墙,依次画出救主从降生到受难、又复活成神的生平故事;再在顶壁绘出经最后的审判、义人升入天堂投入天父怀抱的情景。

      “我师父周颐人大师早年曾住沙州十余载,在石窟寺里绘制有关佛陀生平的经变画,与上师要求不谋而合。”张大师背手点了点头,又招呼三个徒弟过来一同倾听。

      包括慧迟在内的众人都围绕在主教大人身边,听主教大人用缓慢而清晰的汉语讲述各幅画壁该有的内容。

      慧迟眨巴着大眼,听得入神,似乎对救主的故事很感兴趣。颇朗被他闪动的目光吸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主教大人说到,救主的母亲与男人订亲后,尚未完婚便有了身孕,男人心存疑虑想要退婚,却被从天而降的天使点拨,告诉他,他未婚妻肚里的孩子并非肉体凡胎,而是天父的圣子。

      听到这儿,年纪最小的画师学徒噗嗤笑出声来:“好光彩吗?这丑事也要往上画?”

      颇朗听不懂他的言语,却看得出他笑得猥琐,一下恼了,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人拎得双脚离地。

      主教大人与张大师一同开口,呵斥各自的弟子。

      “颇朗住手!”主教大人道,“异教徒不知经义,没有恶意!”

      张大师也叉手向他们致歉:“上师莫怪,我这徒儿年幼无知,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颇朗撒开手,仍死死盯着那小无赖,看他还敢不敢再笑。

      慧迟抱住颇朗一边胳膊,把他拉到一旁,捏捏他脸颊说:“颇朗,不生气,嗯?”

      何止生气,此时此刻,颇朗一面担心广毅随时可能来找麻烦,一面还要提防这几个无赖骚扰慧迟,烦得脑袋都要炸了。

      他很想把慧迟送回崇福寺、关进方丈室的书房里去,可眼见慧迟对救主的生平故事十分感兴趣,又想让慧迟继续听主教大人的讲述,一时左右为难,急得胸口起伏直喘粗气。

      慧迟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眼睛一亮提议道:“我教你汉话吧,颇朗,你跟我来!”

      “立柱,墙壁,藻井。”慧迟指着面前各处,报出名称,叫颇朗复述。

      颇朗点头心道,终于教点儿有用的了,于是指着周围各样器物、颜色,一一跟着慧迟学了一遍。

      慧迟教了一圈,又回到人身上,指指张大师说“师父”,又指向最年轻的学徒:“徒儿,弟子。”

      颇朗白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

      “徒弟,徒儿,你会说的,你说呀,颇朗。”慧迟催促道,“要不你说后生、小哥?”

      颇朗仍是摇头。慧迟露出疑惑的表情,却被颇朗扳过脑袋、凑近说道:“泼皮,哈怂,婢养的,杂种!”

      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颇朗却指着那小无赖,咬牙切齿地,在慧迟耳边把他从坊间听来的各种骂人的汉话都说了一遍。

      慧迟一副生气的模样,急忙来捂颇朗的嘴,却又憋不住笑,一边捶颇朗,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主教大人射来一道犀利的目光,颇朗拉起慧迟就跑。

      一直跑到大殿后,两人驻足四目相对,慧迟笑得直打鸣,颇朗也禁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

      等他意识到自己又犯了戒律,早已来不及了。

      所幸那头盘旋在头顶的鹰隼,到此时仍未俯冲下来。难道慧迟口中的“蛇”与“颇朗”,不是在说那件事?颇朗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放松了些许。

      为避免再受俗事逼迫,智行大师闭关躲清闲去了,崇福寺的重担全压在住持慧深一人肩上,因而这阵子没人盯着慧迟,夜里他便又抱着猫,溜进颇朗的僧舍里。

      “颇朗,我睡不着,你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慧迟在他怀里翻来覆去地骨涌。

      可颇朗操心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实在没精神一个字一个字地猜测慧迟话中之义,便随口应了一声,哼起有催眠效果的所罗门之歌。

      “你的左手在我头下,你的右手将我搂抱,你的圣洁香气似苹果树,我欢欢喜喜坐在你的荫下,虽尝不到果子的滋味,却仍觉甘美无比……

      “巴不得你是我的兄弟,与我一母同胞的兄弟,那样便可时时吻你,无人怀疑我的心意……”

      原本用来歌颂天父恩泽、表达对救主圣洁之爱的神圣歌谣,此时却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深意,颇朗唱着唱着,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兀自别扭起来。

      慧迟很快被他哄睡着,他却在黑暗中心惊肉跳、不敢阖眼。

      此时若睡去,一准又会梦见那些触犯禁忌的色丨情画面。即便是在梦里,颇朗也不愿再对慧迟做出那种残酷的事了。

      主教大人曾说,思想罪并不是真正的罪,而是救主为操练人的意志而准备的试炼。若能成功抵御试炼中的诱惑,为思想中的过错诚心悔改,反而是灵魂虔诚而坚强的证明。

      颇朗鼓起勇气闭上双眼,任由自己坠入失控的试炼之地。

      果然,一松懈下来,多余的肢体便如魔鬼般乘虚而入,下腹也开始隐隐作痛。

      痛就对了,欲念是罪,疼痛便是恕,只要他能感到疼痛,就说明救主还没抛弃他……

      日升月落,接下来几日慧迟都与颇朗作伴,每日在崇福寺食宿、去圣教堂看人作画。

      每幅壁画先由张大师铺色起稿,勾勒出远处景物与近处人物的大致造型;随后张大师在每处色块标记颜色,由三个徒弟依样填色;最后,张大师用毛笔蘸深色墨水,给人物细细描边定型。

      经过三天的精雕细琢,第一幅“圣灵感应受孕”即将完成,只剩最后一步——给画中人物描绘五官神情,汉话叫“开脸”。

      至此张大师却捻须犯难,在画壁前踱步半晌,迟迟无法下笔。

      主教大人一问才知,张大师画惯了柳眉凤眼的神佛菩萨,却不知这番邦圣父是何等模样。

      佛经画里的番僧罗汉,都是凸眉鼓眼的凶恶面目,可照阿罗本所说,他们的天父威严而慈爱,并不是这种形象。

      主教大人一时也有些茫然,毕竟天地万物的全能造主本就不该囿于凡人的形象,张大师也的确没见过能与天父形象有一丝接近的番邦人。

      这时,蹲在一旁抚摸小猫的慧迟突然抬头,指着阿罗本对张大师说:“大师你画他呀,你照着颇朗的师父画,他不就是番邦智者吗?”

      张大师怔了一下,继而捻须微笑,点头称“妙”。

      却把阿罗本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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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原名《火烧戒》,稳定隔日更,感谢家人们的关注和鼓励,我在评论区等大家来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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