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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学徒 可不知为什 ...
本来就嫌这几个学徒太年轻稚嫩,这下颇朗怨念更甚,恨不得拎着他们后领,把那些嬉皮笑脸的无赖一个挨个扔出殿外去,摔个狗啃泥才好。
最令他难过的是,慧迟竟也笑得那么开心。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慧迟并非只对他笑,那些天真的触碰和温柔注视,从来不是专属于他的特权。慧迟本来就活泼爱笑,对谁都是一样。
主教大人说,菩提教的教义中,有一点与他们的信仰不谋而合。菩提教主张众生平等,无论你是老妇还是童子、国王还是乞丐,在佛陀眼中,你都是被困在这潦草世间的迷惘灵魂。正如在救主眼中,所有人都是生而有罪的卑微造物。
可想而知,在慧迟这“得道高僧”眼中,颇朗不过就是值得慈悲怜悯的芸芸众生之一,可能还没有那只“佛祖送来”的猫特别。
“颇朗,你愣着做什么?张大师已在门外等你出发。”主教大人的催促声将他从失落中唤醒,他还有正事要做。
去西市采买总要下晚才回,他得先把慧迟送回崇福寺,免得慧深大师找不到人犯急。
颇朗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抓住慧迟手腕,拉着他就走。
“嗯?颇朗……”慧迟发出诧异的声音。
一个画师学徒冲着他们的背影扬声说了什么,慧迟又回头笑了。
颇朗把人送进崇福寺侧门,冷冷说了句“回去”,转身便走。
在西市,张大师买每一样材料都要挑拣好几家,也会与店家周旋议价。反正听不懂,颇朗只负责最后付钱。
他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能想明白慧迟不可能只和他好、只对他笑,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就是不痛快。
连他的不痛快都毫无意义,他不会说,慧迟也理解不了;就算天父降下神迹,慧迟神奇般地理解了,也转眼就会忘记。得道高僧就是这样,心头不染一丝尘埃。
傍晚回到圣教堂,张大师带学徒们离开前,说明日天一亮店家就会将黄泥送来,得有人在此守候验看,以防店家以次充好。
阿罗本吩咐颇朗明日一早务必来圣教堂,颇朗说:“我今晚不回去了,反正背上有伤,回去也不能躺下。”
阿罗本看出他神色有异,当着外人却不好问。等送走了画师一行人,回来却见颇朗盘腿坐在墙角一张草甸子上,闭目沉思似在祈祷,又不好打扰他了。
第二天颇朗也并未回崇福寺。他与画师们一同用了早饭,中午莱拉送来捐献——一桶亲手做的酥酪和两身浆洗好的修士袍。
下午慧迟抱着猫来了。颇朗正专心致志地学着拉麻丝网,听到他叫“颇朗”后没有抬头,假装抽不开身。
很快那三个画师学徒又围了上去,慧迟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走,颇朗更失去了搭腔的意愿。
如此过了好几天,颇朗总趁早课晚课的时间回崇福寺洗换上药,轻巧地避开与慧迟接触的可能。
泥胚加固完毕,要等其干透才能再抹白石灰,恰巧连着两日阴雨,张大师便带着学徒放工休假,约好天放晴后再来。
颇朗坐在圣教堂大殿的飞檐下观雨,墨蓝色的天空中雷声轰鸣,时不时划过一道道暴烈的闪电。
他看得入迷,一时竟有种错觉,仿佛世间繁俗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生而为人本来就是一段孤独的旅程,最终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神。他不再怪慧迟了,也不再怨恨那些把慧迟从他眼前夺走的人。
那些人是天父派来叫醒他的,毕竟,他是神的仆人,除了神,他不该有别的牵挂。
雨后地面返潮,草甸子像浸了水似的,颇朗不得不回到崇福寺僧舍里过夜。
夜半时分,他侧躺在石榻上,回想这几日的辛苦与煎熬,他不禁有些怅然。
可能画师学徒们说过雨天放假,慧迟今日没有再来圣教堂。可能慧迟已经忘记他了,毕竟慧迟的记性的确不怎么好。
他回想起自己对慧迟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去”。甚至没有等到慧迟的回应,甚至连“天父替我看顾你”都忘了说。
颇朗感觉眼角痒痒的,伸手摸了一下,居然是自己的眼泪。
“不必忧伤彷徨,神的力量能使你在软弱时变得刚强,那些看不见的伤口,祂会细心包裹,祂的爱超过世间最好的良药……”
曾无数次医治过颇朗身心的神圣话语,如今却变得干巴空洞,像失去神力的咒语,念起来只让人更加悲伤。
他闭上眼睛,试着放松四肢,想让疲惫的身体带他进入无梦的安眠。
门轴吱扭一声,颇朗从半梦半醒中猛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摸黑走近。
“颇朗,你回来了?!”慧迟声音里满是欢喜雀跃,轻车熟路地挤上榻来,钻进颇朗怀里。
“揭谛把我叫醒,带我来你这儿。”两扇黑羽似的睫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慧迟仰头笑眼闪闪,“活儿干完了,你终于能歇歇了。”
颇朗心头大动,神的恩典必不叫人失望,当祂的话语不足以安慰他,便派他所挂念的人来。
他收紧双臂,把脸埋进慧迟柔软的颈窝深深吸气。
“嘻嘻。”慧迟痒得直缩脖子,却没有躲闪,反而吐出一次深长的呼吸,好像终于如愿以偿、心头大石落地一般。
第二天清晨,颇朗却是疼醒的。
疼痛的位置实在尴尬,就在下腹部紧靠着那截突然长出的肢体处。他不敢伸手去碰,也不敢乱动,越来越明显的痛感令他额角直冒冷汗,再也躺不住。
他只好小心翼翼地移开慧迟盘在他身上的手脚,悄悄开门溜了出去。
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多余的肢体终于平复下去,小腹也不疼了。颇朗擦干身体、穿上修士袍,抬头却见一轮初生的红日,冉冉挂在树梢。
天晴了,想到今日那几个没皮没脸的画师学徒又要来了,颇朗心头便又升起一团毛躁。
要是慧迟闲了去圣教堂找他,岂不又要遇上那几个无赖?
他回到僧舍,慧迟仍在他榻上四仰八叉睡得香甜。
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前,颇朗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要是把僧舍的门从外面反锁上,慧迟就出不来,也就不能去圣教堂了。
不行,慧迟被关怕了,肯定会哭的,还是算了。
颇朗悻悻看了眼蹲在门口舔毛的小猫,心想,小畜生,今日你要是能看住慧迟、不让他去圣教堂,我就给你抓两条鱼开开荤。
小猫抬头冲他喵了一声,竟像是答应了。
上白灰层并没有太复杂的工艺,颇朗与三个学徒一起,把张大师调配好的泥膏均匀地刷在墙面上。这工作意外地使人内心平静,两面墙刷完,已经午后了。
往常慧迟总在这个时候来,颇朗渐渐有些浮躁,一有人声脚步,他就频频回头。
所幸都是主教大人带来参观圣教堂建造进展的信徒,这是一个彰显神的荣耀、顺便募集捐赠的好机会。
“您是说,假如我也为圣像上天父的宝冠捐一片金箔,我的名字也能被刻在立柱上吗?”有人问。
“当然,苏萨兄弟,”主教大人的语气真诚而谦卑,“哪怕你只为圣教堂捐一块泥砖,我们也会在砖上写下你的名字,把你的奉献永远铭记在天父的殿堂中。只不过,圣教堂的砖石和木构都已完工,目前在进行壁画的绘制,可能不需要再捐献泥砖了。”
想被铭刻在神的荣耀殿堂的可不止这些人,颇朗留意到今天来送冰粥和瓜果的,竟然是优素拉。
大概是因为这个女人知道莱拉捐出的财产已不可挽回,她不想只有莱拉一个人被永远铭记,于是也学莱拉来圣教堂帮忙,想让自己也被视为优翰拿家的捐赠人之一。
“刚才我看见广毅大人带人去崇福寺了。”优素拉突然走到颇朗身后,冷不丁来了一句。
颇朗顿时脸色大变,丢下板刷撒腿就跑。
“诶,连声谢谢也不说?看在天父的面上,我到底为什么帮你?”优素拉冲他奔跑的背影嘟囔道。
崇福寺侧门口果然站着两个手扶刀柄的军士,其中一个正是那日对颇朗施杖刑的衙役之一。
为了不显得可疑,颇朗只好放慢脚步,假装漫不经心地踱步进崇福寺,还露出诧异的表情回头看了衙役一眼。
他们抓到沙普尔了?不,不可能。广毅根本不是来找他的,因为没有带通译者。
他想起广毅看慧迟的诡异目光,心中升起极不好的预感。
在寺里转了一大圈,终于在鼓楼西侧墙根底下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广毅身后没有属下,单独在和慧迟交谈。两人凑头蹲在一起,小猫在两人中间吃着什么,小脑袋一上一下地动。
颇朗的心跳得咚咚直响,屏住呼吸静悄悄摸到鼓楼南墙下,背贴着墙,缓缓朝两人的方向移动。以鼓楼的拐角为屏障,广毅他们看不到他,他却能听到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带我去看看吧,嗯?我不认路。”广毅像哄小孩儿一样,言语中带着笑意,“我都给它带好吃的了,你也帮帮我吧?”
“我不去。”慧迟嘟囔道,“草里有蛇,毒蛇!”
“有蛇?”广毅的声音里满是狐疑,“你是说,石塔附近有毒蛇?”
“对呀,我差点儿被蛇咬了,要不是颇朗赶来救我……”慧迟又笃定道,“反正我不去。”
颇朗只听懂“蛇”和“颇朗”,却已吓得魂飞魄散。
难道这傻子在跟广毅说颇朗在禁闭期间踹倒砖墙、从塔里跑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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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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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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