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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雨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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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在子夜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叩门扉。林照蜷在庙角一堆干草上,本已昏昏欲睡,却被这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看见庙门外的夜色里,雨丝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供桌上的半截蜡烛被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庙里很破,神像早已斑驳不清,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林照坐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从青石镇往东走了约莫四十里,黄昏时分找到这座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原以为能睡个好觉,看来是不成了。
雨越下越大。
不是寻常的夏雨,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庙门外汇成一条急流。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雨幕里,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林照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气,狼群应该不会出来了,但她也别想继续赶路。她退回庙里,找了处不漏雨的角落重新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馒头,慢慢啃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踩在水里的啪嗒声,由远及近。林照握紧怀里的斧头,眼睛盯着庙门。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是个中年男子,浑身湿透,长发散乱,脸上沾满泥水。最奇怪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篓子里插满了卷轴,用油布仔细包着,倒是没怎么淋湿。他冲进庙里,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躲雨,而是扑到供桌前,用袖子拼命擦拭神像脚下的石台。
“罪过罪过,让您老人家受潮了……”他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
林照警惕地看着他。男子擦完石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林照,咧嘴一笑。这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但眼神清亮,有种说不出的天真。
“小姑娘,借个地方避避雨,不介意吧?”他说着,也不等林照回答,自顾自卸下竹篓,从里面抽出一张油布铺在地上,又摸出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开。
林照没说话,只是往墙角缩了缩。
男子也不在意,他盘腿坐下,摊开宣纸,磨墨,舔笔,然后……对着门外的暴雨,开始作画。
不是画庙里的神像,也不是画雨景,而是画——云。
林照远远看着。只见他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寥寥数笔,纸上便浮现出翻滚的云海。云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仿佛要从纸面上涌出来。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屋的轮廓,很小,很模糊,像海市蜃楼。
“这是什么地方?”林照忍不住问。
男子头也不抬:“云外之境。”
“云外……真有这个地方?”
“有,也没有。”男子停下笔,抬头看她,“你说有,它就有;你说没有,它就没有。”他又低头继续画,“就像这场雨,你说它在,它就在;你说它不在,闭上眼睛,它就真的不在了?”
这话有些疯癫,但林照却听出些道理。她想起《晒谷心经》里说的:“真实与虚幻,只在一念之间。”
雨下得更急了。
雷声从远方滚来,闷闷的,像巨人在擂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庙宇内外。就在那一瞬间,林照看见男子画上的云海,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云在翻涌,雨在倾泻,那座小屋的窗户里,似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画还是画。
“你看见了,对吧?”男子忽然说。
林照心头一震:“看见什么?”
“光。”男子放下笔,指着画上的小屋,“那座屋子里,有人在点灯。”
“可那只是画……”
“画就不是真的?”男子笑了,“你做的梦是真的吗?你回忆里的麦田是真的吗?你心里想去的那个地方,是真的吗?”他一连串发问,问得林照哑口无言。
雷声又近了。
这次闪电几乎劈在庙外,刺目的白光让林照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忽然发现——雨好像变慢了。
不是雨真的慢了,是她的感知变了。
她看见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看见雨滴砸在地面溅起的水花形状,看见水流在泥泞里蜿蜒的脉络。就像在晒谷观药田里看见植物的根系,在劈柴时看见木头的纹理,但这次更清晰,更广阔。
她“看”到整场暴雨的脉络。
雨从云中来,云从风中生,风从天地间起。每一滴雨都是一条线,千万条线交织成网,笼罩四野。而在这张网里,有生命的在呼吸,无生命的在承受,天地万物都在这场雨中连接在一起。
林照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伸出手,让雨水打在掌心。这一次,她不是感受凉意,而是顺着雨水,将感知延伸出去。
感知像藤蔓一样,沿着雨线向上攀升。她“看”到雨水在空中凝结的过程,“看”到云层里水汽的翻涌,“看”到更深处——那里不是乌云,是一片澄明的虚空。虚空中有光,很淡,像晨曦初露时的天光。
那就是……云之上?
林照屏住呼吸,继续延伸感知。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眉心传来,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去。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
“贪心了。”男子的声音传来,“第一次‘见云’,就想看透九重天?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林照捂着额头,冷汗涔涔。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韵让她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见云?”她喘着气问。
“修行的第一境。”男子继续画画,语气平淡,“能看清事物本来的轨迹,能感知天地间的脉络。有人要练十年,有人一辈子都摸不着门。你倒好,一场雨就悟了。”
林照愣了愣。她想起《晒谷心经》里提到过境界划分,但语焉不详,只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原来刚才那种感知,就是“见云”?
“你……怎么知道?”她看向男子。
男子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因为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在山野间长大,与土地亲近,心思单纯。这样的人,一旦开悟,往往比那些宗门里按部就班培养的弟子走得更远。”他顿了顿,“但也更容易走偏。”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男子转头看她,“‘见云’境,能看清轨迹,能感知脉络,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你看清的,只是你能理解的部分。天地之大,万物之妙,你才看了多少?”
林照沉默。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才那点欣喜。
男子却笑了:“不过,能在这破庙里,靠一场雨就悟出‘见云’,你也算是个异数了。”他从竹篓里又抽出一张纸,飞快画了几笔,然后递给林照,“这个送你。”
林照接过。纸上画着一滴雨,正在下落。雨滴里倒映出天空、云朵、远山,还有一座小屋的檐角。画得很简单,但神韵十足。
“这是什么?”
“你刚才看见的东西。”男子说,“收好了。哪天你迷失方向,拿出来看看——想想这场雨,想想你是怎么‘看’清它的。”
林照郑重地把画折好,收进怀里。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男子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画好的卷轴仔细卷好,用丝带系紧,放回竹篓。动作很慢,很珍惜,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你要走了?”林照问。
“雨停了,该赶路了。”男子背起竹篓,“小姑娘,你也要去玄霄阁?”
林照点头。
“劝你一句。”男子走到门边,回头看她,“玄霄阁的路,是别人铺好的路。走得再远,也是走在别人的风景里。”他指了指自己竹篓里的画,“真正的风景,得自己去找。”
说完,他踏着晨光,走进渐渐散去的雨幕里。
林照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她摸了摸怀里的画,又摸了摸那枚干枯的麦穗。
然后她回到庙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包袱很轻,但心里很满。
走出破庙时,太阳刚好升起。
雨后初晴,天空洗过一样澄澈。远山如黛,近处草木青翠欲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草木的清新,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不知哪个村落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林照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刚才“见云”时的感觉。那种万物相连的感知,那种看清脉络的清明。她现在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境界。
但她更记得男子的话:你看清的,只是你能理解的部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冲刷过的黄土路,泥泞但坚实。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有车辙的痕迹,有蚯蚓爬过的蜿蜒线条——这些都是“脉络”。
她忽然笑了。
玄霄阁的路是别人铺好的路,那又怎样?她可以走别人的路,但看自己的风景。就像这场雨,人人都看见下雨,但只有她看见了雨滴里的世界。
林照迈开脚步,继续向东。
每一步踏下,她都能“感觉”到——感觉到泥土的松软,感觉到草根的坚韧,感觉到大地深处温润的脉动。这种感觉很微妙,像回声,像涟漪,但真实存在。
这就是“见云”吗?
能看清,能感知,能与天地对话。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玄霄阁的试炼有多残酷,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会不会为一朵野花驻足。
但她知道,她要去看看。
看看云上有没有花,看看天外有没有人家,看看这条路,能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晨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
林照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道彩虹,很淡,但完整。虹的一端落在山里,另一端隐入云中。
像一座桥。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座桥,走向云深处。
路还长。
但她已经看见了第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