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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入尘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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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清晨来得早。
鸡叫第一遍,街上的铺子就陆续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油条下锅时滋啦作响。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挑着担子,牵着牲口,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林照在街角一家客栈的屋檐下醒来。
她昨晚没住店——那点碎银得省着花。掌柜看她一个姑娘家可怜,许她在檐下凑合一夜。条件是不能挡着门,天一亮就得走。
林照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把包袱重新系好。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头发,凉丝丝的。她戴上斗笠,遮住半边脸,然后开始琢磨今天的第一顿饭。
怀里还有半个干饼,是离开晒谷观时豆苗偷偷塞给她的。但她没吃,收了起来——那是晒谷观的味道,得留着。
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林照停在了一家铁匠铺前。
铺子刚开门,炉火还没生起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整理铁砧,看见林照站在门口,粗声问:“姑娘,打铁?”
“不打铁。”林照摘下斗笠,“您这儿……缺劈柴的吗?”
汉子一愣,上下打量她。林照穿着粗布衣裳,身材单薄,但手脚结实,尤其那双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你会劈柴?”汉子怀疑。
“会。”林照点头,“晒谷观的孩子,五岁开始劈柴。”
“晒谷观?”汉子想了想,“哦,山上那个破道观?老谷头那儿?”
“是。”
汉子的眼神柔和了些:“老谷头是个好人。去年我媳妇难产,是他给救回来的。”他顿了顿,“行吧,后院有堆木料,原是打算雇人劈的。你要是能干,劈完给十文钱,管顿饭。”
“好。”
林照跟着汉子穿过铺子,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小山似的圆木段,都是手臂粗细的松木。墙角立着两把斧头,一把旧一把新。
她选了那把旧的——斧柄磨得发亮,斧刃有些钝,但用着顺手。
汉子给她端了碗水,就回前面忙活去了。
林照挽起袖子,蹲下身,抱起第一段圆木。木头很沉,带着松脂的清香。她把木头竖在木墩上,双手握斧,举过头顶,停顿了一息。
这一息里,她没有急着劈下。
而是像在晒谷观时那样,闭上眼,感受——感受木头的纹理,感受斧头的重量,感受清晨的风从指缝流过。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圆木内部的纤维走向,看到哪里是年轮最密集处,哪里是天然的裂缝线。就像在药田里看到植物的根系,在麦田里看到大地的脉动。
斧头落下。
不是用蛮力,是顺着纹理。斧刃切入木头的瞬间,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热刀切黄油。木头应声裂成两半,裂面平整,纹理清晰。
林照睁开眼,看着劈开的木头,若有所思。
《晒谷心经》里说:“万事万物,皆有纹路。顺纹而为,事半功倍。”
她以前只当是种地的道理,现在看来,劈柴也一样。
接下来,她劈得更慢了。每一段木头抱起来,都要先“感受”一番,找到最佳的落斧点。有时劈一次,有时要调整角度劈两次,但每一斧都精准而高效。
日头渐渐升高。
后院堆起的木柴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松木的清香弥漫开来,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林照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停,只是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擦把汗。
快到晌午时,汉子到后院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看看那堆劈好的木柴,又看看林照,半晌才说:“你……你是怎么劈的?我雇过不少人来劈这堆料,最快也要两天。你这一上午,劈了一半还多。”
林照擦了把汗:“顺着纹路劈,省力。”
汉子蹲下身,拿起一块劈好的木柴。断面平整光滑,年轮清晰可见。他抬头看看林照,眼神变了:“姑娘,你练过?”
“练过什么?”
“武艺啊。”汉子比划着,“这劈柴的手法,分明是懂发力的门道。”
林照摇头:“没练过。就是种地种多了,知道怎么用劲儿。”
汉子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他回屋端了午饭出来: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干。”
林照确实饿了。她在井边洗了手,坐在木墩上开始吃。馒头很硬,菜没什么油水,但她吃得很香——这是用劳动换来的饭,踏实。
吃到一半,前头铺子传来喧闹声。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走进来,腰间佩剑,神色倨傲。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轻浮气。
“王铁匠,我的剑好了吗?”他敲着柜台问。
汉子连忙放下碗筷迎出去:“李公子,好了好了,昨晚刚淬的火,今早磨的刃。”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柄长剑,剑鞘镶着宝石,华贵非常。
李公子拔剑出鞘。剑身寒光闪闪,映出他得意的脸。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破空,发出尖啸。
“不错。”他点头,“多少钱?”
“老规矩,三十两。”
李公子随手扔下一锭银子:“不用找了。”他瞥了眼后院的林照,“那丫头是谁?新招的伙计?”
“临时帮工,劈柴的。”
“劈柴?”李公子嗤笑,“细胳膊细腿的,能劈动柴?”他忽然来了兴致,提着剑走到后院,“喂,丫头,耍过剑吗?”
林照放下碗筷,站起身:“没有。”
“那今天让你开开眼。”李公子手腕一抖,剑光如练,在院子里舞了起来。剑招花哨,步伐轻盈,确实有些功底。他越舞越得意,最后大喝一声,一剑劈向院角那段还没劈的圆木——
剑锋入木三寸,卡住了。
李公子脸色一僵,用力拔剑,没拔出来。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他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在众人面前丢脸,只能暗暗使上内力。
“咔嚓!”
剑断了。
半截剑身嵌在木头里,半截握在他手里。断口处露出里面灰白的材质——不是精铁,是掺杂了大量杂质的劣铁。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公子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转头,恶狠狠盯着铁匠:“王铁匠!你敢用劣铁糊弄我?!”
汉子脸色煞白:“李公子息怒,这、这……”
“我付了三十两银子!你就给我这把破铜烂铁?!”李公子把断剑摔在地上,“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砸了你的铺子!”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
林照默默看着这一幕。她蹲下身,捡起那段嵌着半截剑的圆木,仔细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剑身。
“李公子。”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把剑,”林照举起圆木,“不是铁匠的问题。”
“你说什么?”李公子眯起眼。
林照指着断口:“您看这里。剑锋切入木头时,原本应该顺着木纹裂开。但您刚才那一剑,劈在了木节上。”她用手指点了点圆木上一个不起眼的疙瘩,“这是松木的木节,最硬的地方。您又用上了内力,剑身承受不住,就断了。”
李公子愣住了。他凑近看了看,果然,断口正卡在那个木节上。
“可、可我的剑……”
“剑是好剑。”林照说,“只是不该这么用。”她把圆木放在木墩上,拿起那把旧斧头,“您看。”
她双手握斧,举过头顶,然后轻轻落下——不是劈,是顺着木节的纹理,斜着切入。斧刃像切豆腐一样没入木头,然后她手腕一拧,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木节完整地剥落下来,滚到地上。断面光滑如镜。
而那段圆木,沿着天然的裂缝,整齐地分成两半。
林照放下斧头:“木头有木头的脾气,剑有剑的性子。用剑劈柴,就像用锄头绣花——不是东西不好,是用错了地方。”
李公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木节,又看看那段劈开的圆木,半晌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跟班小声嘀咕:“这丫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铁匠趁机上前打圆场:“李公子,这样,我再给您打一把,分文不收,如何?”
李公子终于回过神,他深深看了林照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扔给铁匠,“不用重打。这把断剑,我留着当个教训。”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剑身,擦了擦灰,插回剑鞘。临走前,他回头对林照说:“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照。”
“林照……”李公子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下次来青石镇,请你喝茶。”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铁匠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姑娘,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这铺子……”他顿了顿,“这样,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二十文!”
林照摇头:“说好十文,就十文。”
汉子拗不过,只好给了十文钱,又硬塞给她两个馒头:“这个拿着,路上吃。”
林照接过钱和馒头,道了谢,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
“姑娘,”铁匠忽然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照老实说,“走走看看。”
“那你可得小心。”汉子压低声音,“最近镇子不太平。听说东边出了个什么‘血刀门’,专抢落单的行人。还有西边的山路,有狼群出没。”
林照点头:“多谢提醒。”
她戴上斗笠,走出铁匠铺。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林照揣着那十文钱,在街上慢慢走。经过一家书肆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书——大多是话本传奇,封面画着飞天遁地的仙人。
她摸了摸怀里那本用油布包着的《晒谷心经》,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她来到镇东头的茶肆。
茶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劳累一天来听书解乏的。说书人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却说那玄霄阁的凌霄真人,一剑破开九重天!只见天上霞光万道,仙乐飘飘,天门洞开!诸位,那可是真正的仙界啊!琼楼玉宇,金砖铺地,仙娥起舞,神兽巡游……”
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
林照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茶博士过来,她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茶——两文钱。
说书人讲到高潮处,一拍醒木:“欲知凌霄真人飞升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肆里顿时响起一片惋惜声。有人往说书人面前的盘子里扔铜钱,叮当作响。
林照慢慢喝着茶。茶很涩,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闲聊。
一个说:“听说了吗?玄霄阁下个月要办‘百派试炼’,胜者可直接入内门修行!”
另一个说:“何止内门,听说前三名有机会得金丹真人亲自指点!”
“金丹真人啊……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林照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百派试炼?玄霄阁?
她想起晒谷观那日,那个月白道袍的青年,那个测出她“五废之体”的玉盘,那句冰冷的“终身难筑基”。
说书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场。林照起身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进他的盘子。
老头抬眼看看她:“姑娘想听什么?”
“老先生,”林照轻声问,“您刚才说的九重天阙……上面的仙人,会为一朵野花驻足吗?”
说书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仙人眼里,一朵野花算什么?他们看的都是千年灵芝,万年仙草!”
“那……仙人会为一只羊落泪吗?”
“羊?”老头笑得更厉害了,“仙人骑的是仙鹤,乘的是祥云,要羊作甚?”
林照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离开茶肆。
走出门时,听见老头在后面嘀咕:“这姑娘,脑子怕不是有问题……”
天色渐暗。
林照决定在镇外找个地方过夜。她沿着镇东的小路走,准备找个避风的桥洞或者破庙。刚走出二里地,忽然觉得不对劲。
风里有股腥气。
不是雨腥,是野兽的腥臊气。她猛地停住脚步,握紧包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那把劈柴的旧斧头,铁匠见她喜欢,送她了。
前方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照慢慢后退,眼睛盯着那片草丛。月色暗淡,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晃动。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四头狼。
她想起铁匠的警告:西边山路有狼群出没。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狼群从草丛里钻出来,一字排开,拦住去路。领头的狼体型硕大,左眼有一道疤,显然是狼王。它们盯着林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照深吸口气,从包袱里抽出斧头。
斧柄粗糙,握在手里很踏实。她想起在晒谷观后山对付狼群的情景,想起阿茸脖子上的伤,想起师父说的话:该跑的时候,千万别逞强。
但这次,她跑不了。
前后都是荒野,最近的镇子也有二里地。狼群的速度,她跑不过。
只能拼了。
狼王发出一声低吼,四头狼同时扑了上来!
林照双手握斧,没有急着劈,而是向侧边跨了一步——就像在药田里避开金银花的根系,就像劈柴时避开木节。这一步跨得巧妙,刚好躲开最先扑来的那头狼。
但第二头、第三头已经扑到近前。
她抡起斧头横扫。不是劈柴时那种精准的力道,是保命时全力的挥击。斧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逼得两头狼后撤。
第四头狼趁机绕到她背后,一口咬向她的腿!
林照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倒。斧头脱手飞出,砸在路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她在地上翻滚,抓起一把泥土,朝扑上来的狼撒去!
泥土迷了狼眼。那狼惨叫一声,拼命甩头。
林照趁机爬起来,想捡回斧头。但狼王已经扑到面前,血盆大口直咬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忽然闪过《晒谷心经》里那幅图: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
她脚下一顿,身体像麦穗一样,顺着狼王扑来的风势,向后倒去。不是硬抗,是顺势。就像麦浪在风中起伏,看似柔弱,却借力卸力。
狼王扑了个空,从她头顶掠过。
林照趁机一个翻滚,捡起斧头。但没等她站稳,四头狼已经重新围了上来。这次它们学乖了,不再贸然扑击,而是慢慢缩小包围圈。
林照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后背。她能感觉到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一天的劳累,加上刚才的搏斗,体力快耗尽了。
狼群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疲态。狼王舔了舔嘴唇,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就在林照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里时——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至少有五六匹马。狼群同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狼王低吼一声,似乎在犹豫。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刺破夜色。
狼王终于做出决定。它长嚎一声,带着狼群转身窜进路边的草丛,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里。
林照拄着斧头,大口喘息。她看向来路,看见五六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举着火把,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云纹。
玄霄阁的弟子。
马队在林照面前勒住。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清冷,眼神锐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照:“姑娘没事吧?”
“没事。”林照摇头,“多谢。”
女子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你一个人对付四头狼?”
“运气好。”
女子没再追问,只是说:“这附近不太平。姑娘若无事,还是回镇上去吧。”
林照点头:“这就回。”
女子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忽然又回头:“姑娘可是要去参加百派试炼?”
林照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条路的尽头,是玄霄阁。”女子淡淡说,“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不少年轻人想去碰碰运气。”她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试炼很残酷,不是过家家。修为不够的,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她策马离开。其余弟子紧随其后,马蹄声渐行渐远。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火把的光亮消失在夜色里。
她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土。然后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玄霄阁的方向,也是传说中“九重天阙”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她摸了摸怀里的麦穗,又摸了摸那本《晒谷心经》。
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不是回青石镇,是继续向东。
茶肆里说书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仙人眼里,一朵野花算什么?”
林照不知道仙人眼里算什么。
她只知道,在她眼里,一朵野花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之驻足,为之落泪,为之拼上性命。
夜色深沉。
她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麦子扎根,像溪水流淌,像这片土地本身——沉默,但坚韧。
路还长。
但她已经知道要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