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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市井悟道 ...

  •   清水河从北边的雪山发源,一路向南,流经三百里山峦谷地,到渔村这一段时,水势已经平缓。河面宽阔,水流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河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竹木搭建,年头久了,木头发黑,但结实。
      林照到达渔村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河面上金光粼粼。渔舟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渔民们正在收网。网上挂满银亮的鱼,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鳞片反射着碎光。空气里有鱼腥味、水汽味,还有柴火炊烟的味道。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从破庙出来,一路向东,走得急,带的干粮前天就吃完了。昨天在一个小村落,帮人挑了半天水,换了两个红薯。今天走到现在,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
      林照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看着河边的景象。她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再找个地方过夜。
      桥下有个老渔夫正在补网。老人头发花白,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腿。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梭子,动作很慢,但很稳。破了的渔网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经纬交织,破损的地方渐渐弥合。
      林照看了一会儿,走下桥。
      “老伯,”她轻声问,“您这儿……需要帮忙吗?”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林照风尘仆仆,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背上背着斗笠和包袱,手里握着把旧斧头——这一路上,斧头成了她的拐杖,也成了防身的家伙。
      “会补网?”老人问,声音沙哑。
      “不会。”林照老实说,“但我会学。”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学?这手艺,村里的娃子都要学三年才入门。”
      “我手快。”林照说,“在山上种地,手指头灵活。”
      老人想了想,挪了挪身子,让出半边马扎:“坐。”
      林照放下包袱,在老人身边坐下。老人递给她一个梭子,又指了指旁边一堆麻线:“看着。”
      他慢动作示范:左手捏住网眼,右手穿梭,拉线,打结。动作流畅,像呼吸一样自然。补好的网眼匀称紧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林照仔细看着。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感受”——这是“见云”境带给她的新能力。她“看”到麻线的纹理,看到网眼的经纬结构,看到老人手指的力度和角度。就像劈柴时看木纹,就像下雨时看雨线,万物皆有脉络。
      然后她拿起梭子,学着老人的样子,捏网,穿线,打结。
      第一次,线打偏了,结松松垮垮。
      第二次,力道没控制好,扯破了旁边的网眼。
      第三次……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林照的手指从生涩到熟练,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网眼渐渐变得整齐。不到半个时辰,林照补网的速度已经能跟上老人。
      “丫头,”老人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没补过?”
      “真没。”
      “那你怎么……”老人顿了顿,“怎么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林照想了想:“看清楚了,就会了。”
      老人没再问,只是低头继续补网。但林照感觉到,老人的目光不时瞥向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欣赏。
      太阳渐渐西沉。
      河面上的金光从碎金变成整片的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暗紫。晚归的渔船陆续靠岸,渔获倒在竹筐里,噼里啪啦地响。女人们提着篮子来买鱼,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岸边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林照补好了最后一片网。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被麻线磨得发红,但不疼,反而有种充实的满足感。
      老人站起身,从竹筐里拎出两条肥美的鲈鱼:“丫头,拿去。”
      林照连忙摆手:“老伯,我帮工换饭,一条就够了。”
      “拿着。”老人硬塞给她,“你这半天干的活,顶我干一天。两条鱼,应该的。”
      林照接过鱼,沉甸甸的,鱼鳞还湿着,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晚上住哪儿?”老人问。
      “还没想好。”
      “村东头有座龙王庙,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老人说,“要是你不嫌弃,我那儿还有间空屋,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出远门了。”
      林照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那里有深藏的思念。她点点头:“那就麻烦老伯了。”
      老人的家就在河边,是座两进的吊脚楼。楼下堆着渔网、船桨、鱼篓,楼上住人。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里供着河神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老人做了简单的晚饭:一锅鱼汤,一碟咸菜,几个粗面饼子。鱼汤熬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林照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老人笑了:“清水河的鲈鱼,是雪山水养出来的,肉嫩,没土腥味。”他咬了口饼子,慢慢嚼着,“我儿子最爱喝这个汤。每次出海回来,能喝三大碗。”
      “您儿子……出海了?”
      “嗯,五年前走的。”老人望着窗外暗沉的河面,“说是要去东海那边,找个什么仙岛。村里人都笑他傻,说仙岛是传说里的东西,哪能真找着。可他铁了心要去。”
      林照安静地听着。
      “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老人声音很轻,“他站在河边,回头跟我说:‘爹,等我找到仙岛,就回来接您。’”他顿了顿,“五年了,音信全无。”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您怨他吗?”林照问。
      “怨?”老人摇头,“不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我这把老骨头,能守着这条河,就够了。”他喝了口汤,“就是有时候想,那仙岛上,有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林照忽然想起老谷头。师父临终前说,那些飞升的同辈,他们还记得麦子抽穗的声音吗?
      或许,仙岛上真的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饭后,林照主动收拾碗筷。老人也没拦着,只是坐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烟味很冲,混着河风的水汽,有种独特的沧桑感。
      收拾完,林照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渔村。河对岸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星光。远处有渔歌传来,苍凉悠远,唱的是离家的游子,守候的母亲。
      “老伯,”林照忽然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哦?”
      “我师父说,他年轻时也想过要飞升。”林照望着河面,“但后来他发现,飞升要斩断尘缘,要背弃师恩,要舍弃这片土地。他就不去了。”
      老人抽着烟,没说话。
      “他留在了晒谷观,种了一辈子麦子。”林照继续说,“临终前,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到了金丹,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良久,老人才说:“你师父是明白人。”
      “那您觉得,”林照转过头,“仙岛上的人,会想喝鱼汤吗?”
      老人笑了,笑声低沉:“想不想喝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们那儿,肯定没有我熬的这个味儿。”
      夜里,林照睡在老人儿子的房间。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几本旧书,都是些志怪传奇,《山海经》《搜神记》之类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林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河水轻轻拍打着吊脚楼的木桩,哗——哗——,像母亲的摇篮曲。
      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水有潮汐,月有圆缺,天地自有呼吸。人能与之同息,便是修行。”
      她闭上眼睛,试着与这水声同息。
      呼吸渐渐放缓,心跳渐渐平缓。她“听”到的不再是单纯的水声,而是整条河的呼吸——上游的湍急,下游的平缓,河底的暗流,水面的波纹。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渔村,就是网中的一个结。
      在这张网里,有老人的思念,有游子的远行,有渔获的丰收,有炊烟的温暖。
      林照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林照是被潮声唤醒的。
      不是河水声,是潮汐声——清水河虽在内陆,但下游连通大江,大江入海,海潮的脉动会逆流而上,传到渔村这一段时已经很微弱,但依然能感觉到。
      她走到窗边,看见老人已经在河边了。
      天还没大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老人赤脚站在浅水里,手里拿着根竹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他在“听潮”——这是老渔民的绝活,听潮声辨鱼群,听水势知天气。
      林照静静看着。
      她“看”到潮水涌来时的力量,“看”到水流在河床上的轨迹,“看”到水底鱼群游动的方向。这一切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如画,比肉眼所见更细致,更深刻。
      这就是“见云”吗?
      不是飞得更高,而是看得更清。不是离开人间,而是更深入地活在人间。
      早饭后,林照告别老人。
      老人没多留,只是包了几个饼子给她:“路上吃。”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儿子留下的,我用不着,你带着。”
      林照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贝壳,磨得光滑,打了孔,可以当挂饰。
      “贝壳是他小时候在河边捡的。”老人说,“一直戴着。你带着,就当……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照郑重收下:“谢谢老伯。”
      “该谢的是我。”老人拍拍她的肩,“五年了,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儿子故事的人。”
      林照背上包袱,戴上斗笠,走上石桥。
      走到桥中央时,她回头。老人还站在河边,朝她挥手。晨光里,老人的身影佝偻,但站得很稳,像河边那棵老柳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林照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向东。

      中午时分,她到达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但位置重要,是东西商道的交汇处。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马。堂屋里坐满了人,有行商,有旅客,有信使,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林照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面。面很粗,汤很淡,但热乎乎的,下肚舒服。
      正吃着,旁边桌传来抽泣声。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破旧,手里攥着一封信,泪眼婆娑。她对面的年轻人——看样子是驿站的文书——一脸为难。
      “大娘,不是我不帮您,是您这信……”文书叹气,“您儿子在军中,这地址不清楚,信送不到的。”
      “可我、我就想告诉他,我挺好的……”老妇人抹着眼泪,“他三年没回家了,我就想让他别惦记……”
      文书摇头:“大娘,真送不到。”
      林照放下筷子,走过去:“大娘,我帮您写吧。”
      老妇人和文书都看向她。
      “我识字不多,但写信够用。”林照说,“您说,我写。”
      老妇人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真是好人……”
      林照向文书借了纸笔,在桌边坐下。老妇人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儿啊,娘挺好的……家里那两亩地,去年收成不错……你爹的坟,我清明去扫了,添了新土……隔壁王婶家的狗生崽子了,给你留了一只,说等你回来养……”
      林照一字一句地写。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
      写着写着,她忽然“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老妇人话语里的思念,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这间嘈杂的驿站,穿过千山万水,飘向不知在何方的军营。她“看”到那些平凡的字句里,藏着母亲所有的牵挂:怕儿子饿着,怕儿子冷着,怕儿子受伤,又怕儿子担心家里。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
      这是人心。
      写完信,林照念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听着,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对,对,就是这样……姑娘,你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林照把信折好,递给文书:“地址不清楚,但军中的信,总有人能转交吧?”
      文书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老妇人期盼的眼神,终于点头:“我试试。”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林照。林照没收:“大娘,举手之劳。”
      老妇人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姑娘,路上吃。”
      林照收下了。
      老妇人走后,文书凑过来:“姑娘,你刚才写那信……有点门道啊。”
      “什么门道?”
      “说不清。”文书挠头,“就是觉得,你写的不是字,是……是那个意思。我经手的信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林照愣了愣,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言语即心念,笔墨即桥梁。”
      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午,她继续上路。
      走出驿站不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门口,文书还在忙碌,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家等儿子的回信了。
      林照摸了摸怀里那两个还温热的鸡蛋。
      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人间即道场”。
      道场不在深山,不在庙堂,就在这烟火人间。在渔村的鱼汤里,在驿站的眼泪里,在母亲写给儿子的信里,在两个陌生人互相给予的温暖里。
      修行不是逃离这些,而是更深刻地走进这些。
      走进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个牵挂,每一次告别。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着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路上,处处是道场,步步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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