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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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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谷头是在第三日清晨走的。
那天林照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也不是被阿茸吵醒,就是忽然醒了,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起身穿衣,先去灶房生火。柴是昨晚劈好的,干透了的松木,一点就着。火光照亮灶台,也照亮她平静的脸。她舀米,淘洗,添水,盖上锅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林照盛了一碗,又夹了一小碟腌萝卜,端去师父屋里。
推开门,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老谷头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青布被子,睡得很安详。脸上皱纹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
林照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该起了。”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天晴,正好晒麦子。您不是说想看看今年的新麦晒出来是什么成色吗?”
还是没有回应。
林照在床边坐下,看着师父的脸。老人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师父的手背——凉的,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晨光一点点挪移,从床边移到地上,照亮了床底那个旧木匣的轮廓。粥渐渐凉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直到门外传来豆苗的声音:“照姐,师父起来了吗?虎哥说今天该翻药田了……”
林照站起身,拉开门。
豆苗站在门口,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林照的表情,他愣住了:“照姐,你……”
“师父走了。”林照说得很平静,“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吧。”
豆苗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走了!”
喊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晒谷观顿时乱了。
李虎第一个冲过来,他脸色苍白——伤还没好全,但跑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看见床上安睡的老人,他猛地停住脚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其他孩子也陆续来了。年纪大些的两个孩子开始抹眼泪,小的几个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哭。豆苗扑到床边,抓住师父的手:“师父您醒醒……您还没教我认完药草呢……”
林照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看着。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阿茸在羊圈里不安地踱步。
等哭声渐渐低下去,林照才开口:“豆苗,去打水。李虎,去库房拿白布。其他人,把院子收拾干净。”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孩子们都抬起头看她。
“林照……”李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师父昨晚交代过了。”林照说,“一切从简。葬在麦田边,面朝东方,不用棺木,不用陪葬,只裹三层白布,让身子直接贴着土地。”
她顿了顿:“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李虎低下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葬礼很简单。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孝服。林照和孩子们用竹竿扎了个简易担架,铺上干草,把裹着白布的老谷头抬到麦田边——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是林照一早挖的。
坑不深,刚刚够一人平躺。林照跳下去,把坑底整理平整,又撒了一层干麦秸。然后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师父抬进去,摆正,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晒谷观开山祖师当年来的方向。
填土时,豆苗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捧土,土从指缝漏下去,洒在师父身上。林照没哭,只是机械地一捧一捧地填土。土很沉,很实在,像这片土地本身。
填平后,林照去后山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她没有刻字——老谷头说过,名字不重要,来过,活过,爱过,就够了。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七个孩子站在坟前,谁都没说话。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沙沙作响。远处山峦叠翠,近处野菊星星点点。这片土地还在呼吸,还在生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吧。”林照说。
回到观里,该做饭的做饭,该喂鸡的喂鸡,该扫院的扫院。日子还得过下去,就像麦子一季一季地长。
午后,林照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
桌上放着那个旧木匣,还有晒谷观的钥匙。七个孩子围坐一圈,神色各异。李虎低着头,手捏着衣角;豆苗眼睛还红肿着;其他几个有的茫然,有的不安。
“师父把晒谷观托付给了我。”林照开口,声音平静,“但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李虎猛地抬头:“你要走?”
“嗯。”林照点头,“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师父说的云上到底有没有花,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回家。”林照说,“留下的,我会把观里的粮食、药材都安排好,够吃两年。想回家的,每人给十斤米,五斤麦,算是这些年做工的报酬。”
屋里一阵骚动。
李虎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他说得斩钉截铁,“我要守着晒谷观。等、等以后我修为高了……”
“李虎。”林照打断他,“你留下可以,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之内,不许再碰《引气诀》。”林照看着他,“好好种地,好好晒谷,好好照顾师弟们。等你的心真的静下来了,再谈修行。”
李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到林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眼神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豆苗拽住林照的衣角:“照姐,我跟你走……”
“你太小。”林照摸摸他的头,“留在观里,好好长大。等我回来,教你认药草。”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她打开木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枚干枯的麦穗,她揣进怀里。那半封信和玉牌,她放回匣子,锁好,钥匙交给李虎:“这个你保管。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李虎接过钥匙,握得很紧。
林照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总共不到五两,是老谷头给人看病换来的。她分出一半给李虎:“这是应急用的。省着点花。”
然后她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你们……都好好想想。”
林照的包袱很简单。
两套换洗衣服——都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适合走远路。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药草:金银花、薄荷、甘草,都是寻常东西,但应急有用。还有那本《晒谷心经》,她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最后,她从墙上取下斗笠和蓑衣——下雨用得着。
收拾完,天已近黄昏。
林照在观里走了一圈。灶房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药房的药材都晾晒好了,库房的粮食码得规规矩矩。她又去看了看药田,那几株移栽的当归已经扎根,叶子重新舒展开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最后,她走到羊圈。
阿茸站在圈里,静静地看着她。白羊的伤好了大半,脖子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它耳朵动了动,像是知道她要走。
林照打开圈门,走进去,抱住阿茸的脖子。白羊温顺地蹭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阿茸,”她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茸舔了舔她的手。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苜蓿——早上特意去后山掐的,最嫩的那种。阿茸低头慢慢吃,吃得很斯文,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照又抱了它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晒谷观时,六个孩子都站在门口。李虎抿着嘴,眼神复杂;豆苗又开始掉眼泪;其他人默默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林照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上山路。
包袱很轻,脚步也很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摇曳。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半里地,翻过第一个山坳。
林照停下脚步,终于还是回了头。
晒谷观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观前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树梢上停着几只归巢的鸟。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里,翻过第二个山头。
这次她回头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晒谷观后山的山崖上,孤零零地立着。她知道那是阿茸。白羊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照的鼻子有点酸。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阿茸能不能看见。
再走,天快黑了。
第三次回头时,山崖上那个白点还在。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那个小小的白点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照站在山路中央,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很快就干了。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林照走到了山脚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瓦房。几家客栈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曳。街边有家茶肆还没打烊,说书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仙人一挥手,便是雷霆万钧!妖魔辟易,山河变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林照站在街口,听着这陌生的声音,看着这陌生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麦穗——干枯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她深吸口气,抬脚走进小镇。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麦田的清香,带着晒谷观三百年的烟尘。
她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就像麦子拔节,就像草叶生长,就像溪水流淌——自然而然地,向前。
路还长。
但师父说过:再走一步,就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