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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别 可惜了,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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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立着两道人影,一男一女相对而立,隐约传来交谈声。
迟霜单手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拉链半敞,露出的锁骨连带脖颈都是一片冷白。他比对方高出一大截,此刻微低着头,安静的听着她说话。
“总之……总之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有机会的话——”
黎鲤的脸禁不住泛红。面前的少年眉骨冷冽,眼睫长而浓密,现下低着眼扫出一小片阴影,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平白显得很缱绻似的。
见惯了他平时波澜不惊的样子,这种近乎温柔的神情倒是头一回,惹得她心猿意马。
她正要将手里的情书递出去,含羞带怯的动作没等到完成就被迫中断。迟霜伸出手,却是拉上了自己外套的拉链,半张脸顺势没入衣领。
“不好意思。”他礼貌且干脆的拒绝,冲对面轻轻点了下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
“牛逼啊霜哥!转学前一天还能俘获妹子芳心,宝刀未老!”邵铮手上挎着两个包,兴高采烈走在前边,背过身打趣道。
迟霜扬眉:“你好像很羡慕?说三回了。”
“我当然羡慕!黎鲤你不知道啊?隔壁班班花儿!她要冲我笑一下我都高低梦三天,你倒轻巧,一下子把人给拒绝了?”
迟霜咬着拉链头,不紧不慢走在他身后,闻言接了下去:“不拒绝,难道要接受?你问问班花愿不愿意跟我去云津上学。”
“那跟拐卖人口有啥区别,”邵铮这下真笑出声了,“云津够得着咱江城一半不?”
当然不。江城是超一线城市,三大产业蓬勃发展,从始至终一路走在国家前列;云津本来默默无闻,不过去年走了运,勉强够得着一线的边沿,但两者依旧没法比。
迟霜没答话,扯扯唇角。俩人一路从学校走到网吧,熟练的在前厅开了两台机,找到对应座位坐下。
邵铮从口袋里掏了包烟,从里抽出两支,一支自己叼住,一支下意识朝旁边递过去。迟霜刚开了电脑要把耳机往头上套,看见这场面随手一挥,差点把他手上夹着的烟打落。
邵铮猛一回神,想起来了:“哦,你戒烟了。”
“嗯。”
邵铮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咬在唇齿间的香烟不上不下地埂在那,像是忘了要干什么似的。过了好半天,迟霜已经开了电脑找了个片,正向后靠在椅背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看,有些时候甚至眼睛都是闭上的。
邵铮握着鼠标不动,跟卡了似的,就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旁边的人看,毫不掩饰。
迟霜并没有真的睡着,能清楚感知到这道视线。
他抬了下眼皮看过去:“没带打火机?”
“啊?”邵铮摸了把口袋,感受到凸起的竖条轮廓,“带了。”
“要抽出去抽。”
“我?我不抽。”邵铮想了想,觉得一个人抽着没啥劲儿,而且网吧外边正对着学校大门,他要蹲门口指不定就被哪个火眼金睛的老师给看见了。
他上学期才被教导主任严刑勒令过,要是因为一根烟的事再上个处分,那才叫完蛋。
迟霜似乎感到好笑,眉梢高抬,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你干什么呢,耍酷?”
邵铮立刻手忙脚乱把嘴里的烟给拿掉:“我靠,我给忘了。”
“话说哥,你为啥戒烟啊?”
邵铮是真的好奇。他跟迟霜一个初中上来的,认识至少六年,虽然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但相对来说关系算是可以。迟霜这人脸冷心更冷,生的就一幅薄情寡义的样,成绩又好得离谱,刚开始他根本没想过他们会玩在一起。
毕竟坏学生和好学生一向泾渭分明。这广大青年学生默认的规矩是怎么破的,他们怎么勾搭上的来着?
他稍一回忆想起来了。高一下学期某天放学,他正和几个哥们商量晚点去哪潇洒,又要叫哪几个漂亮女孩撑场子。几个高中生都还穿着校服,搁校门口一站就浑然不觉的抽烟、调笑,邵铮第一次处分就是那时候被抓出来的。
几个人约好时间要走,邵铮突然有事,就落后几步。也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扭过头看了眼校门,正好看见那个成绩优异广受欢迎的学霸走出来。
邵铮直男,铁直,被同性半开玩笑喊声宝贝都犯恶心。但那时的迟霜身形挺拔,仪态矜贵,笼在灯光下的脸是惊人的漂亮。
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夸一个男的漂亮。
他傻住没动,痴汉一样立在原地,而对方正一步步向他走来——不是什么偶像剧里浪漫的邂逅。他眼睁睁那个同学嘴里不近人情、老师眼里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走近,之后肩膀被人伸手搭住,迟霜撩起眼皮,表情从容,懒洋洋的开口道:“借根烟,行不行?”
惊天爆雷。
三好学生,问他要烟??
他会抽烟??
邵铮行尸走肉般掏出烟盒,反手又掏出打火机,一起放进对方摊开的手掌心。
事实证明,这三好学生不仅会抽烟,还特么抽的很熟练。至少那时候的邵铮还没学会抽回笼烟,而迟霜已经能轻松驾驭了。
他当时惊的差点给舌头咬了。晚上做梦都是迟霜面色如常嘴里咬着烟吞云吐雾的样子,而且他当时穿的还是上台表彰的制服,给人的反差感太过强烈。
这么个出人意料的老烟枪,在几周前毫无预料的宣布自己要戒烟。
邵铮难以习惯。即使迟霜其实不怎么在他面前抽烟,而且大都过个瘾就掐了,但他依然会在自己犯瘾时下意识抽两支,然后就这么自然地把另一支给递出去。
如果说抽烟非要人陪,那迟霜就是邵铮曾经说一不二的烟友。
“……哥?能说不?”
迟霜没立刻答,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在侧脸,柔和了原本较为锋利的线条,显出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
半晌他才抛出两个字:“嫌呛。”
……邵铮服了,找也找个合适的借口成吗?还嫌呛!你之前口鼻共用在我面前装逼的时候怎么不嫌呛?!
打脸别人就算了,连以前的自己也不放过吗!
……
“你别叫我哥。”
“为啥?我不是一直这样叫?”
“你别单字儿叫,听着闹心。”迟霜眉头皱起来。
邵铮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懂了:“让你想到那个谁了是不是,你那个便宜爸的儿子?”
“比你大一岁多的,叫江什么来着?”
江城富人区,各家传闻都通的差不多,最近比较出名的就是迟家。老一辈去世,继承所有财产的女儿宣布要嫁去云津,对象籍籍无名,不仅是二婚,家里还另有个上高二的儿子。他曾听别的什么人说过这件事,但现在一时忘了。
“江储。”
迟霜补了一嘴,眉头没松,看得出是真挺闹心。
邵铮理解,这要不闹心才怪呢!抽风放着好好的江城不待转去云津,不仅生活里要莫名其妙多出俩陌生人,这就算了,重要的是还得对这俩陌生人改口称呼。
邵铮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地域歧视,觉得江城就是比别处高人一等,让他对一个穷乡僻壤的野小子改口叫哥还不如让他自杀。
这个年纪的少年大都心高气傲,平白无故的——因为对面早生几年就成了哥,哪能服气。更别说那边人还有着吃软饭吸人血的嫌疑。
迟霜没他内心戏那么丰富,也没那么神经病,他只是单纯不喜欢这个称呼。
哥,哥哥。
他哪天脑抽了才会从嘴里蹦出这俩词。
想起迟淮清讲过的那些话,迟霜心里有些烦躁,旁边另外有个没眼力见的傻逼还在叨叨不停。
“说真的,你妈……阿姨这做法我真不理解,你在江城重点学校那么出众,干嘛在高考前一年转去云津啊?”
“我要是你都愁死了,两边教学进度、出题偏好都不一样,这得花多少时间习惯。”
“哦哦,还得跟那个便宜哥上同个学校,指不定会搞什么花样出来,啧啧。”
“就为了……”
迟霜突然开口打断他,语气平静:“给我根烟。”
“……哥,迟哥,您不是戒烟吗?”
他嘴里这么说,手上早已速度的掏了根烟出来,讨好的递到他唇边。
迟霜睨着他,慢条斯理地张口将烟咬住,要笑不笑:“你在这里叽里呱啦一大堆勾我烟瘾,还好意思问这种问题。”
“我错了迟哥,”邵铮手背替他挽个圈儿,右手掏出火机帮忙点上,“这不是怕你火上来吗,抽根烟放松放松。”
“别吐我脸上啊,我待会还要回学校,小心被哪个狗鼻子闻到了。”
“对了,你等去了那边得给他点好颜色瞧瞧,别让蹬鼻子上脸去。”
迟霜已经转过头看电脑屏幕,从喉咙里嗤了一声。他抽烟抽得很克制,一个吐息过后便停住,把烟头摁灭在手边的磨砂杯,话混着烟灰有点含糊不清的吐出来:“没必要,又不是他做的主,相安无事就行了。”
邵铮觉得这话有点天真,但他也知道迟霜是实打实就这么想,也会实打实就这么做。不好多说,他只劝了一句:“反正你别反过来被人欺负了,啊。”
……
两个人付了包夜的钱,不过傍晚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去了。
明早八点出发向云津,迟霜回房间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卡在凌晨躺下。
睡之前,他打开床头抽屉,闭着眼轻车熟路翻了件东西出来。
***
“霜霜,你收拾好了吗?”门外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
迟霜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好,面前的镜子里倒映出一张冷淡的脸,微皱着眉的。听见问话的下一秒便松了力,眉角绷平,这时显得好相处得多。
他的手还搭在衣服上,袖口下滑露出一截手腕,两边各带着一道新鲜的勒痕。他皮肤白,这点红映在上边色差对比强烈,很是惹眼。
迟淮清没得到回应,正准备再开口,面前的门咔哒一下开了。走出来的少年身长腿直,刚睡醒还没打理过的碎发盖住额头,左手边系着腕扣,低着眼看过来。
他左边面下三指靠近下颚的地方有一颗痣,除却这点外眉眼几乎与迟淮清一模一样,不同之处在乎迟淮清总是笑吟吟的,给人一种温柔恬静的感觉;而迟霜整天挂着同一幅表情,时不时皱眉,偶尔笑起来则是挑衅意味十足——比起冷脸时还要难以接近。
因此虽然那张脸都漂亮的难辨雌雄且相差无几,但没人会觉得他们相似。
“现在走吧。”
他说话时偏开头望着别处,语调平平——但母子连心,即使面无表情她也能清楚看得出儿子现在心情不爽,更加清楚的是他不爽的原因。
“木已成舟,”迟淮清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尾音逐渐飘远,“就别板着脸了,反正改变不了,干脆接受吧。
迟霜一扯唇角,跟着下楼。
车停在楼下,大敞着窗,后座右侧的门已经开了。
他妈倚在车身上转着钥匙玩,见他下来,便矮身麻溜地进了驾驶座。
没有司机。
迟霜没在外面久留,他干脆地钻进车内关上门。少年个高,进去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身体,衬衫有一瞬的收紧,在腰部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一闪而过。
“我开车到东井,你江叔叔在那等,到时候他会来接手。”
东井是江城的邻市,面积虽然小了点,但发展势头很猛,经济实力不容小觑。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远近有名的中转站。
“飞机?”
“高铁。”
江城到东井,不堵车大约要三个小时;从东井坐高铁到云津则差不多六个小时。
九个小时过后,他就要搬进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了。
之前没什么所谓,现在人上车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终于有点回过味来。
这事还确实挺操蛋的。
牙根隐约泛痒,迟霜盯着窗外飞速流逝的景色,突然觉得遗憾。
……
戒烟了,不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