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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一生 命运多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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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回顾半生路途,车马人行已经从记忆里褪色,惟有一腔热忱还在胸膛里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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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淮清出生的江城临海,四季如春,记忆里很少见雪。或许人生来就带有一段劣性基因,越是鲜见越是稀罕,因此她打小便期盼冬至,期盼下雪。年年如此,但也年年不如愿。
这样的话,干脆带你去北方过年。父母对女儿的执拗感到无奈,又对女儿的怏怏不乐束手无策,于是有了这么个提议。去北方,去找雪。
迟淮清家境殷实,又是独女。父母老来得子,真是恨不得时刻将人捧在手心,捂化了也好。生怕磕着碰着了。去哪过年不过一张机票的事,不过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但迟淮清拒绝了,她有一套自己的挺刁钻的道理:不去找雪,得雪来找。
为什么是我去北方找雪,而不是雪为了我在南方降落呢?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地理什么气候区,大小姐就算要星星都是一张口的事儿,还没受过打击遇过挫折,她对别人的意见——好的坏的劝的哄的充耳不闻,铁了心就等。
她总是一根筋,决定了的东西无法被别人动摇分毫。说了等便一直等。
等到人生里第二十一个冬天,她在学校里遇见一个北方青年。她对他一见钟情:说话时与众不同的口音,身高腿长健壮挺拔的身形,眉骨深邃瞳孔漆黑的面孔,吊儿郎当举轻若重的笑容,这一切都和别人不一样,他让她联想到的是一幅风雪欲摧的景象,这叫她欣喜若狂,表明她的等待没有白费。
她满怀少女幻想,浪漫的认为他就是那场为他落在南方的雪。
于是迟淮清追求他、仰慕他、义无反顾为了他断绝关系私奔去了北方。到达法定结婚年龄的前几个月她怀了孕,她给未出世的孩子起名叫迟霜,因为那年的冬天罕见的是个暖冬,雪下的晚。霜倒是有,白得反光亮盈盈的,铺在地上如梦似幻,也很漂亮,是她在北方过的第一个冬见到的第一个场景。
后来到了法定年龄俩人也没结婚,江枫堂推辞说现在家里不便,等他攒够钱再说。这一等就等到迟霜出生两个月,迟淮清有点难以接受了,尽管俩人如胶似漆恩爱有度,但大小姐还是大小姐,不吃空头支票那一套。再加上他时不时就得回家办事,又从来说不清都办了些什么,也从没带她回家见过父母。后面愈演愈烈,在家里接个电话都偷偷摸摸的,回来衣服上还有残留的香水味儿。问他原因,他支吾其词,半天都讲不出话。
家里思想保守啊,目前能力不足啊,诸如此类的理由层出不穷。
小等怡情大等要命,迟淮清也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江枫堂是在有意敷衍她,可没来得及闹,更棘手的事情横空出世,他们发现儿子好像听不太见。
照常理说新生儿出生三个月就可以分辨声源,但无论俩人笑或是闹,动静多大,迟霜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有见到人了才有动作,上了医院没检测出问题,只是单纯不想理人。
俩人心下稍安。江枫堂开玩笑说干脆改名叫迟听得了,衬景。迟淮清听了觉得不错——不知道是真的不错还是恋爱上头,觉得男朋友说的都不错——即刻就给改了名。那之后再没过多少安稳日子,紧接着就是美梦破碎,她发现男朋友有个家里早早定下并做主娶了的女孩子,女孩子生育完都下地几个月了,一推查更不得了,得知江枫堂还有个一岁半大的小孩,他平时说的有事出门就是回的老婆家,亲戚家的小孩就是自己的小孩。
家中不便还真不是托辞,可不就是不便么。
迟淮清从来没受过委屈,更别说这种程度。放弃对她宠爱有加的父母,抛下青春为他怀胎十月,为了照顾他的家境甘愿未婚先孕,到头来被蒙在鼓里受了场大骗。几乎当天她就买了票,无视江枫堂的忏悔、找补、死缠烂打,带着孩子回了江城。
她把儿子的名字改回迟霜,回去找了父母,又把迟霜托付在那,自己出门旅游散心。把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丢给老人家照顾,自己外出潇洒,这听起来荒诞而又混球,可是没人能说得出口。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你很难站在某种立场去抨击她的决定,也很难用爱去再栓住一个被爱伤害过的人,尤其这个孩子与罪魁祸首有着牵丝攀藤的关系。比起爱情结晶,那时的迟霜更像是她风调雨顺人生中致命的破绽,是她畅行无阻前路上硕大的绊脚石,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一道深不可愈的伤,时刻正告她曾经的天真与愚蠢。
这一散就散了八年,她再回来的时候迟霜已经四年级了,跳了两级,非常聪明。人,尤其是小孩,就算只过一年都是一场大变,但他却似乎一切如故。
他没怎么遗传江枫堂的相貌,反而与迟淮清长的相差无几,这个发现让迟淮清心情大悦,总算拾起一些母爱。但很快她又停止了自己过剩的情感投入,因为她发现迟霜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怎么搭理人,对外界漠不关心,同时孤僻自守。
父母说他打小一直这样。迟淮清接受不了别人的冷漠,哪怕亲生儿子也不行。在她孜孜不倦片刻不停的感化教育下,迟霜终于勉强合格,至少会对别人的话有点反应了。
再后来他学了社交礼仪,终于不再是聋哑双修,会回答也会主动找话了。家里人很高兴这幅转变,原话是小孩子还是该这样才可爱,招人喜欢。
十岁时江枫堂偷偷跑到江城来看他,告诉他自己是他的爸爸。迟霜就平静的看着他说,我没有爸,江枫堂急着自证,又下跪忏悔自扇巴掌立誓弥补,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刚好回家的迟淮清撞见,她也没说什么,就只是让他滚。
好像所有都在时间长河的抚拭中黯然失色,样貌,神情,口音,轰轰烈烈的爱恨也泯灭不见,死水不波。
他没再来过,至少没出现在他眼前。
又过了几年,迟霜十五岁的时候,照顾了他很久的外公外婆去世,母亲同年去了外地。
三个月后母亲回来了,带回一个出人意料的重磅消息——她要和江枫堂结婚。
她还是和以前那样说一不二,打定主意的事就贯彻到底,难以动摇,不被理解也无需别人理解。
“他那个老婆死了,不知道从哪要来我的联系方式,一直求我。”迟淮清说的很漫不经心,表情同样,“我看你从小到大也没享受过几天父爱,怪缺欠的,不如就现在补上。”
迟霜没说好还是不好,也没有按照礼仪回复,他甚至没说话。嘴角一掀权当默认了。
两个人开启了一段时间的恋情,持续半年过后预备同居。迟淮清决定搬去江枫堂那边,也就是云津,兜来转去十几年,又回到了那个青年男女曾经付诸爱和未来的北方城市。
搬家、宣布转学、告别生活十几年的故乡和故乡的人,这些事迟霜只花了一天不到。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或者说他根本没几句话要对这种事托付出口。
换一个城市生活,换一所学校适应,这些值得抱怨的事情他都没有在意。对于即将到来的“父亲”,他一样不抱有任何期待。
“差点忘记说了。”
“你爸还有个孩子。比你大一岁,刚好也是高二,叫江储。”
“你得叫他哥。”
迟淮清猝不及防给了一针预防。
迟霜终于没绷住。
他拧住眉,难得有些表情。烦躁中透着点不耐的、抿住唇的、意兴阑珊的。
假若天底下有读心这种能力且恰好就在附近的话,就能惊讶的听见这个一天难说几个字儿的长年累月挂着脸的少年冷嗤低嘲说了句脏话。
……去他妈的哥哥。
不过,再怎么样事情也是发生了。至此,迟霜待了快十五年的单亲家庭在这年九月摇身一变,不仅仅是父亲活了,还连带附赠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