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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噬 副标题:暗流·棋局入中盘 ...


  •   引子

      人心如渊,明暗共生。

      有人行于光下,影子却在暗处拖得老长;有人隐于黑夜,眼底却留着未熄的星火。

      光明与黑暗,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疆界,而是同一颗心里,永不停息的撕扯与对话。

      有人为了一口饭,将良心称斤卖;有人为了一句诺,把性命押上台。

      有人用黑暗的手段,追逐光明的幻影;有人以光明的名义,行尽黑暗的勾当。

      南安此刻,便是这人性明暗的试炼场。

      当恐惧吞噬良知,当贪婪绞杀道义,当仇恨蒙蔽双眼——

      那曾让人如鱼得水的“黑暗规则”,终会调转锋刃,刺向最熟悉它、最依赖它的人。

      此之谓:反噬。

      第八章简介

      夜尽天明,暗流反噬。棋入中盘,杀机四伏。

      王崇山于孤灯下面临抉择:是弃车保帅,与天机阁重新划分南安的棋局?还是负隅顽抗,赌北镇抚司的最后庇佑?这步棋,将决定他能否从中盘乱战中抽身。

      赵青在破庙血泊中,直面顾寒舟冰冷的清醒,也直面自己热血之下,那份对“之后”的无措。他必须从一颗过河卒子,学会如何做一名中盘搏杀的棋手。

      刘敏在枣花巷迎来了他亲手参与构建的“规矩”的最终审判——死于江湖人的棍下,灭口于自己人的箭中。他是这盘棋上,第一颗被彻底“吃掉”的棋子,也正式拉开了中盘绞杀的序幕。

      当棋局进入中盘,所有暗伏的力量都将浮出水面,所有暂时的合作都可能瞬间反转。

      此章为“棋入中盘”之刻。布局阶段结束,搏杀正式开始。

      正文

      第一折丑时·漕司后衙

      王崇山没睡。他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前一盏孤灯,灯芯结出硕大的灯花,噼啪炸响。

      黑衣人跪在阶下,头埋得很低:“……赵青已拿到那封信,抄录两份,一份随身,一份被其老仆带走,藏匿处不明。‘剔骨刀’带人围堵赵青,本可得手,但暗中有高手相助,以飞石石灰伤我数人,赵青遁走。‘剔骨刀’认定是刘敏设局,已下令断尽与刘敏所有往来,并扬言要刘敏抵命。”

      王崇山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哒,哒,哒,像催命的更漏。书房里只闻这单调的敲击声,和黑衣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高手?什么路数?”

      “身法极快,暗器精准,但未露真容。所用泥丸、石灰,皆是市井常见之物,无从追查。”

      “赵青伤得如何?”

      “肩背各中一刀,不致命,但失血不少。应是寻僻静处包扎去了。”

      王崇山缓缓靠向椅背,望着屋顶承尘:“刘敏这个蠢货……让他藏好信,他藏到当铺。让他盯紧赵青,他让人摸到眼皮底下。废物。”

      黑衣人不敢接话。

      “那封信的原件呢?”

      “仍在当铺柜中,未动。赵青抄录后,原样放回。”

      “放回去?”王崇山冷笑,“倒是有点脑子,知道留原件钓更大的鱼。可惜……”他顿了顿,“‘剔骨刀’那边,还说什么?”

      “他……他还说,要查清昨夜码头‘过山风’之死真相。若真是刘敏灭口,他必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王崇山笑了,笑声干涩,“好啊,那就让他去讨。传话给刘敏:他的事发了,赵青已拿到通敌铁证,不日将上奏。北镇抚司保不了他,我也保不了。想活命,自己想办法,把那封信,和赵青手里的抄件,都拿回来。拿不回来……就自己了断,莫牵连家人。”

      黑衣人一震:“大人,刘敏毕竟跟了您多年……”

      “跟得再久,也是条狗。狗咬了主人,还留它过年?”王崇山眼神漠然,“去吧。再传一句话给周文远:他儿子三年前断腿的案子,我找到新线索了,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这是威胁,也是交易。用儿子断腿的真相,换周文远在赵青之事上沉默,或倒戈。

      黑衣人领命退下。书房重归死寂。王崇山盯着跳动的灯焰,忽然道:“出来吧。”

      书架后无声转出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普通,正是天机阁那位青衫人。

      “阁主好手段。”王崇山并不看他,依旧盯着灯,“借赵青这把刀,逼我弃刘敏。再用‘剔骨刀’这条疯狗,搅乱南安。最后,是让我和北镇抚司彻底撕破脸,你好坐收渔利?”

      青衫人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王大人言重了。天机阁只做生意,不涉恩怨。南安这条线,您经营十年,也该换换手了。北镇抚司胃口越来越大,您给的,已经喂不饱他们了。”

      “所以你们就帮顾渊的儿子回来报仇?”

      “顾寒舟是颗好棋子,但执棋的不是我。”青衫人啜了口茶,“是这南安城自己病了,病入膏肓,总要有人下猛药。我们只是……递了把手术刀。”

      “手术刀?”王崇山嗤笑,“你们是要把南安开膛破肚!北镇抚司的线断了,漕运的财路断了,我在朝中那些‘朋友’,还会认我这个‘朋友’吗?”

      “那就看王大人,是想要钱,还是要命了。”青衫人放下茶杯,“赵青手里的信一旦上达天听,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北镇抚司会保您吗?他们会第一个把您推出去顶罪。至于朝中那些‘朋友’……树倒猢狲散,自古如此。”

      王崇山沉默,手指敲击的节奏乱了。良久,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南安漕运,三成干股。今后这条线上的‘货’,天机阁要过目。规矩,我们重新定。”青衫人平静道,“作为交换,赵青手里的抄件,我们可以让它‘消失’。刘敏,我们帮您处理干净。‘剔骨刀’的疯,我们也能让它咬向该咬的人。至于北镇抚司那边……新的话事人,我们已经谈好了。”

      “新的话事人?”王崇山眯起眼,“谁?”

      “这您不必知道。总之,比现在这位,好打交道。”青衫人起身,“王大人,时辰不早,早作决断。天亮之前,我要答复。”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顾寒舟那孩子,您别动。他活着,对大家都好。他若死了……南安这局棋,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门轻轻关上。书房里只剩王崇山一人,和那盏即将燃尽的孤灯。

      他坐在黑暗里,像尊泥塑。窗外传来远远的鸡鸣,天快亮了。

      第二折寅时·破庙

      赵青躺在城隍庙后殿的草堆里,浑身滚烫。

      伤口草草包扎过,用的撕下的衣襟,血已凝固,但疼痛像火烧。他意识模糊,眼前晃动着父亲死前的脸、顾渊灵位上的名字、账册上“王副使”三个字、还有那封信上北镇抚司的飞鱼印……

      “水……”他干裂的嘴唇翕动。

      一只陶碗凑到嘴边,清凉的水流进口中。他贪婪地吞咽,呛得咳嗽。有人扶他坐起,轻拍他背。

      是顾寒舟。不知何时来的,坐在草堆旁,手里提着那盏“映世”灯,灯焰如豆,映着他平静的脸。

      “赵大人,信看了?”顾寒舟问。

      赵青喘匀气,盯着他:“你……是谁?”

      “送信的人。”顾寒舟道,“也是帮你从‘剔骨刀’手下逃生的人。”

      “为何帮我?”

      “因为你要做的事,和我一样。”顾寒舟看着他,“赵大人,信在你手,你待如何?”

      赵青咬牙:“上奏!直达天听!我要王崇山、刘敏,还有北镇抚司那些蠹虫,全部伏法!”

      “然后呢?”顾寒舟问。

      “什么然后?”

      “王崇山伏法,南安漕司谁来管?金蛇帮倒了,码头谁来维持?那些靠走私吃饭的苦力、小贩,生计何来?”顾寒舟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掀了这天,可曾想过,天塌之后,砸死的是谁?”

      赵青愣住。他满腔热血,只想报仇,只想除恶,从未想过“之后”。

      “除恶务尽,有错吗?!”他嘶声道。

      “没错。但恶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顾寒舟道,“你拔掉王崇山,会有李崇山、张崇山补上来。因为这套‘规矩’还在,这套让好人活不下去、恶人如鱼得水的‘规矩’还在。你要破的,不是几个人,是这套规矩。”

      赵青默然。他想起这三个月在南安的见闻:码头上交“平安钱”才能扛活的力夫,商铺里被“规矩”压得抬不起头的小掌柜,书院里因为没关系只能当抄录先生的寒门秀才……

      “那……该如何?”他声音哑了。

      “借力打力。”顾寒舟道,“王崇山现在自身难保,刘敏已是弃子。你手里的信,是刀,但不必急着砍出去。你可以用它,和王崇山谈条件。”

      “和他谈条件?!”赵青怒道,“这等国贼,有什么好谈!”

      “谈如何让他‘病退’,谈如何让漕司平稳过渡,谈如何让金蛇帮的势力,慢慢缩回江湖,不再染指漕运。”顾寒舟直视他,“赵大人,你想当青天大老爷,一刀砍了痛快。可南安城经不起这场痛快。你若真想为百姓做点事,就得学会……妥协。”

      “妥协……”赵青喃喃,忽然惨笑,“我父亲当年,就是不肯妥协,才落得那般下场。”

      “令尊是烈士,我敬佩。”顾寒舟道,“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当烈士,是当医者。病人病入膏肓,猛药会要命,只能慢慢调理,祛邪扶正。”

      赵青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书生,他眼中没有热血,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种清醒,让他莫名感到一种寒意,却又……不得不信服。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天亮之后,你带着伤,去漕司衙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封抄信,交给周文远。”顾寒舟道,“告诉他,你昨夜遇袭,信是从贼人身上搜到的。你不认识贼人,但信的内容骇人听闻,请他定夺。”

      “交给周文远?”

      “周文远与王崇山有旧怨,但胆小。你当众给他,他不敢瞒,也不敢擅处。必会急报上峰,同时……也会暗中通知王崇山。”顾寒舟道,“王崇山得知信已公开,必会惊慌。此时,天机阁的人会去找他谈,用这封信,换他‘病退’,换漕司的平稳,换金蛇帮的退让。”

      “天机阁?”赵青皱眉,“他们可信?”

      “不可全信,但可用。”顾寒舟道,“他们想要南安的漕运利益,就必须维持表面秩序。王崇山倒台,他们获利最大,所以会帮你压住北镇抚司那边。至于金蛇帮……‘剔骨刀’与刘敏已成死仇,王崇山若放弃刘敏,‘剔骨刀’的怒火就会烧向刘敏。江湖事,江湖了,不劳官府动手。”

      赵青听明白了。这是一盘大棋,各方都被算计在内,互相制衡,最终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王崇山退,刘敏死,金蛇帮缩,漕司权柄部分回归“正途”,而天机阁,则成为新的影子掌权者。

      而他赵青,将成为那个“发现阴谋、勇斗歹徒、护卫证据”的英雄巡检,在朝廷记上一功,在南安立下威信,为日后真正整治漕运,打下根基。

      “你……”赵青看着顾寒舟,“你到底是谁?为何帮我至此?”

      顾寒舟提起灯,起身:“我叫顾寒舟。顾渊,是我父亲。”

      赵青如遭雷击,张着嘴,说不出话。

      “十年前,我父亲想用正道破这黑暗,死了。十年后,我回来,用他们的规矩,破他们的局。”顾寒舟走到门边,回头,“赵大人,路还长。保重。”

      他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将明的天色中。破庙里,只剩赵青一人,和那盏他留下的、焰心已稳的“映世”灯。

      灯焰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天,快亮了。

      第三折卯时·枣花巷

      刘敏没睡。他坐在外宅的堂屋里,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昨夜“剔骨刀”的人来砸门,骂声震天,他让护院死守,自己从后门溜回漕司附近的本宅。可本宅也不安全——管家来报,永泰当铺被金蛇帮围了,赵青从当铺出来,被“剔骨刀”追杀,重伤遁走。那封信……怕是已落入赵青之手。

      完了。全完了。

      他瘫在太师椅上,眼前发黑。王崇山让他“自己了断”,北镇抚司那边音讯全无,“剔骨刀”要他的命,赵青捏着他的死证……四面楚歌。

      不,还有一条路。他猛地坐直,眼中闪过狠色——那封信的原件,还在当铺!只要拿到原件,毁掉,赵青手里的抄件就是孤证,可以反咬他伪造!对,去当铺,拿信,然后……远走高飞!他在城外还有处庄子,藏着些金银,够他隐姓埋名过下半辈子。

      他换上身粗布衣裳,用锅灰抹了脸,揣了把匕首,从后门溜出。天色微明,街上已有早起的行人。他低头疾走,专挑小巷,往永泰当铺方向去。

      快到巷口时,他忽然停步——巷子深处,站着个人。

      黑衣,蒙面,手提一根熟铜棍,棍头沾着暗红的血。

      是“剔骨刀”。他居然找到这里了。

      刘敏转身想跑,身后巷口也被两人堵住,手持短刀,眼神凶戾。

      “刘主事,”“剔骨刀”慢慢走近,铜棍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么早,去哪啊?”

      “你……你想怎样?”刘敏背靠墙壁,腿发软。

      “想跟你聊聊,”“剔骨刀”在距他三步处停住,“聊聊我兄弟‘过山风’,是怎么死的。聊聊那批军械,是谁牵的线。聊聊你藏在当铺的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刘敏尖叫,“是王崇山!都是王崇山指使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王崇山?”“剔骨刀”笑了,“他是官,我动不了。但你这条狗,我还是杀得的。”他举棍,“放心,很快,不疼。”

      刘敏猛地跪下,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啊!我……我有钱!我在城外有庄子,藏了五千两银子!都给你!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五千两?”“剔骨刀”棍子一顿。

      “是是是!还有……还有王崇山这些年贪墨的账本,我也偷偷抄了一份,藏在……藏在……”刘敏急道,“只要你放我走,我全给你!账本足够扳倒王崇山,到时候金蛇帮就能吞了他所有地盘!”

      “剔骨刀”眼中闪过贪婪,但随即警惕:“账本在哪?”

      “在……在我书房密室,机关是……”

      他话未说完,一支弩箭从侧面屋顶射来,精准贯入他太阳穴。刘敏瞪大眼,喉咙里“咯咯”两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剔骨刀”猛地抬头,屋顶上空无一人。他脸色铁青,快步上前,在刘敏身上摸索,找出串钥匙,又撕开他衣襟,内袋空空如也。显然,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要紧东西,然后灭口。

      “大哥,怎么办?”手下问。

      “搜他说的庄子。”“剔骨刀”咬牙,“找到银子,立刻分掉,所有人撤出南安,避风头。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提起铜棍,最后看了眼刘敏的尸首,啐了一口:“便宜你了。”转身,带人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重归寂静。晨光渐亮,照在刘敏死不瞑目的脸上。血慢慢渗进青石板缝,引来几只早起的苍蝇。

      不远处一座小楼的窗后,顾寒舟放下□□,用布细细擦拭弩机,然后拆解,装进一个长条木盒。

      刘敏死了,死于“江湖仇杀”。王崇山的账本,已在他手里——是昨夜他让天机阁的人,抢先一步从刘敏书房密室取出的。这本账,加上赵青手里的信,足以将王崇山钉死。

      但,还不是时候。

      他推开窗,晨风带着河水的气息涌进来。远处漕司衙门的晨钟响了,沉闷,悠长,像这座城沉重而稳固的呼吸。

      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棋局已入中盘,棋子皆在搏杀。

      接下来,是收官的时候了。

      而他手中的“映世”灯,灯油尚足,光焰正稳。

      该去会会那位“病中”的王副使,谈谈这南安城,未来的“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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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