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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官 副标题:局成·观心 ...


  •   引子

      现实亦是局。

      或为制度之局,无形画地为牢;或为楼车之局,攀比汲汲一生。多数人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以局中规则为天理,以眼前得失为全部。

      能跳出局外冷眼观之,已属不易。

      能身在局中,借其力而不困于其形,用其势而不染于其浊,于纷繁世相中守住内心一点清明——

      则需燃一盏心灯。

      灯名“映世”,亦映心。

      此章,看局终人散,亦看那盏灯,如何照过南安的夜,又将去照更远的路。

      第九章简介

      晨钟鸣,棋局终。

      赵青踏入漕司正堂,将那封足以定罪的北镇抚司密信公之于众。

      王崇山“病”中现身,以“乞骸骨”的体面退场,将刘敏定为“构陷”的弃子,完成权力交接前的最后一次“规矩”演示。

      顾寒舟于文墨斋与天机阁收官对谈,定下南安未来“规矩”的新边界。不追求水至清,但求活水能流。

      西码头,一场沉默的告别。

      顾寒舟留下真相的种子,转身北去。赵青攥着那枚“问路钱”,走向他注定漫长而曲折的“补天”之路。

      南安城似乎一切如旧,但有些变化,已如细水渗入石缝,悄然发生。

      此章为“收官”之局,亦是“观心”之时。

      棋局可收,人心之弈永续。

      唯愿那盏映世亦映心的灯,长明。

      正文

      第一折辰时·漕司正堂

      晨钟余音里,赵青踏入漕司衙门。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巡检官服,肩背处的绷带在布料下鼓起,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提刀,右手托着个黄布包袱,步子稳得像量过。

      正堂里已有数人。主位空着——王崇山“病”了。左侧坐着经历司周文远,脸色比赵青还白,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右侧是几个漕司的佐贰官,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神飘忽。堂下还站着些书吏、衙役,屏息垂手,空气凝得像胶。

      赵青走到堂中,将刀挂在一旁,双手托起包袱,朗声道:“下官南安巡检赵青,有要事呈报!”

      周文远清了清嗓子,声音发干:“赵巡检,你……你身上有伤,坐下说话。”

      “谢大人,但此事急迫,不敢坐。”赵青打开黄布,露出那叠抄录的信纸,以及昨夜从刘敏身上摸出的那串钥匙,“昨夜下官查案归来,遭匪人袭击,拼死格杀一人,从其身上搜得此物。内有密信三封,涉及通敌、走私军械、贩运人口,皆盖北镇抚司印。另有钥匙一串,经查,系已故仓曹主事刘敏所有。下官不敢擅专,特来呈报,请诸位大人定夺。”

      堂中死寂。落针可闻。

      周文远手抖得更厉害,他接过那叠纸,只看了一眼封面的飞鱼印,便像被烫到般移开目光,递给身旁的副手:“你……你们也看看。”

      副手接过,草草翻阅,额头冒出冷汗,又传给下一个。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阅,堂中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当看到“金帐王庭”、“赤鲁花”、“铁锭三百担,腰刀两百把”时,有人倒抽冷气,有人腿软扶案。

      “这……这信,真是从匪人身上所得?”一个老成些的佐贰官颤声问。

      “千真万确。”赵青直视他,“袭击下官者,乃金蛇帮匪首‘剔骨刀’及其党羽。下官力战得脱,已命巡检司全力缉拿。至于此信真伪……”他顿了顿,“下官已暗中比对过刘敏笔迹,与信末附书一致。且信中所提‘永泰当铺甲十九号柜’,下官已派人查探,柜中确有铁匣,内藏信函原件,与抄本无二。钥匙在此,大人可即刻派人查验。”

      又是一片死寂。查验?谁敢去?谁知道这柜子里除了信,还有什么要命的东西?谁知道去的人,会不会成下一个“刘敏”?

      周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赵巡检……此案牵连甚大,涉及北镇抚司……非我等可决。本官即刻拟文,六百里加急,直送按察使司,并抄送都察院。在朝廷明断之前,所有涉案物证封存,涉案人员……”他看了眼堂下,“刘敏已死,其家眷暂不牵连。金蛇帮匪众,着巡检司严加缉捕。至于……信中所涉其他……”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王崇山。那信是写给“王公”的,那“王公”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堂后传来咳嗽声。两个仆人搀着王崇山走了出来。他真像病了,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官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走一步喘三下。

      众人慌忙起身。王崇山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又咳了一阵,才缓缓道:“诸位都在……正好。”

      他看向赵青,目光浑浊,却让赵青脊背一紧。

      “赵巡检,你辛苦了。”王崇山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刘敏之事,本官已听说了。此獠狼子野心,竟敢私通外敌,伪造北镇抚司文书,构陷上官……死有余辜。”

      构陷上官。四个字,轻飘飘,却将他自己从信中摘了出去。

      赵青握紧拳,刚要说话,王崇山却抬手止住他:“本官年事已高,近年又体弱多病,于漕务实有力不从心。昨夜思之再三,已写就乞骸骨的奏疏,今日便发往京师。南安漕司一应事务,在朝廷新派员接管前,暂由周经历代署。”

      周文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

      王崇山继续道:“至于漕司内部……刘敏一案,必有余党。本官已命人彻查,凡有牵连者,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赵巡检,”他看向赵青,“你勇斗歹徒,护卫证据,有功。本官会上表为你请功。此外,巡检司剿匪所需钱粮人力,漕司全力支应。务必将金蛇帮这等祸害,彻底铲除,还南安清净。”

      一番话,滴水不漏。认罪?不认,只说刘敏“构陷”。担责?担,以“老病”请辞。善后?明面上支持赵青剿匪,暗中将漕司清理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他说“彻查余党”,查谁,查到什么程度,还是他说了算。

      赵青胸口起伏。他知道,这就是顾寒舟说的“妥协”。王崇山退了,但退得体面,且保留了部分实权。他想掀桌子,但桌子周围的人,似乎都满意这个结果。

      周文远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拱手:“王大人高风亮节,下官……下官定当竭尽所能,暂代署务,以待朝廷明断。”

      其他佐贰官也纷纷附和,说些“王大人保重”“朝廷必能体察”的套话。

      王崇山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吧。本官……累了。”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退下。赵青站在原地,看着王崇山被仆人搀扶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偻,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周文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赵巡检,见好就收吧。王崇山退了,刘敏死了,你的功也立了。再追下去……”他顿了顿,“对你没好处。”

      赵青攥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最终,他松开手,拿起那个黄布包袱,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阳光刺眼。他站在衙门前,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忽然觉得很荒诞。一场滔天大案,几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乞骸骨”“暂代署”几个字,盖过去了。

      规矩。这就是南安的规矩。不死人,不流血,体体面面,把肮脏埋进土里,然后,一切照旧。

      他仰头,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点少年意气的火光,似乎暗了些,沉淀成更坚硬的东西。

      第二折午时·文墨斋

      文墨斋挂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后堂书房里,顾寒舟与青衫人对坐,中间一壶清茶,两盏白瓷杯。

      “王崇山退了,”青衫人斟茶,“比预想的快。他那封乞骸骨的折子,天机阁会确保它顺利到京,且‘恰好’在刘敏通敌案发之后。如此,朝廷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了。漕司副使的位置,我们会推周文远暂代,他胆小,好控制。”

      顾寒舟端起茶杯,没喝:“金蛇帮呢?”

      “‘剔骨刀’昨夜带人洗了刘敏的庄子,拿了银子,已离了南安,往西边去了。他手下那帮人,树倒猢狲散。金蛇帮主‘金环蛇’失了王崇山这靠山,又折了‘过山风’、走了‘剔骨刀’,已成空壳。天机阁已派人去‘谈’,今后码头、赌坊、妓院的生意,三七分账。他三,我们七。”青衫人抿了口茶,“他会同意的。不同意,明天金蛇帮就会换帮主。”

      顾寒舟沉默片刻:“北镇抚司那边?”

      “新的话事人已经上任,是个懂规矩的。南安这条线,以后我们接。利润,分他们两成。他们满意。”青衫人看着他,“顾公子,这局棋,你赢了。王崇山倒了,刘敏死了,金蛇帮残了,赵青立了功,周文远上了位。南安的‘规矩’,从今天起,要按我们……不,按你希望的样子,重新写了。”

      “我希望的样子?”顾寒舟抬眼。

      “让好人能走的路宽一些,让恶人不敢太肆无忌惮,让孩子们晚上能安心睡觉。”青衫人缓缓道,“这很难,但至少,开了个头。天机阁要的是利,你要的是公道。只要利在公道之内,我们可以是同路人。”

      顾寒舟放下茶杯:“我父亲那份名单上,还有四十三个人。”

      “那四十三个人,有的是小卒,有的是墙头草。王崇山一倒,他们会自己消失,或变成新人。”青衫人道,“顾公子,水至清则无鱼。把河里的鱼全捞光,水就死了。你要的是一座能喘气的城,不是一座空城。”

      顾寒舟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道:“赵青呢?”

      “他是个好官,但太直。需要磨一磨,也需要人护着。”青衫人道,“天机阁会帮他坐稳巡检的位置,也会让他慢慢明白,有些事,急不得。至于他手里的那封信……抄件在你那儿,原件在当铺。你说,该如何处置?”

      “抄件我留着。原件……”顾寒舟顿了顿,“烧了吧。那封信,是刀,也是祸。握在手里,伤人伤己。既然王崇山已退,北镇抚司已换人,这把刀,该入鞘了。”

      青衫人眼中露出赞许:“明智。那……顾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顾寒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远处漕河上船来船往,码头工人喊着号子,声音比前几日,似乎多了几分活气。

      “我该走了。”他说。

      “走?去哪?”

      “不知道。”顾寒舟望着窗外,“南安的事,了了。父亲的仇,报了。这座城的规矩,松动了。但世上不止一个南安。”他转身,提起桌上的“映世”灯,“灯还亮着,路还长着。”

      青衫人看着他,忽然道:“顾公子,天机阁第十重境界,‘无我’。并非无情无欲,而是明白,自己也是这天地规律的一部分。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不执著于一人一城的得失。你父亲当年,便是太执着于‘应该’,才撞得头破血流。你比他通透,但……也要小心,莫要走得太远,忘了为何提灯。”

      顾寒舟手指拂过灯身,铜质的冰凉渗入肌肤。

      “我记得。”他说,“这盏灯,映世,也映心。无论走到哪,它都会提醒我,人该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拱手一揖,提起灯,转身出门。

      青衫人坐在茶香袅袅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光里,良久,轻叹一声:“顾渊,你有个好儿子。只可惜……这世道,配不上他这般人。”

      第三折申时·码头

      顾寒舟没回客栈。他背着个小包袱,提着灯,走到西码头。

      昨夜血战之地,已被清理干净,只有青石板上几处深色的水渍,像是没洗净的血。工人们照常卸货,监工的鞭子声少了,吆喝声也轻了些。几个巡检司的兵丁在巡逻,腰刀雪亮。

      他在码头边站了会儿,看着浑浊的河水。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本从刘敏密室得来的账册,以及赵青所抄信件的副本,用油纸包了,又裹了层蜡,寻了处松动的地砖,撬开,将油纸包塞进去,填好土,踩实。

      这是他留给南安的“印记”。若有一天,规矩又烂了,有人想查,总能从这里,挖出一点真相的种子。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赵青。他没穿官服,一身寻常布衣,肩上包扎处隐隐透出血迹。手里也提着个包袱。

      “顾公子要走?”赵青走过来。

      顾寒舟点头。

      “去哪?”

      “北边。”顾寒舟道,“听说关外不太平,想去看看。”

      赵青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那枚边缘有锯齿的“问路钱”。“这个,还你。我用不着了。”

      顾寒舟接过,掂了掂,又递回去:“留着吧。或许有一天,你会需要问路。”

      赵青看着那枚铜钱,最终,攥紧在手心。“顾公子,”他低声道,“谢谢你。也……对不起。”

      “谢什么?对不起什么?”

      “谢你让我看清了这条路该怎么走。”赵青抬头,眼中仍有血丝,但已没了昨夜的迷茫,“对不起……我没能像你父亲,也没能像你期望的那样,把这天,彻底掀了。”

      顾寒舟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巡检,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但脊梁,还挺着。

      “赵大人,”他缓缓道,“掀天容易,补天难。南安这方天,现在需要的是补,不是掀。你留在这里,比我走,更有用。”

      “我会的。”赵青重重点头,“我会盯着漕司,盯着码头,盯着那些还想伸手的人。我会让南安的孩子,以后晚上能安心睡觉。”

      “那就够了。”顾寒舟提起灯,“赵大人,保重。”

      “顾公子,”赵青忽然叫住他,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过来,“路上用。不多,一点心意。”

      顾寒舟打开,是几块碎银,还有一瓶金疮药。他收下,拱手:“后会有期。”

      他转身,沿着码头,朝北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斜斜印在青石板上,与那些卸货工人的影子交错、重叠,分不清彼此。

      赵青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码头尽头的人潮与暮色里。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问路钱”,锯齿硌着皮肉,微微的疼。

      远处漕河上,一艘货船拉响汽笛,沉闷,悠长,像这座城一声迟来的叹息。

      赵青转身,朝巡检司衙门走去。步子很稳,肩上的伤还疼,但心里那团憋了十年的火,似乎终于找到了该烧的方向。

      天边,晚霞如血。

      尾声

      三日后,漕司副使王崇山“乞骸骨”的奏疏抵京。同日,南安巡检赵青“勇斗匪类、查获通敌铁证”的报功文书也到了。朝廷旨意很快下来:准王崇山致仕,赏银百两,准其回乡荣养。擢赵青为南安卫镇抚,加授昭信校尉,仍兼领巡检事。漕司副使一职,由经历司经历周文远暂署,待吏部铨选。

      又过半月,金蛇帮主“金环蛇”暴病身亡,其子继位,宣布金蛇帮从此“洗手上岸”,只做正经货栈、脚行生意,赌坊、妓院一概出清。接手者,是一家新注册的“通济商行”,东家姓文,据说是徽州来的大茶商。

      南安城似乎没什么变化。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漕河还是那条漕河,街上铺子照样开,百姓照样讨生活。只是,巡检司的兵丁巡逻得更勤了,码头上扛活的力夫,月底结钱时,被克扣的铜板少了几个。城西那几家赌坊关了门,改成了粮栈和布庄。书院里那个靠关系占着抄录位置的刘主事远房侄儿,被山长寻个由头辞了,换了个清瘦的老秀才,字写得极工整。

      一切都在慢慢变,慢得几乎看不见。像水渗进石缝,冰胀开裂纹,无声无息。

      只有城隍庙后殿那盏长明灯,换了个新的灯碗,添满了油,灯芯拨得亮亮的,照着斑驳的神像,也照着墙角那块被香客磨得光滑的、刻着三瓣梅印记的青砖。

      灯焰如豆,安静地燃着。

      映着这人间,也映着,那些在光与暗之间行走的、提灯的人。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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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