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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借刀·局活棋中 ...


  •    引子

      人常言,入世与出世,如阴阳两面。入世者陷于红尘,出世者超然物外。

      可若未曾入世,不曾尝过人间烟火、权谋冷暖、爱憎痴缠,那出世时的“放下”,又是在放下什么?是空,是虚,是自欺的逃遁。

      破局亦是如此。

      你若不先入局,看清局中每一枚棋子的位置、每一次落子的规矩、每一口喘息背后的算计,又谈何破局?你破的只是自己想象中的局,而非真实运转的、吃人的局。

      顾寒舟此刻,正浸在南安这盘棋最深的泥淖里。

      他手中无刀,却要借刀;他身是棋子,却要执棋。

      不入世,何谈出世?

      不入局,何以破局?

      现实中的我们,不也如此么?

      第五章简介

      棋已动,局已活。

      名单在手,顾寒舟如持明镜,照见南安官场与江湖盘根错节的暗影。

      他不直接挥刀,而是借刀——借人性的恐惧、贪婪、猜忌、旧怨为刃。

      七封密信,如七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刘敏、章文礼、“剔骨刀”等七人最脆弱的命门。

      “知情者众,早作打算”——短短八字,催生猜疑,点燃内斗。

      同时,他更埋下关键一子:将那封指向北镇抚司密信的线索,巧妙“递”给与王崇山有旧怨的周文远。

      借巡检赵青之“公义”,借周文远之“私仇”,借江湖人之“凶戾”。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此章为“活棋”之始。棋局不再静止,所有棋子,皆在借来的“势”与“力”推动下,开始厮杀。

      顾寒舟隐身幕后,只看,只导,只在最关键处,落下那枚定局的棋。

      正文

      鸡鸣三遍,天色将明未明。

      顾寒舟坐在客栈房间,没有点灯。桌上摊着那张从铁牌夹层取出的薄纸,纸上的名字在昏蒙的晨光中模糊不清,却已深深刻进他脑中。

      四十七个名字。漕司从副使到仓丁,金蛇帮从帮主到小头目,城中六家商行,甚至还有两个在籍的秀才、一个书院教习。每个人名后,都跟着简短备注:某年月日,经手何事,分润几何,或有把柄。最后一行,是父亲的签名,字迹刚劲,墨色深浓,像要透出纸背。

      弘昌七年腊月十三。父亲被害,是腊月廿九。这名单,是他死前十六天所录。他当时已知命不久矣?还是察觉危险将至,才将这最要害的证据,藏进那块阴阳鱼铁牌?

      顾寒舟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在几个位置停顿。

      “王崇山,漕司副使,总领漕务。弘昌七年九月,经刘敏之手,收金蛇帮年敬纹银三千两。同年十一月,私放北地皮货三十车出关,抽水五百两。有通敌之嫌,需查。”

      “刘敏,仓曹主事,王之心腹。七年内,经手私盐、铁器、人口转运,抽成逾万。好赌,欠金蛇帮印子钱八百两,以漕司仓单为抵。惧内,外室居城西枣花巷。”

      “金环蛇,本名金大勇,金蛇帮主。与王崇山为姻亲(妹为王妾)。控码头七、赌坊五、妓院三。手下四大金刚:‘过山风’(已殁)、‘剔骨刀’、‘穿林豹’、‘坐地虎’。内斗甚烈,‘剔骨刀’与‘过山风’不睦久矣。”

      “章文礼,漕司仓廪文书。贪墨仓粮,虚报损耗,年入千两。有赌癖,欠债累累。与刘敏勾连,为账目经手人。”

      ……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证,织成一张覆盖南安的巨网。父亲当年,已将这网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立即揭发,而是记下,藏起。为什么?

      顾寒舟想起清虚子的话:“你父是火,烧得太急。但他临去前,或许明白了——火能照亮,也能焚身。有些网,要一根根剪,不能一把火烧。”

      父亲留下这名单,不是为了一击致命,而是为后来者留下剪网的“线头”。名单上每个人,都有弱点,都有把柄,都与其他节点勾连。动一人,则牵全身。但若利用得当,也能让这网,自己缠死自己。

      天光渐亮,街上传来早市的喧闹。顾寒舟将薄纸小心折好,塞回铁牌夹层,贴身藏好。然后,他研墨铺纸,开始抄录。

      不是全抄。他选了七个人:刘敏、章文礼、金蛇帮“剔骨刀”、两家商行的掌柜、一个在漕司管账的老吏、还有那个书院教习。这七人,位置关键,弱点明显,且彼此间有利益冲突或旧怨。

      他模仿父亲的笔迹,但略作变化,让字迹显得仓促、潦草,像临危匆忙所书。每个人的罪证,只抄最关键的一条,不及其余。然后在每张纸条末尾,添上一句:

      “知情者众,早作打算。”

      这是饵,也是刀。让这七人知道,自己的把柄已泄露,但不知在谁手。更让他们猜疑,名单上还有谁,谁会是第一个被抛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他将七张纸条分别折好,用不同颜色的劣质信封封好,信封上不写名,只画个极简的记号——刘敏信封上画个骰子(好赌),章文礼信封上画个账本(管账),“剔骨刀”信封上画把滴血的刀(凶戾)……

      做完这些,已是辰时。他换上那身半旧青衫,将信封揣入怀中,提着“映世”灯,下楼,在客栈大堂要了早饭。慢条理吃完,付钱时,状似无意问掌柜:“掌柜的,南安城可有好些的裱画铺子?我这儿有幅字,想裱起来。”

      掌柜热心指点:“城东‘墨雅斋’,掌柜的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顾寒舟道谢出门,却未去城东,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香烛铺前停下。铺子门面窄小,里面昏暗,一个老妇正在搓纸钱。

      “阿婆,买三刀黄纸,一束线香。”顾寒舟说。

      老妇抬头,昏花老眼看他:“公子要祭谁?”

      “祭故人。”顾寒舟将钱放在柜上,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三下,两重一轻。

      老妇眼神微动,收了钱,转身从里间取出纸香,用草纸包了,递过来时,包底下压着个小纸卷。顾寒舟接过,道谢离开。

      走到无人处,他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两行字:

      “刘敏已回漕司,闭门不出。

      赵青扣下箱子,欲报上峰。王崇山今晨称病,未至衙门。”

      天机阁的消息。他们也在盯着,且传递迅捷。这香烛铺,是又一个联络点。

      顾寒舟将纸卷嚼碎咽下。刘敏惊惶,赵青欲动,王崇山蛰伏——都在预料中。他要做的,是加一把火,让这惊惶变成恐惧,让欲动变成不得不动,让蛰伏变成被迫现身。

      他先去了城西枣花巷。巷子僻静,尽头有座小院,门扉紧闭。顾寒舟在巷口等了片刻,看见一个婆子挎着菜篮出来,往菜市方向去。他尾随一段,在僻静处上前,塞过一小块碎银:“妈妈,可是刘主事外宅的佣人?”

      婆子警惕看他。

      “别怕,我是刘主事的朋友,有事寻他,但衙门不便。烦妈妈带个话给他家娘子:昨夜西码头的事发了,有人要拿刘主事顶罪。若想保命,速将‘北镇抚司的信’交予可靠之人,或可周旋。”顾寒舟语气急促诚恳,“此话务必带到,关乎刘主事生死。”

      婆子脸色发白,攥紧银子,连连点头,转身快步回返。

      顾寒舟看着她进院,关门,这才离开。话已传到,刘敏的外室必会设法通知刘敏。以刘敏多疑怕死的性子,听闻“有人要拿他顶罪”,定会惊慌失措。他手中那封北镇抚司的信,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他会藏得更紧,但也会更疑神疑鬼——谁知道这“顶罪”的风声,是不是来自王崇山?是不是王崇山要丢车保帅?

      下一站,城东墨雅斋。顾寒舟真的进去,挑了幅最便宜的空白画轴,让掌柜装裱,付了定金,约定三日后来取。出门时,他“不慎”碰掉了柜台边一叠待裱的字画,连忙俯身帮忙收拾。混乱中,那封画着账本记号的信,滑进了账房先生章文礼常坐的椅子缝里。

      章文礼每日午时会来此喝茶,与掌柜谈文论画,实则是个暗中交易情报的据点。他今日来,必会发现这封信。看到自己贪墨仓粮的把柄被人知晓,末尾那句“知情者众,早作打算”,会让他如坐针毡。他会猜,是谁放的?是刘敏要灭口?还是别的仇家?他会行动,会自保,而自保的最佳方式,往往是先发制人——比如,举报别人,转移视线。

      第三站,码头区。顾寒舟扮作力夫,混在人群中,靠近金蛇帮总堂口附近的一家赌坊。午时是赌坊最清闲时,只有几个看场子的帮众在闲聊。他趁人不备,将画着滴血刀的信,塞进了赌坊后门门槛下——那是“剔骨刀”手下一个小头目每日必经之处。小头目发现信,必会呈给“剔骨刀”。

      “剔骨刀”与“过山风”素有旧怨,昨夜“过山风”蹊跷死于刘敏护卫弩下,他本就疑心是刘敏与“过山风”有私,要灭口。如今看到这封信,写着“剔骨刀”某年某月为夺码头,暗杀对头的事,末尾同样一句“知情者众,早作打算”——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这是“过山风”生前留下的后手,或是刘敏要连他也一并铲除。以“剔骨刀”的凶戾性子,他不会坐以待毙。

      剩下四封信,顾寒舟用类似手法,分别送至那两家商行掌柜常去的茶楼、漕司老吏午休的耳房、书院教习的书斋。确保他们会在今日之内,陆续发现。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他在街边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然后去了一个地方——城隍庙。

      南安城隍庙香火不旺,庙宇破败,后殿更是荒草丛生。顾寒舟绕到后殿,在斑驳的墙壁上,找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刻痕:三瓣梅。他用指甲在刻痕上按特定顺序划了三下,然后退到殿柱后静候。

      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拄着打狗棍,慢悠悠晃进后殿,在神像前跪下,嘴里念念有词。磕完头,他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到顾寒舟藏身的柱旁,背对着他,低声快速说:

      “赵青已写密折,今晨差心腹送往省城。

      王崇山称病是真,但昨夜子时,有黑衣人入其府,半时辰方出。

      刘敏午后托病回家,闭门不出,但其管家秘密出府,往城北‘永泰’当铺去。

      金蛇帮内,‘剔骨刀’已召手下密议,恐有变。

      天机阁问:名单已动,下一步欲如何?”

      乞丐说完,不等回答,拄着棍子晃晃悠悠走了,像只是来讨个签。

      顾寒舟在柱后又等片刻,才悄然离开。消息汇总,各方已动:

      赵青在走明路,但密折能否送到,未可知。

      王崇山在暗中布置,黑衣人是北镇抚司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刘敏果然慌了,派人去当铺——是转移财物,还是藏匿那封要命的信?

      “剔骨刀”要动,是对内清理“过山风”余党,还是要对刘敏、甚至对王崇山反噬?

      一切都在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更快,更剧烈。名单的威力,比他预估的还大。人心之惧,如干柴遇星火。

      他回到客栈,闭门沉思。下一步,不是再添火——火已太旺,可能烧毁一切,包括他自己。而是“导流”,让这把火,烧向该烧的地方,避开不该烧的。

      他需要一个人,来“无意间”发现刘敏藏匿北镇抚司信函的地点,然后“正义凛然”地将其公之于众。这个人,不能是他,也不能是天机阁。要是南安城内,有足够分量、又对王崇山不满的“自己人”。

      他想到了名单上一个名字:“周文远,漕司经历司经历,正六品。为人刚直,与王崇山不睦。因其子被金蛇帮所伤,王压案不究,怀恨在心。可用。”

      周文远,职位不高,但有实权,管着漕司公文往来。更重要的是,他与王崇山有旧怨,且是私仇。这样的人,若得知能扳倒王崇山的机会,不会放过。

      但如何让他“无意”发现?不能直接给信,那太刻意。要让他自己“查”到。

      顾寒舟铺纸,以刘敏的口吻,草拟了一封短信,字迹模仿刘敏的圆滑:

      “王公钧鉴:昨夜之事恐难善了,赵巡检已盯上。那封北镇抚司的‘凭证’,在下藏于永泰当铺甲字十九号柜,钥匙在账房老吴处。若事急,可取出销毁,或可挟以自保。万望公早作决断。敏顿首。”

      信不长,但信息足够:点明藏信地点,暗示刘敏的慌乱与摇摆,更暗示那封信是能“挟以自保”的利器——对王崇山是威胁,对想扳倒王崇山的人,则是致命武器。

      他将这封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不写名。然后出门,再次去了文墨斋。

      文掌柜见他再来,神色凝重:“韩公子,城里风声紧了。漕司、金蛇帮都在暗中找人,说是查昨夜纵火袭码头的贼人,实则在搜什么‘名单’。”

      “让他们搜。”顾寒舟平静道,“文掌柜,再帮我送封信。不必经天机阁的渠道,用你最寻常的法子,送到漕司经历司周文远周大人手中。要让他觉得,这信是‘无意’间混在公文中,被他发现的。”

      文掌柜接过信,掂了掂:“给周文远?此人倒是条硬骨头,但……”

      “但缺一把刀。”顾寒舟道,“这信,就是刀。他拿到后,会怎么做,是他的事。我们只需确保,信能到他手,且看起来,与他无关。”

      文掌柜深深看他一眼:“公子,你这是要把天捅破。”

      “天早就漏了,我只是让人看见,漏的是哪里。”顾寒舟拱手,“有劳。今夜之后,无论发生什么,文墨斋暂时闭门歇业几日。您也出去避避风头。”

      离开文墨斋,日已西斜。顾寒舟没回客栈,而是去了漕河边,找了处僻静的石阶坐下,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

      手中“映世”灯还未点亮,但他能感觉到,南安城的夜幕下,已有无数暗流开始涌动、碰撞、激荡。他布下的饵已散出,刀已借出,火已点燃。接下来,是看这局,如何自行运转、演变、直至……某个临界点的爆发。

      他想起父亲名单末尾的签名,那力透纸背的“顾渊”二字。父亲当年是否也这样,在某个夜晚,看着这座城,布下他最后的棋?只是父亲的棋未及走完,人已不在。

      “父亲,”他对着河水低语,声音散在风里,“您看见了吗?水已渗进石缝,冰已开始胀裂。这把火,我会让它烧该烧的,也会护住该护的。南安这口气,我替您,也替那些还记着‘人该怎样活’的人,争一争。”

      远处漕司衙门方向,隐约传来喧嚣。不知是哪条线上的火,先烧起来了。

      顾寒舟提起灯,起身,慢慢走回城中。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城的夜,刚刚开始。

      而局,已如离弦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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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