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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火·棋动 ...
引子
人常谈局。棋局,赌局,饭局,乃至天下大局。
可局究竟是什么?是棋盘上纵横的线,是赌桌上堆起的银,是人心与人心之间,那张看不见却绷紧的网。
局是活的,会呼吸,会生长。它以利益为饵,以恐惧为锁,以贪婪为刃,将人一个个拴进去,让他们在里头厮杀、合作、背叛、共存,自以为在运筹帷幄,实则皆是网中虫。
顾寒舟曾以为自己是观局者,是那滴渗入网眼的水。
直到此刻,在西码头冲天的火光与飞溅的血色中,他触到了那张网上,最冰冷、也最关键的一个绳结——那份名单。
他方才明白:局从不等人布。它一直在那里,运转着,吞噬着。
而真正的较量,始于你拿起棋子,向那既定的网格,落下第一记不容反悔的声响。
棋动,则局活。
今夜,棋动了。
第四章简介
子时,西码头,火起,刀现,人亡。
顾寒舟伏于暗处,目睹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黑衣突袭,军械曝光,过山风喋血,刘敏推诿。
乱局之中,他拿到了两样东西:过山风腰包里指向北镇抚司的纸条,与那箱腰刀中藏有父亲绝笔名单的铁牌。
名单展开,四十七个名字,七年罪证,一条横跨官、匪、军的黑色链条,终于完整浮现。
顾寒舟此刻才懂,天机阁布的局,远比他想的更深。而他,既是棋子,也已成为执棋之人。
水已入缝,冰将胀裂。
名单在手,证据在握。
此章为“棋动”之刻。沉寂十年的棋盘,因这一子落下,嗡然震颤。
所有暗伏的棋子,都将在接下来,被这股力量推动,走向他们命定的位置。
正文
戌时末,南安城沉入夜的腹部。
顾寒舟换上深灰短打,用炭灰抹了手脸,背上捆了块薄木板——远远看去,像个驼背的力夫。他将“映世”灯留在房中,只带了火折、短刃、一小包石灰粉,以及文掌柜下午给他的东西:三枚特制铜钱,边缘锯齿的排列,与天机阁的“问路钱”略有不同。
“金蛇帮底层帮众的凭证,”文掌柜当时说,“每月凭此领例钱。这三枚是‘过山风’手下一个病死小头目的遗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拿着,必要时可混进码头外围。”
顾寒舟将铜钱收进贴身处。他不需要混进去,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让它们出现在恰当的地方。
子时将近,他离开客栈,专挑屋檐阴影和巷道死角,朝西码头移动。玄功诀运转到极致,脚步轻如猫,呼吸细如丝,耳力却延展到二十丈开外。沿途的动静——更夫疲惫的梆子、酒鬼含糊的呓语、野狗翻食的窸窣、远处花船上飘来的笙歌——都清晰入耳,又被他迅速过滤、归类、储存。
西码头是漕司的“官码头”之一,但夜里却是另一种规矩。值夜的差役早被支开,只留两个老卒在远处的哨棚里打盹。真正的守卫是码头阴影里晃动的、腰间别着短棍的黑影——金蛇帮的人。
顾寒舟伏在三号仓对面一处废弃货栈的屋脊上。这里视野绝佳,可俯瞰整个码头和三号仓偏门。仓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微光,隐约有人声。偏门外的空地上,停了五辆骡车,车篷蒙得严实,车边守着七八个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似是兵刃。
他在等。等“货”到,也等“人”到。
亥时三刻,河面上传来有节奏的桨声。一条无灯的快船靠上码头,下来五个黑影,脚步沉稳迅捷,抬着两口箱子,直奔三号仓偏门。仓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接应进去。
不是“货”,是“人”。看身形步态,是练家子,且带了家伙。
顾寒舟眯起眼。刘敏和过山风只是交易私盐,用不着这等阵仗。除非今晚的“货”,不寻常。
他想起文掌柜给的册子里,有一条模糊记录:“王副使有批‘硬货’,借漕路出,不经明账。” 当时不解,现在隐约猜到——“硬货”,恐怕是铁,是铜,是朝廷严禁私运出关的物资。
子时正,河上传来沉闷的汽笛——漕船到了。
不是常见的平底漕船,是条尖头快船,吃水很深,船身无标识。船在码头稍远处下锚,放下跳板,数十个力夫开始卸货。箱子不大,但极沉,两人抬一口,步履沉重。借着码头零星的火把光,顾寒舟看见箱角有暗红色的标记——一个模糊的兽头。
是军器监的标记。箱子里是铁,是制式兵器,或者……是火器。
五十口箱子,陆续抬进三号仓。仓门关闭,里面传来低低的点数声、交接声。然后,偏门开了,刘敏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账房模样的人,手里捧着账本。过山风也从仓里出来,两人凑在火把下低声核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码头西侧的巷道里,突然冲出二十余人,黑衣蒙面,手持刀棍,直扑三号仓!
“抄家伙!”过山风厉喝,仓内仓外的手下瞬间拔刀。
黑衣人不说话,闷头就砍。两拨人撞在一起,金铁交鸣,惨叫顿起。混乱中,一个黑衣人故意将火把抛向骡车,车篷燃起,火光骤亮!
顾寒舟伏在屋顶,瞳孔收缩——这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袭击!黑衣人进退有度,分出十人缠住过山风的手下,另十人直扑那几口刚从船上卸下、还没来得及进仓的箱子!
他们的目标,是“货”!
刘敏吓得面无人色,在几个心腹护卫下往仓里退。过山风怒极,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吼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碰箱子!”
但已经晚了。两个黑衣人已撬开一口箱子,火光映亮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的,是泛着冷光的腰刀,刀柄上还烙着军器监的印记!
“是官刀!”有人失声喊道。
现场死寂一瞬。私盐是罪,私运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
过山风脸色煞白,猛地看向刘敏。刘敏嘴唇哆嗦,忽然指向过山风:“是他!是金蛇帮私运违禁!与本官无关!”
“放屁!”过山风目眦欲裂,“刘敏,这货是你牵的线!账本上白纸黑字——”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贯入他咽喉!过山风捂喉倒地,双目圆睁,死死瞪着刘敏。
放箭的是刘敏身边一个护卫,此刻正缓缓收起□□。
灭口。
顾寒舟在屋顶握紧拳头。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反应。刘敏背后的人,决断如此果决,宁杀自己人,也要切断线索。
黑衣人见首领被杀,呼啸一声,扔出几个烟弹,趁浓烟四散,扛起两箱腰刀,迅速退入巷道,消失不见。留下满地狼藉、几具尸体,和那口打开的、刺眼的箱子。
码头重归死寂,只有骡车燃烧的噼啪声。刘敏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幸存的手下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巡夜的官兵被火光惊动,正朝这边赶来。
顾寒舟知道,他必须动了。就在官兵到来前,现场清理前,证据被彻底湮灭前。
他如一片叶子飘下屋顶,落地无声,迅速混入仓边阴影。过山风的尸体旁,掉落了一个皮质腰包。他飞速捡起,塞入怀中。又冲到那口打开的箱子边,伸手入内,在腰刀堆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薄薄的,方形,是块铁牌。他攥住,缩手,退入黑暗。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官兵到了,带队的是个年轻巡检,脸色铁青。看到满地尸体、燃烧的骡车、打开的箱子,他倒吸一口凉气。
“封锁码头!所有人不得离开!”年轻巡检厉喝,目光落在刘敏身上,“刘主事,这是怎么回事?!”
刘敏被手下搀起,强作镇定:“赵、赵巡检,本官接到线报,说金蛇帮在此私运违禁,特来查探,不想贼人拒捕,还纵火……”
“私运什么?”赵青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腰刀,就着火光看刀身上的印记,手开始发抖,“军器监……制式腰刀……刘主事,这可是杀头的罪!”
“是、是金蛇帮所为!与本官无关!”刘敏尖叫,“赵巡检,你快将这些贼人拿下!还有,这些箱子,速速封存,本官要亲自押回衙门查验!”
他想控制现场,控制证据。
顾寒舟在阴影里冷笑。他取出怀中那三枚特制铜钱,屈指一弹,一枚铜钱悄无声息地滚到赵青脚边。赵青察觉,低头捡起,就着火把看——铜钱边缘的锯齿,在火光下闪着暗光。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四顾。
顾寒舟已退到更远处,从怀中取出过山风的腰包,快速翻看。里面有些散碎银两,一张折叠的纸条,还有个小印。纸条上是几行字,记着几笔账目,其中一行:“王副使特货,五十箱,抵旧债。刘出三,我出七。另,刘索北镇抚司函为凭,已付。”
北镇抚司的信函。刘敏向过山风索要的“凭据”。这信,很可能还在过山风身上,或者……在他某个心腹手里。
顾寒舟将纸条和印收起,腰包扔进河里。然后,他取出从箱子里摸到的那块铁牌,就着远处火光看——牌上无字,只有个浮雕图案:阴阳鱼,一半朱红一半玄黑。
天机阁的印记。也是父亲遗物上那个印记。
这箱腰刀,和天机阁有关?还是说,这铁牌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
他来不及细想。官兵已开始清场,喝令所有闲杂人等离开。顾寒舟悄然后退,没入巷道阴影,几个转折,消失在黑夜里。
回到客栈,已是丑时。他栓好门,点亮油灯,将今晚所得摊在桌上:过山风腰包里的纸条和小印,箱中摸出的铁牌,以及文掌柜给的三枚铜钱中剩下两枚。
纸条上的信息至关重要——刘敏和王副使(王崇山)的合作,北镇抚司的介入,以及最关键的一点:刘敏手里,有北镇抚司的信函。那是铁证,是能钉死王崇山的关键。
但信在哪儿?过山风已死,他的亲信必然被清洗。刘敏现在自身难保,一定会疯狂寻找并销毁那封信。
顾寒舟需要先一步找到它。
他拿起那块铁牌,对着灯光细看。材质普通,但雕刻精细,阴阳鱼的纹路里,似乎有极细的刻痕。他用针尖小心拨弄,阴阳鱼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夹层——里面是张薄如蝉翼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信,是名单。记录着七年来,经手这条“王副使—刘敏—金蛇帮”走私链的所有关键人物,姓名、职务、所得分成,甚至有些人见不得光的把柄。最后一行,是父亲的签名和日期:顾渊,弘昌七年腊月十三。
父亲查到的,远比他想象的深。这份名单,是他用命换来的。他没有直接上报,而是藏在了这样一个地方,交给了天机阁,或者,天机阁在他死后找到了它。
但天机阁为何将这份名单,以这种方式送到他手里?放在今晚的箱子里,似乎是算准了他会去,会拿到。
除非,今晚的一切,包括黑衣人的袭击、过山风的死、刘敏的慌乱,都在天机阁的算计之中。他们利用这场冲突,将这份致命的名单,送到该拿它的人手里。
顾寒舟感到脊背发凉。天机阁布的局,比他想的更大,更早。他在局中,是棋子,也已成为执棋之人。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他烧掉纸条,将铁牌贴身藏好,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手中无灯,但心中那盏“映世”,已照见前路。
名单在手,证据在握。刘敏已是惊弓之鸟,王崇山必然有所行动。接下来,他要做的不是强攻,是“借势”——借刘敏的恐惧,借赵青的正气,借这份名单的分量,让南安城这潭死水,真正开始旋转。
水已入缝。
棋,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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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