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be]》河清铄铄

27、二十七章 小颜，若是

　　齐颜站在走廊好好平复了下心情，才推开房门，轻着脚步走进去。
　　郗严已经醒了，头侧向门这边，听见开门声，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还是白得透明，但眼里朦胧的雾气散开，状态瞧着是比之前好了点。
　　齐颜快步走到床边，怕他受凉，只敢将被子掀开一点，将手轻轻附在他的上腹，感受到手掌下不时的抽动，她心疼地抬头问道：“是不是很疼，还想吐吗？”
　　她的脸上是强装出来的平静，郗严岂能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
　　但她不愿在他面前流露悲伤，他自然也是乐意配合的。
　　所以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感觉不到，轻声询问道:“师兄怎么说？”
　　“傅医生说，”齐颜想也没想就对他说了谎话，“吐血是因为消化道出血，不算太严重。”
　　“其他的跟之前比没什么变化，他说没有变化就是好事。”
　　“不过他还是建议你在医院住段时间，再调养一下。”
　　他一听就知道她撒谎了，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更何况他还学了八年医。
　　不过他并不想她难过，也不想她难堪，故而没有拆穿她，道了句“这样吗”，就没再说话。
　　齐颜在凳子上坐下，见他面上平静，没显露什么情绪，她吃不准他的态度，犹豫了几秒，才试着劝说道:“阿严，我们就在医院住一段时间吧。”
　　“我把李大哥再请来，这里还有傅医生，他们照看你，我白天去公司也能安心一点。”
　　“好不好？”
　　“好。”
　　他倒是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语气依旧淡淡的。
　　齐颜准备了一箩筐劝服他的话，却没想到根本没派上用场。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他什么时候真正拒绝过她？
　　她让他吃，便是再难受，他也从来努力吞咽下去。
　　她让他别走，哪怕再痛苦，他不也在拼尽全力活着吗？
　　所以区区住院这点小事算什么啊，从头到尾，他没有依她的，也只有治疗这一件事情。
　　他难得固执，大概也是因为知道，就算治了，也没有什么用吧？
　　这点上，他倒真是理智得跟自家哥哥如出一辙。
　　齐颜心里痛得要命，偏生还不能表现出来。
　　郗严总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她的伤悲，他想了想，对她说道:“明天帮我把那几盆花带来吧，快开花了，枯了就可惜了。”
　　郗严待他的花是极好的。
　　已至暮冬，这一年的三九严寒也快要走到尽头，只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疼痛彻底失去控制，每次疼起来，都能去掉他大半条命，只有注射大量的止疼药，才能获得一星半点的缓解。
　　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了，时常说着话，人就昏过去了，但也许过不了多久，又被疼痛拖拽出混沌。
　　有时候就再睡不了觉，有时还会再昏过去，如此往复，再多的精气神也给磨没了。
　　不过一天之中总还有几个小时是清醒的，如果恰好还剩点力气，他总会爬起来给花浇水，施肥，松土，修剪枝叶，干得虽慢但很认真，不假他手。
　　有一次齐颜从公司回来，看见他独自坐在窗台边的板凳上，一手扶着窗框支撑身体，一手拿着工具松土。
　　她悄悄靠近他，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酸溜溜地说道:“你关注它们都比关注我多了。”
　　“我好嫉妒呀，怎么办？”
　　郗严无奈地笑了:“怎么连花的醋都吃？”
　　他拍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来得正好，我没力气了，这土总是松不好，你帮帮我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最近他全然不掩饰痛苦了。
　　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力气，那种程度的疼痛，便是咬着毛巾，都没法控制地呜咽出声，泪流满面，哪还有力气隐藏痛苦，再“虚伪”地告诉别人“我很好”？
　　当然，还有些时候是觉得没必要。
　　毕竟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没救了，人之将死，掩饰不掩饰的，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他总归还是很少直言不适的，她还记得，上一次他跟她说“难受”，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
　　齐颜不敢大意，赶紧松开他，上下左右好好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还能冲自己微笑，才略微放了点心。
　　她揽过他，让他倚靠自己，从他手中拿过工具，学着他的手法，一点点松起土来。
　　“这么不信任我，我又不会对你的花做什么，都没力气了，还要坐这当监工呢。”
　　她嘟嘟囔囔地说着，话里话外都浸着醋意，还泄愤似地戳了戳盆里的土。
　　她幼稚的举动，让郗严有些想笑，可是胃里丝丝拉拉的绞痛，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按着腹部，慢慢弓起了身子。
　　齐颜忙将工具放到窗台，蹲下身子，关切地瞅他:“怎么样，要不要喊医生？”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的唇色也苍白得要命，他没有看她，摇了摇头，眼睛还盯着枝头的花骨朵。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不过她也没阻止他，顺势跪坐在地上，用了点力气拽开他压在腹间的手，一手搁在他的腰后揽住他，另只手帮他一圈圈揉按着。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他才看向她，断续但认真地对她说:“小颜，若是...我等不到它们开放了，就帮我...拍张相片吧。”
　　“如果可以，我也想...看看...它们迎风盛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