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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어른 (大人) ***** ...
“误会,我没说你想找老伴儿,别激动。”
我也觉得上句话说得有问题,慌忙解释:“我是说你家老太太给你找的这位老哥太老了,像是老伴儿。”
“哼!”
她眼眉竖着,手指捏着苏打水罐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铝罐发出细微的“咔”声。老伴儿这个词显然刺激到她了。她情绪愈发愤懑,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却还要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我不想她纠结这个词,开始顺着往下聊:“老太太着急让你再婚么?”
“我去我妈家时她会念我几次,每年会找几个让我相亲。”她用手烦躁地梳理额头的发丝,把那几缕原本服帖的碎发拨弄得乱七八糟,有几根翘在耳后,像没睡醒的鸟窝。
“现在相亲都不看照片么?老哥这种外貌的你也同意见面?”
“当然看过照片。我说不想见,我妈非要让我见一面。”她双手抱着肩膀,浑身透着抗拒,整个人像一堵砌起来的墙,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说是条件好,让我不要轻易错过。他今年五十四,三甲医院科室主任。”
她撇嘴,那个弧度里写满了不屑。
“年纪相差也太大了吧,感觉都差辈儿了。不过他物质条件着实算不错的。”
“不错个头。”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她把愤怒这么直接地表现出来,“一直在那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同意要二胎。”
“啊?他难道之前没孩子?”
“有,女儿,跟前妻,上大学了。”她冷笑一声,嘴角那个弧度冷得像结了霜,“所以他觉得正好缺一个,凑个好字。”
这位五十四岁还在惦记生儿子的老哥,我很佩服他的执着。
不过,让四十五岁的女性生二胎,多少有点不顾女方死活的感觉。
“老太太怎么想的,怎么给你找大九岁的?”
此话一出,我后悔了。
X市婚恋市场就是这么残酷。中年女性基本没太多择偶权,二婚找大自己十岁的也不少见。但万事也得具体分析啊。按照她这长相身材,放到婚恋市场还不嘎嘎乱杀?可能X市婚恋市场的男性更看重生育价值吧。
我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她已经把矛头调转过来。
“你单身几年了?”她忽然斜着眼看我,语气不善,眼神里带着一种“轮到你了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意味。
“三年。”我预感她要开地图炮了,但还是老实回答。
“没想过再找一个?”
“你的意思是找一个人再婚,还是找一个人谈恋爱?”
“有什么区别?”她皱眉。
“区别就是谈恋爱不是非要结婚。”
她眼锋扫来,凉气嗖嗖,像是要在我的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单身这几年我思考了很多,越思考,对婚姻本身的存在价值越迷茫。离婚后我最确定的事就是——我不适合再次组建家庭。
“你不打算……”她眼里充满了莫名的情绪,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此生已了,半世逍遥。”
我从没把这想法说给过任何人听。今天不知为什么,顺嘴说出来了。也许是她的眼神太直接,也许是今晚的氛围太放松,总之这句话就这么溜了出来,收不回去。
听了我这句话,她脸上的负面情绪忽然快速消散了,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开关。那种愤怒、烦躁、不甘,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一张若有所思的脸。
“如果是谈恋爱,假如遇到了真喜欢的,对方也能接受我的世界观,也许会谈。如果涉及再婚,应该不会再有了。”我明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索性说透。
她沉默了。眼神极端复杂,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着她晦暗不明的脸色,我有点拿不准她在想什么。是觉得我太极端,还是觉得我在说大话?
“没什么。”她别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便利店的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的,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跟你说点我这些年的感悟?”
我看她心情不好,打算说点秘密让她平衡平衡。有时候,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反而能让对方觉得——哦,原来你也这么惨。
她转过头来,做出洗耳恭听的八卦姿态。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身子也侧过来,面朝着我。
“我当初和我前妻是相亲认识的。从相识到订婚,总共也没超过一年,好像两人还没深入了解,就匆匆忙忙结了婚。”
“结婚后矛盾日益浮现。后来有了孩子,也就只能算是维持婚姻而已。”
婚后我发现,我和前妻的三观完全拧巴。不能说谁的三观正确,只是三观不合的人,真的不适合成为夫妻。
吵架次数多了,我发现我对前妻产生了某种生理性厌恶。这是一种纯本能的反感,很难压抑。她的一切,到了后来都变成了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她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甚至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都能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我的理性明白我前妻不是坏人,但争吵本身确实彻底消磨了我对她的感情。
我和前妻因为是相亲认识的,完全没有那种从相识到相知到表白到热恋的过程。缺少了那些炽烈的激情,从开始到结束,都透着一股平淡。像是两个适龄的人,在合适的时间点,完成了一次合作签约。两人的感情,或者说羁绊,也没多么深沉。
最后几年我和前妻相处得痛苦不堪。家里像是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每个人都被裹在里面,喘不上气。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看电视的时候各坐一头,连吵架都懒得吵了——因为知道吵了也没用。
三年前,我实在不堪忍受这种窒息的家庭氛围,提出了离婚。
我的孩子,性格和前妻如出一辙,和我完全是两类人。我和孩子也多次试着相处,但相处起来如同鸡同鸭讲,双方都别扭难受。反倒是孩子和母亲相处得如鱼得水。
离婚时我心知肚明,孩子跟我也会痛苦,因此根本没提抚养权的话题,只是按照约定,提前支付了未来所有抚养费。
最终分割结果,我只分了点现金,其余资产大部分留给了她。并且和前妻私下约定,我父母百年后的所有资产都直接划归孩子名下。
前妻知道我这人虽然性格孤僻,但向来说话算话,也就同意了。
离婚后,我孑然一身,把持有的所有现金投资了一款当时看来是个笑话,但在我这技术宅眼里大有潜力的国际金融项目。
这几年下来,算不上大富大贵,也算小有收获。加上我咸鱼一般的体制内工作,大概可以支撑我低物欲地过完余生。
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玻璃幕墙里我和她的剪影,没有直接看她。
两个模糊的轮廓,隔着一小段距离,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她的影子比我矮了大半个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在认真听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现在的表情,好像一个大杂烩——很多种情绪同时涌现在脸上。有同情,有理解,有欣慰,有痛苦。堪称复杂至极。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故事,又像是在听自己的回声。
我实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说完了,教练作何感想?”看她一直沉默不语,我挑起话头。
“离经叛道。”她评价道,语气里没有批判,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特别是在X市这种传统氛围下。”
我笑了:“谢谢夸奖。”
“我没夸奖你。”她瞪眼道,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按理说她在否定我,但我却莫名地感觉她在某种程度上赞同了我的想法。这种感觉毫无根据,只能说是一种直觉。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有之前的防备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类之间的那种默契。那种“我懂你在说什么”的默契。
“教练你为什么这些年没再找一个?”这次轮到我刺探隐私。
她眼神变得缥缈,仿佛思绪神游到了未知的领域。手指在苏打水罐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当初也是相亲认识的我前夫。”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认识半年就结婚了。”
“当初我妈特别喜欢我前夫,说他是特别适合结婚的人。工作稳定,性格稳重,家庭条件匹配,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我妈说,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前夫比你大?”
“大五岁。”她说。
她家老太太给她找对象的标准倒是贯彻的很彻底。
为了亲妈喜欢而结婚?太有七零后的时代特色了。
我想笑,但是忍住了。嘴角的肌肉绷得很辛苦,憋得脸颊都有点酸。
她好像看出来了,又瞪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之前多了一些什么——好像是自嘲,又好像是无奈。像是说:笑吧,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为相似的经历喝一口?”我用苏打水罐碰了她的罐子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一点也不相似。”她嘴硬道,声音却软了几分,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好吧,一点也不相似。”
不是相似,是简直一模一样。我心里说道。
她嘴上否认,眼神却出卖了她。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局促,像是一个习惯了穿铠甲的人,忽然被人发现铠甲下面也有软肋。她下意识地想把铠甲重新裹紧,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到了一眼,就再也没法装没看到。
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我和她相处有一种熟悉的既视感。原来我俩不光思维模式相似,经历也如此相似。我们都是那种被生活推着往前走的人——到了年纪就相亲,觉得条件合适就结婚,有了孩子就硬撑,撑不下去了才放手。
她循规蹈矩的外表下面,原来也有一颗叛逆的心。只是那颗心被压了很多年,压得太久,久到她差点忘了它。
而现在,在这间不算明亮的便利店里,在两罐苏打水之间,那颗心好像动了一下。
她那个“一点也不相似”说得太硬,硬到她自己都不信。说完之后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像是暮色里最后一道霞光,只是嘴还倔着,不肯再开口。
我没拆穿她。
有些东西拆穿了就没意思了。就像你明知道一个人口袋里揣着糖,她不掏出来,你就假装没看见。等她什么时候想给你吃了,自然会掏。
苏打水的气泡在罐子里细碎地炸裂,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放很小的烟花。
“后来呢?”我问。
“什么后来?”
“你前夫。你说他是你妈喜欢的那种人,那你自己呢?你喜欢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手指停在罐子上,不动了。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斟酌着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的,“就是觉得……还行。不讨厌。跟他在一块儿不难受。你知道的,二十多岁的时候,周围人都跟你说,别太挑,差不多就行了。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培养了么?”
“培养了。”她点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结案的调查报告,“培养出来了。亲情,责任,习惯,都培养出来了。就是……”
她停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目光在空气里搜寻了很久。
“就是什么?”
“就是爱情培养不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我一直以为爱情就是那个样子的——平平淡淡的,相敬如宾的,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我以为那些小说里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骗人的。”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朵花开了就谢了,“只是我没碰到过而已。”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便利店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外面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光又消失。这些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得很大,像整个世界的背景音乐。
我在想她说的话。她说得对吗?那些炽烈的、滚烫的东西,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人们给自己编的一个梦?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和前妻之间没有那些东西。她和她前夫之间也没有。
但我们当时都觉得,这样就够了。
“你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不是都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结婚这件事。”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思考时的认真,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之后的认真,“我们好像都是因为‘应该结婚了’才结的婚,而不是因为‘想跟这个人结婚’才结的婚。”
我想了想:“有区别吗?”
“有。”她很确定地说,“‘应该’是脑子做的决定,‘想’是心做的决定。脑子会权衡利弊,心不会。脑子会告诉你‘这个人条件不错’‘这个人适合过日子’,心只会告诉你——跟这个人待着开不开心。”
“那你现在是用脑子还是用心?”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里没有怒气,倒像是一种被打趣之后的窘迫。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店里的暖气太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现在什么都不用。”她说,“脑子不想动,心也不想了。”
“那用什么?”
“用脚。”她一本正经地说,低头看了自己那双高跟短靴一眼,“脚往哪儿走,人就往哪儿走。”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目光落在鞋尖上,像是在问它们:你们到底要往哪儿走?
“脚往哪儿走?”我问。
她没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我,落在便利店角落的一盆绿萝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还在往外延伸,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叶片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每一片都朝着窗户的方向伸着,像在找光。
“你这个人,”她忽然说,目光从那盆绿萝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和我聊这些,要么劝我‘别想太多,再找一个结婚就好了’,要么跟我说‘你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好像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再婚。”
“那你想再婚么?”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想的时候是因为觉得一个人太累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不想的时候是因为觉得两个人更累,还要扛另一个人的事。”
“现在呢,想还是不想?”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不想。”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坚定的笃定。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真的想明白了之后的平静。
那种平静,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流动的水,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打水喝完了,我看了下手机,晚上九点二十五。
“你一会儿还有别的项目么?”我问。
她也看了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项目,回家睡觉。”
“怎么回家?有点晚了,我送送你。”
我知道她胆子小,怕黑。不想让她挑战自己的弱点,也不想让她一个人走在那些灯光昏暗的巷子里。
她看了我一眼,顿了一下:“我想走走。”
她怕黑这事我已了解得相当全面,她倒是没必要再掩饰什么。
我瞥了一眼她的高跟短靴:“这鞋适合走路么?要不打个车?”
“瞧不起谁?”她嘴硬道,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不服输的小猫。
她都不怕脚疼,我怕什么,走就走呗。
罗森距离她家大概需要走十五分钟。
走了七分钟,她的步履就有点艰难蹒跚了。脚步骤然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
这个嘴硬的女人,真拿她没办法。
“教练?”我说。
“什么?”她没好气地说,脚步却没停。
“我今天没去健身房,你帮我练练负重走行么?”
她满头问号地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当我的负重,让我背一会儿,差不多算训练了。”
她的脖子瞬间绯红,那红色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春天的潮水漫过堤岸。她低头沉默不语,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我俩僵持了一会儿。她大概是真脚疼得受不了了,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她微微点了下头。
***
她趴伏在我背上,手臂轻轻搂着我的脖子,像一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猫。
她身子好小好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一捧被风吹起来的落叶,像这个夜晚最轻的一粒尘埃。
我俩现在的状态有点尴尬,谁也没再说话。
八分钟的沉默。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又分开,再合在一起。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很轻,像四月的风。
我第二次站到在她家门口,把她放下来。
背她真的一点也不累。我怀疑她甚至没有八十八斤。
“晚安,明天见。”我向她道别,回身走下楼梯。
“嗯。”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楼道的光从她头顶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眼眸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映着整片夜空。
我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肩膀上还残留着她独有的香味。淡淡的,像这个夜晚最后的余温。
好难写的一章,不是情节问题,是话题问题。
不是道90后 00后能不能理解70后 80后当年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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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어른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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