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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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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京霞睁开眼时,意识仍昏沉。
周围一片寂静,视线之内,一道道木栅栏围着自己的身子,再往上抬眼,屋顶横着粗壮的房梁。
——而她正身处在摇篮之中。
徐京霞眼珠子一转,有一梳着双髻的长相秀丽的姑娘,正趴在摇篮边上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臂卡在摇篮上。她的指尖下方是一柄镶着宝石的团扇。
看来是睡熟后不小心掉落的。
这看孩子的,心倒是挺大,徐京霞腹诽道。
她的脑袋艰难地转了一圈,这间卧房燃着令人心安的熏香,与昂贵的木材家具散发的味道混在一起,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沁人香气。
这香倒是舍得下本钱,就是混在一起……啧,俗了点。
好在瞧着是个富贵人家。
徐京霞心里想着,又满足地将脑袋放回了软枕上。
就在意识即将陷入混沌睡意时,左手手腕内侧,被那无形“镯子”扣住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丝极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拉扯感。
徐京霞砸吧了一下嘴。
差点忘了,还有根绳子,拴着另一个人呢。
不知那家伙,如今又落在哪处了。
身子躺久了有些酸软,徐京霞打着哈欠蹬着腿,却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团扇。
“嗯……”
那打着瞌睡的姑娘哼唧一声,睁开了惺忪的眼。
就见自家小姐正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瞧呢。
巧荷“诶呀”一声,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个布兔子,在徐京霞眼前晃啊晃,眼里满是慈爱:“小姐醒了?怎么醒了也不同奴婢说一声呀。”
徐京霞:“……”
凭着她的修为与仙职,她做“长辈”也做了许多年了。
骤然听人这般夹着嗓子、满脸慈爱地对她,着实有些古怪。
方才积攒的瞌睡也都消失了,徐京霞时不时回应一下巧荷的逗弄,在心中盘算:是否该嚎一声,引主人家来收集更多情报?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来一场惊天动地的“表演”。
然而,就在她蓄力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着锦缎、头戴珠钗的年轻夫人,端着一只小碗,脚步轻柔地走了进来。
她眉眼温婉,但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巧荷,小姐醒了?”妇人声音柔和。
“回夫人,刚醒,精神着呢。”巧荷忙起身行礼。
夫人。
看来这便是此身的母亲了。
徐京霞立即放弃了嚎哭计划,改为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静静地观察这位“母亲”。
白书蝶坐到摇篮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温热的乳羹,却没有立刻喂食。她将小碗搁置一旁,抱起徐京霞,眼神复杂,疼爱中夹杂着一种徐京霞看不懂的……忧虑,甚至是一丝愧疚?
“娘的乖囡囡,”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望你此生平安顺遂,莫要……卷入那些是非。”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京霞心中凛然。富贵人家,深宅内院,果然不会简单。
她疼惜地将脸贴向徐京霞,独属于“母亲”温柔的、富有安全感的气息让徐京霞僵硬了一瞬。
“嗯?”白书蝶察觉到她的僵硬,轻声道,“是饿了吗?”
她轻轻笑出声,柔声道:“娘这就喂你。”
徐京霞机械地张嘴进食,冷不丁叫人温柔抱着喂食,浑身怪不自在的。
胃脘稍微传来饱腹感,徐京霞打了个嗝,抿紧嘴,不吃了。
“不吃了?”白书蝶拿过帕子,轻轻擦拭她的嘴边,“今日吃这么少呀。”
她托着徐京霞的屁股,轻拍了拍她的背。
徐京霞僵了一下,两腿不安分地乱蹬起来。
她已经打过嗝了!不用拍了!
“好了,好了。”
见她挣扎得厉害,白书蝶小心将她放下,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胸口:“睡吧,睡吧。娘的筠儿……”
徐京霞也是后来才知道,此身的名字,为左白筠。
…
又过了几月,左府设周晬礼,宴请宾客。
徐京霞起了个大早,先是被人抓着沐发浴身,浑身都弄得干爽。而后又换上了外祖家送来的新衣裳,乖巧地坐在那儿给人打扮,不哭也不闹。
经过一年的脱敏训练,她已经习惯让人“摆布”了。
摸了摸身上这身新衣裳,徐京霞满意地点点头。
白书蝶的娘家真不愧是文州最大的富商,给自己外孙女做的衣裳用的都是上好的、稀罕的料子。
哪怕她只穿这一次。
这一年里,徐京霞已经摸清了自己的状况:
她此身名唤左白筠,父亲官拜二品,乃立下汗马功劳的镇国大将军;母亲祖上底蕴深厚,后转商成文州富商;更不必说当朝太后,正是她的亲姑母。
徐京霞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无形”的镯子,喟叹道:有这样一个身世,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妹妹,妹妹!”
忽有几声激动的高喊,打断了她的思绪。透过屏风的缝隙,有两个年岁相仿的男孩,在屋门处兴奋地眺望。
他们在门槛上蹦跳,期望能瞧见屏风里头被遮挡的光景。
徐京霞瘪了瘪嘴,毫不意外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两个家伙又来了,她想。
没错,徐京霞并不是家中独女——左大人与白书蝶此前还育有一对双生麟儿。
如今两个小子正是顽劣好动的年纪,白书蝶怕他们莽撞伤了幼妹,便立下规矩:若无嬷嬷陪同,不许私下探望。
可兄弟俩实在挂念幼妹,却又不敢违逆母亲,于是便总趁人不备溜到院外,只隔着雕花窗棂悄悄张望。
今日是徐京霞的周晬礼,府上众人各司其职,忙得到处奔走,兄弟俩这才大着胆子跑来屋外张望。
他们俩闹的动静不小,徐京霞在屋内“任劳任怨”让人摆布,屋外下人劝说自家兄长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入自己耳中。
倒是给她解闷儿了。
她轻轻笑出声,一瞬间,像是有人施了术法一般,天地都静了下来。
徐京霞心中一凛。
怎么回事?原诃死了,她升职失败了?
下一秒,屏风被人粗暴地拉开,自家兄长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便已映入眼帘。
“笑了!我听见妹妹笑了!”
“我也要看!”
两个人推搡着向前,一脸激动地瞧着她。
徐京霞:“……”
她嘴角僵着,环视一圈才发现,众人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愿再次错过刚才那一幕。
徐京霞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又引起不小的惊呼。
……这也难怪了。这一年里,她表现的就不像正常的婴孩。
白书蝶不知给她寻了多少个郎中,最后无奈接受一个事实:这孩子天性如此。
以至于她轻轻一笑,都能引起府上众人轩然大波:
这么多年(一年)了,小姐终于笑了!
徐京霞:……别闹了。
“唔……”
那两兄弟长相别无二致也就罢了,竟连思考、与突如其来的想法都一模一样。
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淡下来,同时默契地伸出手,边戳徐京霞的脸颊,边说道:“妹妹待会,能否也笑一笑呢?”
徐京霞眨了眨眼,左边的大郎道:“只有我们能看见,太可惜了。”
右边的二郎接着道:“父亲母亲若见不着,会很难过的。”
说完,二人扭头对视,异口同声道:“对吧!”
他们又转头看向徐京霞,眼里闪着期盼的光。
“嗯。”徐京霞点了点头,应道。
于是乎两边脸颊皆得到一枚香吻。
徐京霞:“!”
登、登徒子!
她双手捧着脸,兄弟俩在她震惊与控诉的表情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两兄弟走后,因他们耽搁了些时间,侍女们的动作加快不少。
很快,徐京霞全身穿戴齐整,看上去玉雪可爱。
屏风外有轻柔的脚步声,徐京霞知道,是白书蝶来了。
果然,下一秒,戴着翡翠镯子的玉手拉开屏风,一张温婉柔和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都好了?”白书蝶问侍女们。
“都好了,夫人。”
白书蝶抱起她仔细瞧了会,表情柔和得能溢出水来。她亲了亲徐京霞的脸颊:“真可爱。”
徐京霞:……看来这一家子都喜欢这样。
出了屋门,眼前景象骤然开朗。走过曲溪伴石、满园芳菲的庭院,再穿月洞门而入,很快便来到厅堂。
徐京霞一路都将双眼瞪圆,她极少能从自己的院子中出来,难得出来一次,她想把自家的布设记个清楚。
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白书蝶也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将她抱紧了些,好让她便于观察。
厅堂人声鼎沸,自她进来后,无数道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白书蝶将她放在案前锦席中央,而后退开。
她的父亲,左桦在厅堂中央扬声道:“感谢大家今日莅临寒舍,参加小女的周晬礼。”
徐京霞最讨厌听场面话,无聊打着哈欠。有人轻笑一声,她循声望去,撞入一双温柔却不失庄重的眼眸。
是位女子,徐京霞顿了一下,从她周身气度与穿着来看,此人身份尊贵。
徐京霞想到了什么,登时反应过来——
这是太后,也就是她的姑母。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太后笑意更甚,向身旁侍女伸出手。那侍女立即会意,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只布老虎,恭敬递给了太后。
太后拿着布老虎在她眼前晃啊晃,还学着老虎的模样“嗷呜”一声。
徐京霞:“……”
天哪,瞧她那生疏滑稽的样,徐京霞腹诽着,却又不能不给她面子,于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边的左桦不知何时说完了,徐京霞的笑声就像清脆滚落的珠子,在厅内格外清晰。
左桦笑了一下,走过来抱起徐京霞:“看来筠儿很喜欢您。”
太后也笑着,说道:“我瞧这孩子,心里也喜欢得紧呢。”
徐京霞窝在左桦怀里,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两姐弟吹着自己的马屁,视线随意乱晃,却瞧见白书蝶站在人群之中,面色苍白如纸,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徐京霞:?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