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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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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京霞“啊啊”叫唤几声,两只小手穿过左桦的肩膀,朝白书蝶的方向挣扎。
太后左芸笑容淡了些,对左桦道:“给哀家抱抱。”
左桦忙不迭把她送人手上去了。
徐京霞也不再挣扎,乖乖窝在左芸怀里,却仍直勾勾地盯着白书蝶。
白书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嘴角都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再看看周围众人,神色各异。
到底怎么回事?
左芸抱着她在怀里哄着,人群中时不时冒出几句夸赞。
“瞧左小姐,多喜欢太后娘娘!”
“看这孩子,不哭也不闹,当真与太后娘娘有缘极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左芸夸得那是一个心花怒放。她高举起徐京霞,笑得眼角皱褶都深了些:“这孩子,倒是与哀家有缘,模样瞧着也好。”
“既如此,便封个郡主,”她抱着徐京霞笑得眉眼舒展,朝身侧的掌事太监抬了抬下巴,“传哀家懿旨,赐名‘婉宁’,再赏郡主一座城郊的别苑,让她日后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话。”
底下众人连忙附和,徐京霞却似有所感,侧头看去——
白书蝶不知何时退去人群外,透过层叠的目光,她瞧见白书蝶通红的眼眶,与那几乎溢出来的悲戚。
她的反应让徐京霞确定,白书蝶与太后,抑或是皇家与左家,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晬礼很快便结束,白书蝶几乎是强撑着维持场面,直到徐京霞抓周时,她才借着“爱女心切”这个由头,落了几滴泪出来。
左桦的脸色却不比她好,却仍为着可笑的脸面,夫妻二人硬是送走了所有宾客,才彻底爆发。
当晚,左桦来到白书蝶院中,大吵一架。
屋内仆人早已被遣退,白书蝶轻哼着不知何处的小调,哄徐京霞入睡。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徐京霞酝酿的睡意彻底消散。白书蝶搭在她胸口的手顿了顿,温柔地说:“别怕,娘去看看。”
急促的脚步声踏入,随后,便是激烈的争吵。
“众目睽睽之下,你是何态度?”
“难道要我铁石心肠,当作无事发生吗!”
徐京霞在里间,只能听见二人相互质问、苛责的话语,直到交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是一声脆响,徐京霞哭出了声。
她的哭声唤醒了左桦的理智,他胸腔快速起伏直至趋于平缓,拿着瓷杯的手缓缓落下,疲惫道:“只是个封号,不代表什么。你今日,太不应该。”
白书蝶掩面啜泣,反问道:“封号、别苑,下一步又是什么?”
“你真的要将咱们的女儿往牢笼里推吗?”
她嘶哑着声,字字珠玑。
左桦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道:“孩子哭了,去哄吧。”
直到屋门阖上,白书蝶跌落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咬唇哽咽。
外头依稀传来左桦吩咐的声音:“待会进去收拾一下。”
白书蝶擦干泪水,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那是方才与夫君挣扎时扯乱的。她仔细避开着细碎的瓷片,缓步走向里间。
徐京霞再见到她时,她已平缓呼吸,扬着温和的笑,轻声道:“吓到我们筠儿了?”
温软的身体相触,两颗心跳同频。白书蝶终于冷静下来,有节奏地拍着徐京霞的后背,继续哼着方才未尽的歌谣。
靠在母亲温暖的怀中,听着那不成调却充满慰藉的歌谣,徐京霞闭上了眼。
烦。
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念头。
不是烦这具弱小的身体,也不是烦这嘈杂的尘世。而是烦这些自以为安排她命运的人,烦这座即将困住她的华丽牢笼。
她可是奔着升职来的!
好啊,既如此……
徐京霞默默想着,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本仙便让你们瞧瞧,这座笼子,她要如何拆下。
…
夜间起了雾,整座京城像笼在一层薄膜中。
寿康宫门檐上挂着两盏灯笼,在雾中亮澄澄的,好似飘在空中。它们照亮了宫道,太后尊驾就这样在雾中缓缓驶出。
车轱辘声渐渐消失,掌事太监扶着里头的人下来,却听闻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是掌事姑姑,尤青。
她低眉垂首,语气却泛着焦急:“娘娘,都生了!”
左芸蹙眉:“什么?两个都生了?”
“是,是巧了些。”尤青稍微凑近,声音更低了些,“都是皇子。”
左芸舒缓眉眼,却听尤青继续道:“但颐贵嫔……难产,去了。”
左芸又蹙起眉头,默不作声。
月光穿透云雾,勾勒出这座皇城孤寂的轮廓。
今夜皇城依旧死寂,却因两个新生命的到来瞬间活了起来。
几座殿宇渐次亮起,属于婴儿的啼哭在其中两殿中格外清晰。
刚失去母亲的二皇子仿佛察觉到什么,止不住啼哭。
而他白嫩的手腕上,隐约透出一道圆形的朦胧。
只一瞬间,便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远在左府的徐京霞,猛然睁开了眼。
她攥着发烫的手腕,匿形的法器正不安分地弹动。
那是捆灵索的位置。它在提醒——
原诃,来了。
徐京霞双手握拳,激动得睡意浩荡无存。
终于来了!
根基已损,暗线缠错?
管它什么牛鬼蛇神,战神之位,她势在必得!
床榻上传来窸窣细响,徐京霞这才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赶忙闭紧双眼,装作熟睡模样。
母亲身上那股淡香扑进鼻尖,徐京霞眼睫颤了颤,仗着黑夜她瞧不清,悄摸睁开一条细缝。
白书蝶正坐在摇篮旁,出神地看她。屋内没有点灯,徐京霞却瞧见她的脸上,有两道莹润的光。
徐京霞无声叹了口气。
算了。
她佯装睡醒,哼唧哭了几声。
白书蝶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抱哄。她轻声呢喃道:“不哭,不哭……”
哄人的是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也是她。
徐京霞挣扎了一下,在黑暗中摸到白书蝶的脸,掌心胡乱擦拭她的泪。
她“啊啊”两声,在说:你也不哭。
白书蝶好似在恍惚中理解了她的意思,扯出一抹笑:“娘不哭了,睡吧。”
眼皮打架、彻底失去意识前,徐京霞好似听到白书蝶低声说:“我会想办法……”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又是一年春。
“小姐,快醒醒。”
巧荷轻轻推着,待榻上那人悠悠转醒,才退至一旁:“您快些起来吧,待会夫人要生气了。”
“母亲怎会生气,她巴不得我不去呢。”
徐京霞模糊的声音响起,她把蒙着脸的被子掀开,露出一双惺忪的眼。
她坐到梳妆镜前,任由巧荷捯饬着自己。
徐京霞,抑或是左白筠,今年已五岁了。
五年了,腕上的绳子只会偶尔懒洋洋地扯一下,除此之外,半点线索也无。
徐京霞对着镜子里的娃娃脸呲了呲牙——这要找到猴年马月?
五年前有多么豪言壮志,五年后就有多么心如死灰。
指尖抚过镜面,冰凉的铜镜映出的小脸满是颓败,全然不见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朝气。
巧荷忍不住道:“小姐,您老这么唉声叹气,叫老爷知道又要挨骂了。”
徐京霞撇了撇嘴:“你唤我小姐,要骂也是先骂你。”
巧荷熄火了,过了会,又悄声道:“我听夫人的。”
徐京霞顿了顿,没说话。
白书蝶从不让府上仆役唤她郡主,左桦却对这事极为坚持,甚至特意嘱咐过府中上下,私下里也须以“郡主”相称,唯恐触怒太后。
自此,府上就出现了尤其默契的现象:当着老爷的面唤左白筠郡主,私下只有夫人时,唤小姐。
最特别的大概就是她的两位兄长了,总满脸欢喜地喊她妹妹,哪怕被左桦教训几次也不改,仿佛故意惹他发怒似的,有时还变着调喊。
徐京霞发着呆,二人都静下来。巧荷手下动作加快,不一会,就为她编了个好看的发髻。
徐京霞对镜摸了摸头发,满意地点点头。
她刚踏出院子,就碰上了白书蝶。
徐京霞行礼:“母亲。”
白书蝶看她:“今日要勤奋些,听夫子的话。”
徐京霞应了声,擦身而过时,又听白书蝶低声道:“别与同窗闲聊耽搁时间,散学后便早些回府。”
徐京霞无奈叹了一声,说了声“是”。
今日是她上崇文馆的日子。
她本已在学堂读了一年,太后却突然下旨,允许宗室女子进入崇文馆旁听。
徐京霞心里却门儿清,这“恩赐”是冲她来的。
虽不知太后打的什么算盘,但她徐京霞,是何许人也?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怀着莫名澎湃的心情,徐京霞信步踏入了崇文馆。
崇文馆里的讲舍本身巨大宽阔,但因有了宗室女子进入,讲舍分成两块区域,中间立了一块长长的屏风。
教习还未到,此刻讲舍里乱作一团,天潢贵胄们就混在一块儿胡闹。
徐京霞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街巷闹市。
她的到来显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有人小声问:“她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太后亲封的婉宁郡主。”
听着大家对自己的窃窃私语,徐京霞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外立个良好的人设,于是主动道:“诸位谨安。”
死一般的寂静。
徐京霞:?
现在的孩子都怎么回事,招呼都不乐意打一个。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笑了还被打,那就是对方的问题。
徐京霞撇了撇嘴,迎着众人的目光,无所谓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喂!”
有个长相秀气的小男孩从屏风那儿探过来:“你就是皇祖母封的婉宁郡主?”
“是又怎样?”
徐京霞上下审视他,皇帝子嗣缘单薄,膝下只有两位皇子与三位公主。
而贵妃所出的二皇子,性子娇纵跋扈。
徐京霞了然,唤了声:“二皇子殿下。”
祁嘉树愣了,问:“你怎么知道?”
徐京霞敷衍道:“就这么知道的呗。”
再蠢笨的人都看出她的敷衍,千娇万宠的祁嘉树哪受得了她的态度,当即跳脚道:“你!”
徐京霞懒洋洋道:“二皇子殿下若无事,便回座吧,凡……夫子快来了。”
正在二皇子要发怒时,不知谁喊了声:“又有人来了!”
徐京霞本来也没想管,她谁也不想搭理,只想散学后早些回府,免得母亲多心对她严加看管。
但手腕那无形的绳索骤然绷紧,现出微弱原形,传来一阵滚烫的悸动。
徐京霞一凛,捆灵索从未有过如此异动,除非……
她无视在一旁发怒的祁嘉树,起身走过屏风,当即愣在原地——
与她年龄相似的男孩正立在原地,头低低的,接受着众人的巡视与询问。
他身影单薄,衣衫看着极不合身,露出主人如骨的削瘦的手腕。
概是她的视线如有实质,男孩似有所感,抬头望去。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寻觅多时的仙人,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她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