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理知予回学校办理休学手续,带着那幅被墨汁毁掉的《星野》残骸,买了一张去往南方海滨小城的单程票。火车轰隆着驶离熟悉的城市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梦想。

      他在小城租了一间临海的阁楼,推开窗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最初的日子,他把自己锁在阁楼里,那幅残破的《星野》被他靠在墙角,黑色的墨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眼底晃来晃去。他再也没有碰过画笔,每天只是呆呆地坐在窗边,看潮起潮落,看日升月沉。

      谢宁的脸,总是在深夜里闯入他的梦境。梦里有画室里温暖的晨光,有谢宁递来的热牛奶,有两人并肩修改作品的默契,可最后,画面总会定格在谢宁沉默的侧脸,和那枚刻着“XN”的袖扣上。每次惊醒时,他的枕巾都被泪水浸透。

      恨吗?他恨的。恨谢宁的沉默,恨谢宁的“背叛”,恨那份被碾碎的信任,恨那个毁了他梦想的深秋清晨。可恨的尽头,却又忍不住怀念——怀念谢宁的温柔,怀念谢宁的懂得,怀念那些藏在珠宝与画作里的、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这种矛盾的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他在海边看到一块礁石。那块礁石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痕,可在夕阳的映照下,裂痕里却折射出细碎的、温润的光。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谢宁曾说过的话:“玉有裂痕才更温润。”

      他颤抖着,第一次在离开后拿起了画笔。

      颜料盘里,再也没有了明亮的橙、柔和的粉,只剩下浓稠的黑、压抑的蓝,以及偶尔点缀的、像泪痕一样的灰白。他把所有的痛苦、挣扎、怨恨与思念,都一股脑地泼洒在画布上。

      他的第一幅新作,取名《裂痕》。画布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一道狰狞的裂痕从顶端延伸到底部,裂痕里渗出微弱的蓝光,像濒死的星子。画的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把《裂痕》投给了一个小型的地方画展,没想到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这幅画里有“撕心裂肺的痛”,有人说,能从墨色里看到“未死的执念”。

      后来,他又画了《孤玉》。画面中央是一块被遗弃在黑暗里的玉石,表面布满了划痕,边缘残缺不全,却在角落透出一丝倔强的光。这幅画被一位艺术评论家看中,写了一篇长长的评论,刊登在业内知名的杂志上。评论里说:“理知予的画,是用痛苦熬出来的,每一笔都是灵魂的呐喊。”

      理知予就这样,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自由画家。他的画展越办越大,从南方的小城,开到了北上广的艺术展馆。他的画作,永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与蓝,笔触锋利如刀,像在撕扯什么,又像在控诉什么。画廊的墙上挂着他的简介,里面只字不提他的大学时光,不提那幅被毁的《星野》,更不提谢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每一幅画,都在与谢宁对话。

      《墨海》里翻涌的黑色浪涛,是他当年看到被毁画作时的绝望;《背影》里那个站在画室中央的模糊身影,是他记忆里谢宁沉默的侧脸;《微光》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是他心底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念。

      他会在画展上,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每次看到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知道,谢宁成了珠宝界的顶尖设计师,知道他的作品风格变得冷硬锋利,知道他拒绝了所有与油画相关的合作。这些消息,都是他从艺术圈的朋友口中听来的,每次听到,他的心都会抽痛一下。

      有一次,他的画展在北京举办,朋友告诉他,谢宁的珠宝工作室就在同一个街区。那天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工作室楼下。

      工作室的灯还亮着,落地窗里,谢宁正坐在工作台前,低头打磨着一枚黑钻。他的侧脸比从前更硬朗,眉眼间带着疏离的冷意。理知予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了他很久,直到工作室的灯熄灭,直到谢宁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怨恨与怀念,在他心里反复拉扯,日夜不休。

      他恨谢宁毁了他的梦想,可又忍不住怀念那些在画室里的温柔时光;他恨谢宁的沉默,可又隐隐觉得,事情或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想彻底忘记谢宁,可谢宁的影子,却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成了他创作中无法摆脱的灵感,也成了他无法愈合的伤口。

      有一回,他收到了一份匿名的鉴定报告,帮他澄清了抄袭的指控。报告的纸张很厚实,字迹工整,里面的分析细致入微。他看着报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谢宁做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怎么会反过来帮他?

      可夜里,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个念头,想起谢宁当年沉默的眼神里,那些他读不懂的痛苦与挣扎。

      他把那份鉴定报告锁进了抽屉,和那枚袖扣放在一起。袖扣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刻着的“XN”依旧清晰。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扔掉它,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留着一个念想。

      阁楼的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理知予站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突然觉得很累。

      他画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却始终画不出一个结局。

      或许,他心里的那道裂痕,从来都不是被墨汁毁掉的《星野》,而是那个深秋的清晨,谢宁沉默的侧脸,和他转身离开时,那句带着绝望的“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而那道裂痕里,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未曾熄灭的爱意。

      时光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载着谢宁与理知予的执念与挣扎,缓缓淌过五年的光阴。

      他们的名字,偶尔会在同一场艺术展的宣传册上并肩出现。谢宁是珠宝展区的特邀策展人,理知予是油画展区的参展艺术家。展馆很大,人潮熙攘,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珠宝的冷面上,也落在油画的浓墨里,却从未让两人的目光真正交汇。

      谢宁总是提前到场,站在珠宝展柜前,指尖拂过黑钻的棱角,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油画区的方向。他知道理知予的画作挂在哪个位置,知道那幅名为《蚌壳》的作品里,藏着怎样的痛苦与倔强。可他不敢过去,怕撞见那双写满疏离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防线,在看见理知予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理知予则习惯在闭馆前的最后一小时入场。他会绕开珠宝展区,脚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画作,却又忍不住在拐角处放慢脚步。他能看到谢宁的背影,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正低头与客户交谈,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冷冽与成熟。曾经那个会在画室里默默陪他熬夜、会笨拙地给他做三明治的谢宁,好像被时光彻底抹去了。理知予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最终还是转身,沿着原路退回,将那份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怀念,狠狠压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片空间里擦肩而过。或许是在拥挤的走廊,或许是在展厅的转角,衣角擦过衣角,呼吸掠过呼吸,却都默契地偏过头,假装成最陌生的路人。

      行业消息,成了他们窥探彼此近况的唯一窗口。

      谢宁的助理会在汇报工作时,不经意地提起:“理知予先生的新展在上海开幕了,反响很不错。”谢宁只是淡淡地“嗯”一声,却会在深夜里,点开艺术网站的报道,一张张翻看理知予的新作。他能从那些逐渐褪去压抑的笔触里,看出理知予的成长——黑与蓝的底色里,开始有了细碎的光,像海浪退去后,礁石上残留的星子。谢宁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欣慰的柔光,又很快被落寞覆盖。他知道,理知予正在慢慢走出阴霾,而这份成长里,没有他的位置。

      理知予的画廊老板也会偶尔提起谢宁:“谢宁的‘孤狼之眼’系列,又刷新了拍卖纪录。”理知予正在调颜料的手顿了顿,颜料滴落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蓝。他沉默地擦掉那片污渍,却忍不住去想,那枚黑钻胸针的棱角,是不是像谢宁现在的性格一样,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他听人说,谢宁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冰山”,不苟言笑,拒绝所有无用的社交,却会在慈善拍卖会上,匿名捐出天价珠宝。理知予望着窗外的海,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曾经把温柔藏在细节里的人,终究还是把自己裹进了厚厚的铠甲里。

      五年的时光,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也让他们在各自的磨难里,悄然成长。

      谢宁不再是那个习惯用沉默扛起一切的少年。江辰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五年,他一边经营工作室,一边暗中收集江辰当年伪造账目、恶意陷害的证据。这个过程充满了波折,他也曾在深夜里感到疲惫与无助,甚至想过放弃。可每当他看到保险柜里那枚“予宁”项链,看到画册里理知予的画作,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他渐渐学会了正视自己的软弱——当年的沉默不是保护,而是逃避。他开始学着与人沟通,学着信任身边的人,不再把所有心事都憋在心里。工作室的氛围渐渐柔和,连他的设计里,也偶尔会出现一丝温润的弧度,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悄悄透出一点光。

      理知予也褪去了从前的敏感与脆弱。最初在海滨小城的日子,他靠画画宣泄痛苦,却也在一次次的创作里,与自己和解。他不再执着于追问当年的真相,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作品里。他开始走出阁楼,去海边写生,去乡村采风,去看那些在风雨里顽强生长的植物。他渐渐明白,人生本就充满了裂痕,重要的不是如何修补,而是如何在裂痕里,开出花来。他变得独立而坚韧,能够从容地应对画展上的质疑,能够坦然地面对那些关于《星野》的流言蜚语。他的画作里,黑与蓝的底色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份释然与力量。他不再把自己困在过去的囚笼里,而是学会了抬头看向前方。

      只是,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从未真正消失。

      谢宁会在出差时,特意绕路去理知予所在的城市,只是为了在他的画廊外,站一会儿。

      理知予会在看到珠宝杂志上谢宁的照片时,怔怔地看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杂志,继续画画。

      时光依旧在流逝,他们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

      或许,在某个阳光正好的日子,他们会再次相遇。

      那时的谢宁,已经褪去了冷硬的铠甲,学会了坦诚地表达爱意。

      那时的理知予,已经放下了过往的执念,学会了勇敢地拥抱信任。

      而那条沉默的时光河流,终将带着他们,走向重逢的渡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