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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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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的深秋,“时光淬炼”大型跨界艺术联展在首都艺术中心开幕。展厅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既照亮了珠宝展区冷硬锋利的黑钻铂金,也映照着油画展区浓墨重彩的画布,空气中弥漫着艺术与商业交织的复杂气息。
谢宁作为珠宝区策展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挽起少许,露出腕上简单的铂金手表。他正低头与工作人员核对展柜的灯光角度,指尖落在冰冷的玻璃上,动作精准而利落。五年的时光,让他的轮廓愈发硬朗,眉眼间的冷冽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的气场,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谢先生,油画区的参展艺术家都到得差不多了,主办方让您过去碰个头,协调一下跨界互动的细节。”助理轻声提醒。
谢宁点头,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油画区的方向。那里挂着一幅幅风格各异的画作,色彩或浓烈或清淡,却都不及角落里那幅画带来的冲击——画布上是一枚紧闭的蚌壳,壳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裂痕深处,隐约透出温润的珍珠光泽,画作下方的标签上,写着作者名:理知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谢宁的呼吸微滞。他知道理知予会来,却没想到,再次看到他的作品,依旧会如此失控。
他定了定神,迈开脚步向油画区走去。走廊里人来人往,艺术评论家、收藏家、媒体记者穿梭其间,低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他即将踏入油画区的那一刻,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对面走来。
是理知予。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留长了些,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年的时光,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眉眼间多了些成熟艺术家的慵懒与疏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他画笔下的星空,深邃而清澈,只是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相距不过三米。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喧嚣声、交谈声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展灯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各自的轮廓,却也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道无形的阴影。
谢宁的目光落在理知予脸上,从他微蹙的眉头,到他紧抿的嘴唇,再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口袋的动作。他能看到理知予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极了当年在画室里被他撞见偷看速写本时的模样。
理知予也在看他。他看着谢宁比从前更显硬朗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依旧未散的冷冽,看着他西装革履、从容不迫的模样。这个曾经在画室里默默陪他熬夜、会笨拙地给他做三明治、会在他创作瓶颈时轻声安慰的人,如今站在他面前,却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尴尬像潮水般涌来,包裹着两人。
谢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海边的小城是不是依旧风平浪静,想问他的画里,那些渐渐多起来的光亮,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走出了阴霾。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生硬的问候:“好久不见。”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理知予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疏离的弧度:“谢先生,好久不见。”
一声“谢先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谢宁的心上。不似当年的“谢宁”那般亲昵,也不似决裂时的冰冷,只是一种客气到极致的疏离,仿佛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点头之交。
谢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光芒暗了暗。他知道,这五年的隔阂,不是一句“好久不见”就能抹平的。
理知予的目光避开了他的眼睛,落在他身后的珠宝展柜上,那里陈列着一枚黑钻胸针,棱角锋利,像极了谢宁这些年的风格。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怀念,有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
他其实在开展前就知道谢宁是珠宝区的策展人。画廊老板提起时,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如何冷漠地转身,如何决绝地无视,可真当谢宁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所有的预设都不堪一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脸颊在微微发烫,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画室里的晨光,谢宁递来的热牛奶,两人并肩修改作品的默契,还有那个深秋清晨的决裂与眼泪。
“你的作品……很不错。”谢宁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理知予身后的《蚌壳》上,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理知予愣了愣,随即淡淡地回应:“谢谢。谢先生的设计,依旧很有风格。”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评价一个陌生人的作品。
就在这时,主办方的负责人走了过来,笑着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谢先生,理先生,你们认识啊?那真是太好了!这次的跨界互动环节,还想请两位多合作呢!”
谢宁的目光落在理知予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理知予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对负责人笑了笑,语气平淡:“我没问题,看谢先生的安排。”
“那就太好了!”负责人热情地说着,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互动环节的细节。
谢宁和理知予并肩站着,听着负责人的话,偶尔点头附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谢宁身上是淡淡的雪松味,理知予身上是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熟悉的气息,勾起了更多的回忆,也让尴尬的氛围愈发浓烈。
谢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该如何解释当年的真相。可看着理知予疏离的侧脸,他又犹豫了。五年了,理知予已经走出了阴霾,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他的解释,会不会只是多余的打扰?
理知予则一直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听负责人讲话,实则心跳快得快要失控。他能感觉到谢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牵挂,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温柔。他想问当年的真相,想问他为什么选择沉默,想问他这五年,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过去了,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
负责人终于讲解完细节,笑着离开。原地只剩下谢宁和理知予,尴尬再次袭来。
“那……我先去忙了。”理知予率先开口,语气依旧疏离。
“好。”谢宁点头,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理知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挺直了背脊,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画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后背早已绷得僵硬,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谢宁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谢宁站在原地,看着理知予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指尖紧紧攥起,掌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展灯依旧璀璨,照亮了展厅里的每一件作品,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五年时光筑起的墙。
他们重逢了,在彼此的世界里,再次出现了交集。
“时光淬炼”艺术联展的展期长达半月,谢宁与理知予的交集,终究躲不开工作的裹挟。
谢宁作为珠宝区策展人,每日巡馆的路线总会下意识地绕到油画区。他的脚步停在理知予那幅《蚌壳》前,一立就是半晌。展灯的光落在画布上,蚌壳的裂痕锐利如刀,却在缝隙里透出一点珍珠的暖光,那点光,像极了当年理知予画《星野》时,画布上那道被他亲手添上的弧线。谢宁的指尖隔着空气,轻轻描摹着裂痕的走向,他懂那墨色里的压抑——是梦想破碎的绝望,是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刺骨寒意;他更懂那点暖光里的执拗——是不肯认输的倔强,是藏在心底从未熄灭的、对艺术的赤诚。
他站在画前的身影,落在了不远处理知予的眼里。
理知予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躲在立柱后,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看着谢宁挺拔的背影,看着他眼底流露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这些年,他以为谢宁早已忘了《星野》,忘了画室里的晨光,忘了那些并肩创作的日子,可此刻谢宁的眼神,却让他生出一丝荒谬的期待——或许,当年的事,真的有隐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画作,刻意避开了谢宁的方向,却在路过珠宝展区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展柜里,谢宁设计的黑钻系列依旧冷硬锋利,棱角分明的切割,折射出凛冽的光。可理知予的目光,却被角落里一枚不起眼的银质吊坠吸引。那吊坠没有镶嵌昂贵的宝石,只是用银丝缠绕出一圈柔和的弧线,弧线的尽头,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理知予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弧线,他太熟悉了。当年谢宁为他设计“予宁”项链时,曾在草稿纸上画过无数次这个弧度——那是他笑起来时,嘴角梨涡的形状。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吊坠,指尖微微颤抖。原来,谢宁的设计里,从来都没有彻底抹去温柔。那些冷硬的黑钻与铂金,不过是他裹在外面的铠甲,铠甲之下,依旧藏着当年那个会为他偷偷准备颜料、会陪他熬夜画画的谢宁。
“喜欢?”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理知予的身体瞬间僵住。他转过身,看到谢宁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参展手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只是随便看看。”理知予迅速收回目光,语气疏离,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谢宁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展柜里的银质吊坠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是我几年前设计的,没舍得展出。总觉得……它不够锋利,不符合我的风格。”
理知予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地面。沉默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自那以后,两人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
主办方安排了跨界艺术沙龙,邀请谢宁和理知予同台分享创作理念。谢宁坐在台上,谈起珠宝设计的“裂痕美学”,他说:“一件好的珠宝,不该只有完美的切割,更该有藏着故事的裂痕,那是它的灵魂。”理知予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话,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谢宁说的哪里是珠宝,分明是他们之间那段布满裂痕的过往。
轮到理知予发言时,他看着台下的观众,声音平静:“我的画,大多是黑色与蓝色,因为那是我最熟悉的颜色。但后来我发现,再浓的墨色里,也能透出光,只要你肯抬头。”他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谢宁,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移开,像两只受惊的刺猬。
沙龙结束后,谢宁叫住了理知予。
“知予,”他第一次这样喊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理知予的脚步顿住,心里掀起一阵波澜。他想答应,想问问当年的真相,想听听谢宁的解释。可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枚刻着“XN”的袖扣,浮现出谢宁当年沉默的侧脸。
“不了,”他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却在走出几步后,放慢了脚步,心里充满了懊悔。
谢宁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伸出手,想叫住他,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这样的拉扯,成了展会期间的常态。
他们会在展厅的转角偶遇,短暂地对视,然后匆匆错开;他们会在工作人员的聚餐上,坐在同一桌,却全程无交流,只是偶尔,会在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碰撞,又迅速移开。
爱意与怨恨,信任与猜忌,像两股纠缠的藤蔓,在两人心里疯狂生长。
谢宁心疼理知予眼底的疏离,想解释当年的真相,却怕自己的解释,会再次伤害到他;理知予怀念谢宁曾经的温柔,想放下过往的误会,却怕自己的原谅,只是一场空欢喜。
展灯依旧璀璨,照亮了展厅里的每一件作品,却照不透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冰。
他们都在试探,都在靠近,却又都在害怕。害怕那些被尘封的往事,会再次将他们刺伤;害怕那些未说出口的爱意,终究会淹没在时光的洪流里。
而那层冰面之下,是汹涌的、从未熄灭的,属于他们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