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病成珠》安佑欢

4、第四章

　　理知予攥着那枚袖扣冲出画室时，晨雾还没散尽，深秋的风灌进他单薄的衬衫里，凉得刺骨。他一路狂奔，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手心的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寒意。

　　谢宁的工作室就在不远处，门没锁，理知予几乎是撞开了门。

　　工作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玉石与金属的气息，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谢宁微垂的侧脸上。他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枚尚未完全完工的“予宁”项链，粉蓝宝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指尖还沾着细碎的银屑，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动静，谢宁抬头，看到理知予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时，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项链险些滑落。“知予？”他起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了？”

　　理知予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那枚袖扣重重拍在光滑的工作台面上。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谢宁，”理知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盯着谢宁的眼睛，那双眼曾盛满了他所有的信任与依赖，“这是你的，对不对？”

　　谢宁的目光落在袖扣上，刻着“XN”的缩写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是理知予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戴了整整一年，三天前弄丢时，他懊恼了好久。可现在，这枚袖扣却成了刺向彼此的利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昨天晚上，江辰找到了他。那个素来高傲的男人，脸上带着阴鸷的笑，将一份伪造的账目甩在他面前——那是他母亲任职的国企的财务报表，上面被篡改的数字，足以让他母亲身败名裂，丢掉那份支撑了半辈子的工作。

　　“《星野》是你毁掉的，”江辰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要么认下，要么看着你妈去蹲监狱。”江辰甚至威胁，若是谢宁敢把真相告诉理知予，就会把这份“证据”寄给纪检部门，让他母亲万劫不复。

　　谢宁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可以不在乎大赛的金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拿母亲的下半辈子冒险。

　　“是你的吧？”理知予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画室里的袖扣，是你的。”

　　谢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多想摇头，多想告诉他“不是我”，多想把江辰的阴谋和盘托出，多想把他拥进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心疼。

　　可他不能。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沉默。他垂下眼帘，避开了理知予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谢宁的目光落在袖扣上，瞳孔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是我的，之前丢了。”

　　“丢在了油画系的地下画室？”理知予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曾让他觉得沉稳又安心，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情绪，“我的画……我的《星野》被毁了，被人泼了墨，画框也被刮坏了，就在你的袖扣旁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谢宁，不是你做的，对不对？”

　　谢宁的指尖顿了顿，握着粉蓝宝的手微微收紧，宝石的棱角硌得他掌心发疼。他看着理知予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强忍的泪水和残存的信任，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你说话啊！”理知予急了，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知道不是你，一定是别人嫁祸你的，你告诉他们，不是你做的！”

　　他多希望谢宁能立刻反驳，能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告诉他“别担心，我会帮你查清楚”，能让他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安定下来。可谢宁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隐忍，唯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谢宁，”理知予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说句话好不好？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你怎么能不解释？”

　　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谢宁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轻轻推开理知予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赛下周就开始了。”

　　“我问你是不是你毁了我的画！”理知予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工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为什么不否认？你只要说一句‘不是我’，我就信你，我一直都信你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迷路的孩子，等着唯一的救赎。

　　谢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他不能说。竞争对手拿着他家人的工作威胁他，说如果他敢说出真相，就会让他母亲丢掉辛苦了一辈子的工作。他只能选择沉默，宁愿让理知予误会，也不想让他卷入这些肮脏的争斗。可他不知道，这种沉默，对理知予来说，是比任何指责都更深的伤害。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理知予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就因为你的毕业设计和我的画都入围了，就因为我们是竞争对手，你就毁掉我的画？谢宁，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知道这幅画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看着谢宁依旧沉默的侧脸，那颗曾装满信任与依赖的心，像被那泼在画布上的黑色颜料一样，一点点被侵蚀、被污染，最终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碎片。

　　“我真傻，”理知予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失望与自嘲，他抹掉脸上的眼泪，转身就走，“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谢宁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理知予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颜料味混着晨雾的湿气。他的手抬了抬，想要触碰理知予的脸颊，想要擦掉他眼角的泪，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转身，决绝地往外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蝶。

　　工作室的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宁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肩头剧烈地颤抖着。工作台面上，那枚粉蓝宝项链依旧泛着光，旁边的袖扣冷冷地躺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谢宁冰冷的心底。

　　他的沉默，终究成了最锋利的刀，割裂了理知予的信任，也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