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病成珠》安佑欢

3、第三章

　　大二下学期，校园里的艺术气息被一场重量级赛事点燃——国际跨界艺术大赛面向全球高校征集作品，珠宝设计与油画两大领域的佳作将同台竞技，最终评选出“年度艺术跨界金奖”。

　　谢宁的毕业设计，正是那枚藏着满腔心事的“予宁”项链，毫无悬念地入围珠宝设计赛道。粉蓝宝主石被打磨成泪滴状，边缘摒弃了锋利的切割，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弧度，周围镶嵌的细碎银粒如星子散落，链身刻着的“知予”二字被藤蔓纹路巧妙遮掩，低调又深情。这份设计将珠宝的冷硬与油画般的柔和光影完美融合，刚一公示就惊艳了评审团，被视作金奖的有力竞争者。

　　几乎同时，理知予的《星野》也在油画赛道杀出重围。画布上，深邃的靛蓝夜空铺满细碎星子，湖面倒映着星河，一道柔和的光带划破黑暗，正是谢宁当初在画室帮他添上的那笔。画作里藏着的温柔与力量，让评审赞不绝口，称其“用色彩编织出了具象的心动”。

　　两人的作品被组委会放在同一展区宣传，海报并排张贴在校园的公告栏上。路过的师生纷纷驻足议论，有人说“谢宁的珠宝与理知予的油画简直是天作之合”，也有人酸溜溜地调侃“这两人怕是要为金奖撕破脸”。外界将他们定义为“最强竞争对手”，可只有谢宁和理知予清楚，他们是彼此的灵感缪斯，满心都是为对方的成就而欢喜。

　　谢宁甚至提前定制了珍珠母贝画框，笑着对理知予说：“等咱们都拿了奖，就把《星野》装进去，挂在我的工作室里，办一场只属于我们的小展览。”理知予红着脸点头，偷偷在速写本上画下两人并肩看展的模样，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份并肩前行的光芒，却刺痛了一双嫉妒的眼睛——珠宝设计系的尖子生江辰。

　　江辰与谢宁同级，同样出身珠宝世家，却始终活在谢宁的阴影里。谢宁的设计天赋是公认的，对材质的敏感度、对光影的把控力，都让江辰望尘莫及。这次大赛，江辰的作品是一套棱角凌厉的黑钻首饰，本以为能拔得头筹，却被“予宁”项链的风头盖过，评审点评时直言“江辰的设计技法精湛，却少了打动人心的温度”。

　　看着公告栏上谢宁的名字，再想到理知予的《星野》与谢宁的设计相得益彰，江辰的嫉妒心像野草般疯长。他不甘心，更不忿——凭什么谢宁既能在设计界崭露头角，又能拥有理知予那样的知己？凭什么自己寒窗苦读多年，却要沦为他人的陪衬？

　　阴暗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收不住。江辰开始暗中观察谢宁和理知予的行踪，他发现谢宁每天都会绕路去油画系的画室，发现理知予视《星野》为珍宝，更发现谢宁最近总在为母亲的工作忧心——谢宁的母亲在一家国企担任财务，手里握着不少敏感账目，这正是江辰可以利用的软肋。

　　他先是趁谢宁去博物馆查阅资料时，溜进他的工作室，偷走了那枚理知予送的、刻着“XN”缩写的袖扣。那枚袖扣是谢宁的心爱之物，平日里从不离身，丢了之后谢宁懊恼了许久，却没对外声张。

　　接着，江辰又打探到《星野》将在决赛前一周进行最后一次细节调整，届时理知予会把画作留在画室过夜。同时，他托人伪造了一份谢宁母亲的“违规账目”，捏造出“挪用公款”的假象。

　　一切准备就绪后，江辰看着窗外谢宁与理知予并肩走过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他要毁掉理知予的《星野》，毁掉谢宁的名声，更要让这对惺惺相惜的知己，变成反目成仇的敌人。

　　大赛的钟声越近，暗处的箭，就越绷越紧。

　　大赛前一周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带着深秋的凉意。理知予揣着怀里温热的早餐，脚步轻快地往油画系的地下画室赶——今天他要给《星野》做最后一遍细节调整，补上湖面倒影里那几颗最亮的星子，然后就可以提交最终版参赛了。

　　画室的门虚掩着，理知予心里还纳闷是谁来得这么早，推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一股刺鼻的墨汁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松节油的气息，呛得他眼眶发酸。画室里一片狼藉，颜料管散了一地，有的被踩得变形，彩色的颜料混着黑色墨汁，在地板上晕开丑陋的污渍。而他的《星野》，那幅他熬了无数个深夜、修改了上百遍的画作，正狼狈地斜挂在画架上。

　　浓稠的黑色墨汁从画布顶端泼洒而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蛮横地覆盖了大半片深邃的星空。原本璀璨的星河被染成了死沉的黑，那些细腻的光影、柔和的光晕，全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墨汁还未完全干透，顺着画布往下淌，在画框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是无声的哭泣。

　　更让人心疼的是，画框的边缘被人用锋利的东西狠狠刮过，几道深深的刻痕纵横交错，木质的碎屑掉了一地，原本光滑的边框变得坑坑洼洼，再也不复往日的精致。

　　理知予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冲过去，颤抖着伸手想去触碰画布，指尖刚碰到那黏腻的墨汁，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这幅《星野》，是他的心血，是他的梦想。为了画好它，他凌晨三点蹲在湖边看星空，冻得手脚发麻；为了调出最贴合夜色的靛蓝，他反复混合颜料，指尖沾满洗不掉的色彩；为了那道穿透黑暗的光，他和谢宁在画室待到黎明，反复琢磨每一笔的弧度。

　　它不只是一幅参赛作品，更是他藏着心事的情书，是他和谢宁并肩前行的见证。

　　而且，这幅画还是他申请国外顶尖艺术院校的敲门砖——院校的评审团已经看过初稿，对《星野》赞不绝口，承诺只要他能带着成品参赛，就给他发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墨汁渗进了画布的纤维里，根本无法清理；画框的刻痕深可见木，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他想重新画一幅，也只剩短短七天，时间根本来不及。

　　理知予的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他扶住冰冷的画架，看着那片被墨汁吞噬的星空，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沾满墨汁的画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洗不掉半点污渍。

　　他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那些熬夜的疲惫、创作的喜悦、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全都化为泡影，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狼藉，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沾满墨汁的指尖。

　　出国深造的梦想碎了，和谢宁一起办联合展的约定碎了，连带着那颗满怀期待的心，也跟着碎了。

　　他不知道是谁这么狠心，要毁掉他的一切。直到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室中央的地板，那枚刻着“XN”缩写的银色袖扣，正静静躺在墨汁与颜料的泥污里，折射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