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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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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深秋,油画系的地下画室总是弥漫着潮湿的凉意,理知予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对着调色盘发呆。他面前摆着一张半完成的画布,原本该铺满深邃的靛蓝,却因为颜料告急,只在角落涂了一小块试探的色彩。进口的群青颜料价格昂贵,他这个月的生活费早已见底,看着画架上那片空白,心里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窘境,只是趁着课余时间去咖啡馆打工,想攒够钱再买颜料。可咖啡馆的工时零散,收入微薄,眼看着“跨界艺术大赛”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他的《星野》还停留在最初的雏形,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
这天傍晚,谢宁像往常一样来到画室,手里拎着的黑色工具箱比平时沉了些。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摊开设计稿,而是走到理知予的画架旁,目光落在那片空白的画布上,又瞥见他调色盘里所剩无几的颜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今天进度怎么样?”谢宁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理知予勉强笑了笑:“还在摸索,颜色总调不对。”他刻意避开颜料短缺的话题,不想让谢宁担心,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麻烦。
谢宁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打开自己的工具箱。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纸盒,轻轻放在理知予面前:“工作室上个月采购多了,这些用不上,你看看能不能用。”
理知予疑惑地打开纸盒,瞬间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管进口颜料,正是他急需的群青、钴蓝,还有他念叨过好几次却舍不得买的珠光白,甚至还有一块他一直想要的天然矿物色颜料。每管颜料都贴着标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适合星空底色”“用于高光提亮”的字样,显然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的。
“这……”理知予的喉咙发紧,抬头看向谢宁,“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放着也是浪费。”谢宁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自己的设计稿,语气平淡,“你用着合适就好,不用有负担。”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颜料的质感会影响色彩的表达,别让工具拖了你的后腿。”
理知予看着那些颜料,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管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谢宁的工作室根本不会“采购多了”这些小众的艺术颜料,这些都是他特意为自己准备的。可谢宁从不邀功,总是用“闲置”“用不上”这样的借口,把温柔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除了画材,谢宁还悄悄为他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干扰。有个同系的男生一直嫉妒理知予的天赋,见他入围了大赛,便四处散布谣言,说他的画作是抄袭国外艺术家的作品,甚至在画室的公告栏上贴了匿名信,恶意诋毁他的人品。
理知予看到匿名信的那天,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想找那个男生理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能一个人躲在画室里,对着未完成的《星野》默默流泪。
谢宁得知这件事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珠宝鉴定交流会。他立刻推掉了后续的行程,连夜赶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收集了那个男生恶意造谣的证据——包括他伪造的“抄袭对比图”、散布谣言的聊天记录。谢宁没有直接找那个男生对峙,而是将证据匿名发给了系里的辅导员和大赛组委会。
很快,谣言就平息了。那个男生因为恶意诽谤被系里通报批评,取消了参赛资格,而理知予则收到了大赛组委会的道歉信,明确表示相信他的原创性。理知予隐约猜到是谢宁帮了自己,可当他问起时,谢宁只是淡淡地说:“清者自清,谣言本来就站不住脚。”
他从不宣扬自己做过的事,却总能在理知予最需要的时候,默默为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就像一块温润的玉,不张扬,却总能在寒冷时带来温暖,在迷茫时给予支撑。
有了谢宁送来的颜料,理知予的创作终于步入了正轨。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星野》的创作中,画室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常常一画就是一整夜。
谢宁依旧每天都来陪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磨珠宝,偶尔抬头看看他。理知予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明亮,指尖沾着各色颜料,在画布上挥洒自如。谢宁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身上,看他认真的侧脸,看他被灯光照亮的睫毛,看他因为找到满意的色彩而露出的浅浅笑容。这些画面,都成了谢宁设计稿里最温柔的灵感,让他那枚“予宁”项链的线条,愈发柔和温润。
而理知予,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谢宁的身影与温柔,一点点藏进了《星野》的光影里。
他画夜空的底色,用谢宁送来的群青与钴蓝混合,调出一种深邃而温柔的蓝,像谢宁身上那种沉静可靠的气质;他画漫天的星河,用珠光白在画布上点出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的排列轨迹,正是谢宁“星轨”胸针的设计雏形,藏着他对谢宁才华的敬佩;他画湖面的倒影,将星河的光芒与岸边的灯光交织在一起,那束最亮的光,是他记忆中谢宁递给他热牛奶时,眼里闪烁的温柔;他甚至在画面的右下角,悄悄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湖边的礁石上,背影挺拔,像极了某个深夜陪他在画室熬夜、默默看他画画的谢宁。
创作到最关键的阶段,理知予遇到了瓶颈。他想在画面中加入一束“穿透黑暗的光”,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试了好几次,都觉得过于刻意,破坏了整体的和谐。
那天深夜,画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玻璃上,增添了几分静谧。理知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画笔扔在调色盘上,挫败地叹了口气。
谢宁放下手中的珠宝,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画布,然后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一点谢宁送来的天然矿物色颜料,在画面的中央,轻轻画了一道柔和的弧线。那道弧线不宽,却带着温暖的光泽,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又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黑暗的褶皱。
“这样试试。”谢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暖意。
理知予看着那道弧线,瞬间豁然开朗。他明白了谢宁的意思——这束光不需要锋芒毕露,它应该是内敛的、温柔的,像谢宁的守护一样,悄无声息却充满力量。他接过画笔,顺着那道弧线,一点点延伸、晕染,将光与夜的界限模糊,让整个画面变得更加和谐动人。
“谢谢你。”理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宁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是你自己的画有灵气。”他的目光落在画布上,看着那些藏着自己影子的光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画室待到了黎明。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缕晨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落在《星野》的画布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在光线下闪烁,像真的有星河在画布上流淌。理知予看着画作,又看向身边的谢宁,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温柔得让人心动。
他突然想起谢宁带他去看古玉时说的话:“玉有灵,需以心感之。”其实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像玉石一样,需要用心去感受。谢宁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藏在颜料盒里的细心,藏在谣言平息后的安稳,藏在深夜画室里的陪伴。
理知予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想对谢宁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他画的《星野》,其实是送给他的礼物;想告诉他,他对他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剩下脸颊的发烫和心跳的加速。
谢宁也在看他,目光深邃,像《星野》里最深沉的夜空,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心事。他伸出手,想摸摸理知予的头发,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悄悄收回了手,转而拿起桌上的画笔,轻声说:“再加点细节,这幅画就完美了。”
画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晨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星野》的画布上,星河璀璨,光影流转,藏着两个少年心照不宣的爱意,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被轻轻捅破。
他们都在等,等大赛结束,等一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告诉对方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只是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暴风雨,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即将撕碎这份小心翼翼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