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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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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新生艺术展的后台像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百叶窗斜斜切进几缕金辉,扬起的浮尘在光里跳跃,混合着松节油与颜料的独特气味,构成独属于艺术的混沌与鲜活。谢宁刚结束珠宝设计展区的最后检查,指尖还残留着丝绒展台的微凉触感,手里攥着那张被评审质疑“过于冷硬、缺乏温度”的“星轨”胸针设计原稿。他本想找个僻静角落修改细节,脚步却在画室后门处顿住。
逆光中,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蹲在地上,背脊微微弓起,像株被晨光浸润的白茅。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正小心翼翼地给画框边缘补色。那是幅名为《晨雾》的油画,画布上弥漫着朦胧的乳白,远处的林影若隐若现,只是画框边角在搬运时磕掉了一块漆,显得有些突兀。少年的动作极轻,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与木框的触碰,连额前垂落的碎发扫过眼睑,都未曾分神。
谢宁下意识地驻足。他见惯了珠宝的冷硬棱角、钻石的锐利切割,习惯了用精准的比例与折射率衡量一切,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专注”本身,活成一道温柔的风景。阳光落在少年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连他指尖不慎沾到的青灰色颜料,都像是刻意点缀的笔触,让整个画面愈发鲜活。
“同学,能帮我递一下那边的赭石色颜料吗?”少年突然仰头看来,声音清润如浸过晨露的竹枝。
谢宁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干净得像初春的第一场雨,睫毛纤长,眨眼时带着轻微的颤动,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星光,纯粹又剔透。谢宁喉结滚动了一下,弯腰拿起脚边的颜料管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触到一片温润的凉,像摸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
“谢宁,珠宝设计系。”他报上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
“理知予,油画系。”少年笑起来时嘴角会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湖面泛起的涟漪,“你的‘星轨’胸针,我在预展上见过。”
谢宁微怔。“星轨”是他的处女作,用七颗切割角度各异的碎钻模拟北斗七星的轨迹,每颗钻石的切面都经过精确计算,只为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孤星逐月”的朦胧光影。评审们大多觉得这设计过于小众,缺乏商业价值,却没想到会被一个油画系的新生记住。
“那些碎钻的切面,”理知予一边继续补色,一边认真地说,“不是常规的明亮式切割,反而带着点内敛的弧度,像深夜里藏在云后的星子,孤独却坚定。尤其是最末端那颗最小的碎钻,切面偏暖,像快要熄灭却不肯放弃的灯,特别打动人。”
谢宁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正是他藏在设计里的秘密——最小的碎钻代表他自己,在家族的期望与艺术的执念间挣扎,却始终不愿妥协。这个连评审都未曾读懂的深意,竟被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一语道破。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忍不住问。
理知予放下画笔,抬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真诚的光芒:“因为你的线条里有情绪啊。珠宝设计和油画其实是相通的,都是用载体传递感受。你用钻石的棱角藏起孤独,我用色彩的层次表达温柔,本质上都是在和这个世界对话。”
那天下午,他们在堆满画框与设计稿的后台聊了很久。谢宁说起祖父教他鉴定古玉时说的“玉有灵,需以心感之”,理知予谈起在乡下外婆家写生时,观察到的晨雾流动轨迹;谢宁抱怨商业设计与艺术追求的矛盾,理知予分享被教授批评“过于理想化”的烦恼。两个原本属于不同艺术领域的人,像两块契合的拼图,在彼此的话语里找到了久违的共鸣。
夕阳西下时,理知予终于补好了画框,邀请谢宁去看他挂在展区的《晨雾》。画作前,理知予指着画面左下角:“我按照你说的,加了一点冷白,像钻石折射的光,果然平衡了暖雾的柔和,谢谢你。”
谢宁看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冷白,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却在这个初秋的午后,被一个陌生人的懂与真诚,悄悄敲开了心门。
自那以后,谢宁的生活轨迹里多了一条固定的路线——每天下课,他会绕远路穿过大半个校园,从珠宝设计系的独栋小楼,走到油画系那间潮湿却温暖的地下画室。
他从不打扰理知予创作,只是拎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坐在角落那张最靠窗的椅子上,摊开自己的设计稿。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理知予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谢宁低头打磨着手中的银饰雏形,眼角的余光却总能捕捉到理知予的身影:他会为了捕捉一束光的变化,在画架前站整整一下午;会为了调出满意的蓝色,反复混合颜料,直到指尖都染上洗不掉的色彩;会在画到瓶颈时,烦躁地抓抓头发,然后蹲在地上,对着一盆绿萝发呆。
谢宁的设计风格,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从前的他,偏爱用铂金、黑钻打造冷硬的几何造型,设计里满是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而现在,他的笔尖开始出现柔和的弧线,色彩也多了温润的暖调。他以理知予画中清晨的霞光为灵感,设计出“朝暾”系列耳钉,用粉橙渐变的蓝宝石模拟日出时的光晕,链身是流畅的波浪线,像霞光漫过天际的轨迹;他以理知予笑起来的梨涡为原型,打造出“涡旋”戒指,内圈刻着细密的防滑纹,戴在手上,像被温柔地包裹;最用心的,是一枚尚未完成的项链,他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一颗罕见的粉蓝宝,切割成泪滴状,边缘打磨得异常圆润,避免了尖锐的棱角,链身则采用镂空的藤蔓设计,缠绕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他给这枚项链取名“予宁”,藏着“予你安宁”的私心,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理知予。
理知予同样在谢宁的陪伴中汲取着力量。他家境普通,负担不起昂贵的进口颜料和画布,谢宁便以“工作室采购多了”为由,每次来都会带来一大盒高品质颜料,或是几张纹理细腻的亚麻画布。有一次,理知予画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咬咬牙扛过去,谢宁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温热的三明治和牛奶:“我妈让我带的,我不爱吃,你尝尝。”理知予后来才知道,谢宁的母亲那段时间根本不在家,那些三明治,都是谢宁自己在宿舍用简易的小锅做的,煎蛋常常糊掉,面包也烤得不够均匀,却带着最温暖的温度。
遇到创作瓶颈时,谢宁总会带他去市博物馆的古玉展厅。他指着一块带着天然裂痕的和田玉,对理知予说:“你看这块玉,原本是块废料,因为有了裂痕,反而让光线折射得更温润,成了独一无二的珍品。你的画也一样,不必追求完美无缺,真实的情绪才最有力量。”理知予看着那块玉,又看向谢宁认真的侧脸,突然就懂了——他一直执着于画面的细腻与明亮,却忘了艺术的本质是表达。从那以后,他的画作里多了些“不完美”的细节:一笔略显潦草的线条,一块颜色稍深的阴影,却让整个画面更具生命力。
他们的灵感在不知不觉中深度交织。谢宁的设计稿里,开始出现理知予画作中的元素:《晨雾》里的朦胧光影,《星野》里的星河轨迹,甚至是理知予速写本上随手画的小雏菊。而理知予的画布上,也常常出现珠宝的影子:一幅名为《陪伴》的油画里,画室的角落放着一枚未完成的银饰;一幅名为《微光》的作品中,一束光恰好落在一枚小小的珍珠上,折射出温柔的光晕。
有一次,谢宁正在打磨“予宁”项链的链身,理知予凑过来,指着粉蓝宝说:“能不能在宝石周围,加一点细碎的银粒?像星星落在湖面上的样子。”谢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当那些细小的银粒被焊接在宝石周围,在光线下闪烁时,谢宁突然觉得,这枚项链终于完整了——它不仅藏着自己的心意,还融入了理知予的灵感,成了他们共同的作品。
理知予看着谢宁专注的侧脸,悄悄拿起速写本,飞快地勾勒出他低头工作的模样。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沙沙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一段未曾说出口的心事。画室里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谢宁的设计稿与理知予的速写本并排放在桌上,珠宝的棱角与油画的温柔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面。
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因艺术共鸣而生的羁绊,将会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也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经历最残酷的磨砺,最终像蚌含沙砾般,沉淀为璀璨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