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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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晏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听得外面鸡鸣第一遍，星光渐隐，天边似是要鱼肚发白，这才有了点儿乏意，合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唤他的乳名。
“春生，春生。”
海晏回过头去，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骑在高高的墙头，手里还掂着几粒石子，往自己脚下扔着。小小的石头颗粒，咕噜噜滚在自己脚下。
那少年又道：“春生，我带你去爬御花园。那边可好玩了。”
海晏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
“来！”少年张开双臂，冲着海晏笑了起来。
清和……
“爷……王爷……”
海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海晏揉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您昨儿个休息的不好吧。”海冬拿起衣服，披在海晏肩头，“眼睛还都红着。”
海晏摇头：“不碍事，皇上起来了？”
“起来一会儿了。这等着您用膳呢。”
海冬伺候着自家王爷梳洗完毕，才推门出来。赵钰在院子里舞了会儿剑，刚刚进屋，小太监阿德在后面给擦着汗，臂上搭着手巾，脚前脚后的跟着。
海晏赶紧施礼请安。
“起来了？”赵钰看上去心情不错，手里翻了个剑花，宝剑入鞘，扔在了桌上。
海晏含含糊糊地应着，避开赵钰的眼神不看。
不一会儿，阿德带人端上来一桌清粥小菜。
赵钰挥手让海晏坐下：“多吃。吃饱了才好赶路。”
二人落座。皇帝并不拘礼，边吃还边给海晏夹菜，和颜悦色，仿佛昨晚的讯问从未发生过一般。
赵钰这次私服出访，走了有两月余，从京都一路南下，过了七省三十三县，抵荆州为止，又捎了海晏往回返。
在定远王府之时，赵钰碍着海晏亲娘，老王妃安宁公主的面子上，闭口不提朝堂之乱，只是说了几句国家正在用人之际的套话，表达了一下自己求贤若渴的态度，老王妃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嘱咐海晏要好好尽忠，还托皇帝给儿子寻摸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早点成就终身大事。
赵钰自然是笑着应了，拉着安宁公主的手说：“这有何难，一切都交给侄儿了。”
海晏立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赵钰这人在即位前就有笑面虎的恶名，虽说当了皇上没人再敢背后说他闲言碎语，但海晏最是知道，赵钰的性子这几年是变本加厉的无情了。常有上一刻皇帝还在跟你说说笑笑，下一刻就丢了脑袋的人。
所以赵钰这一笑，海晏心里就更没底，自知这一路坎坷，凶多吉少。
果不其然，第一天夜里，赵钰就跟自己摊牌，说什么两党倾轧，谋私窜乱之类。海晏虽然离京多年，但是想那赵钰即位都有十年光景，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哪里还来得那么多原太子党系？
准是赵钰又看谁不爽，想要拿人开刀罢了。自古谋权篡位的帽子最好戴，也最难摘，动辄牵连成千上万的人，只是没想到，这罪名有一天也能扣到海家的头上。
一路不必多说。
皇帝再没提起谋反之事，整天都是笑呵呵的好脾气。这一行人马，紧赶慢赶，马不停蹄一个多月。海晏的身体这几年养得不错，恶疾好了许多，除了偶尔赶路太急有些晕车，其他再无大碍。
车行到北直隶，赵钰看他气色不错，就跟他并肩坐在一处，拿出折子来，让海晏念给他听。
有的折子是密探加急送来的，讲些宫里朝堂的动向。有的是边关军情，还偶尔间杂着歌功颂德的本子，密密麻麻的长篇大论，海晏念到吐也没看见几句有用的话。
“夸朕的折子，让你看着就这么恶心？”赵钰倚着靠垫，双手揣在怀里，似笑非笑看趴在车外吐个翻天覆地的海晏。
海王爷哆嗦着手，说不出话。早饭午饭一并吐空，整个人都脱力。
“过来。”赵钰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海晏从海冬手里接过漱口杯，漱了两口，转身钻回车里。
阿德从外面放下车帘，队伍又继续前进。
“躺下。”赵钰手上加劲，把海晏带进怀里，让表弟的头枕着自己的腿，一双手抚上了海晏的额头，“再忍忍，睡一觉。晚上就到了京城了。”
海晏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进京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最后干脆闭眼，什么都不想了。
赵钰轻笑，用中指给他慢慢揉着太阳穴：“你从小毛病就多，当年跟着太子念书习武，多好的机会。就你什么都不肯用心，整天装病。”
“我那不是装……”
“我知你不是装。”赵钰松手，带着茧子的粗糙的掌心摩挲在海晏的脸上。明明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脸蛋倒是嫩的很，眉宇间也没有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成熟和稳重。
当年一起读书的子弟，如今早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唯独这一个还打着光棍，整天就是吃喝混日子，一提起亲事就装死，连老王妃都奈何不得他。
赵钰叹了口气：“海晏。你娘既然托我给你做主。回去就把亲定了。”
海晏闭着眼，眼皮却跳了跳，没吭声。
“番邦这次来了个和亲的公主，才十六。人长得美，又温顺谦恭。琴棋书画都精通，女工好，还会舞剑。太后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认下了干女儿，指名要你来做驸马。”
“这么好的姑娘，皇上怎么不自个儿留着。”
赵钰笑了：“见太后你给我收敛着点儿，真气着她老人家，关你天牢。”
海晏睁开眼，黑色的眼瞳里有点湿润，雾蒙蒙的一片让人看着心里怪不落忍。
赵钰像是受了蛊惑似的，手指不断在海晏唇角擦过，最后终还是低下头，将双唇也覆了上去。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我，可就算是做皇帝也有力不从心的事。”赵钰拨开海晏额头的碎发，让那人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自己，“五年前大婚，我连娶谁都做不了主，更别说抗拒。这次至少要给你挑个合适的媳妇。公主虽是蛮族，可人貌都好，不会委屈你。何况她父亲有意称臣归属，好事若成，边疆也算安定下来了。”
赵钰问：“海晏，你可愿替朕分担？”
海晏说：“臣愿意。”
赵钰将他整个抱在怀里：“这次回京，你就哪儿都别想去了。老老实实地安个家，生几个娃。过两年把你娘也接过来，荆州不要再回了。”
海晏贴在他胸口，听皇帝在耳边慢慢诉着衷肠。
赵钰的心跳坚定有力，像历代所有的执政者那样，满怀治国安邦的激情和决心。你很难说他是错的，他只不过是做着该做的事情。
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有那么多人死去，有那么多人离开，总归是该有错的地方。
既然赵钰没有错，那错的，只能是自己了。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路。再醒来时车队已进了皇城。掀开车帘，清冷的月亮挂在西边，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回荡。
宫城下站满了人，黑压压分为两队，肃杀无声。
赵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戎装，他下了车，海晏也赶紧跟着，垂手走在皇帝身后。
那朱红的大门在二人面前缓缓地打开，古老而熟悉的宫殿一点点展现在海晏的眼前——那是最可怕，却又令全天下都向往的地方。
原本漆黑的楼洞，如今被火光照耀得如白昼一般。
年轻的帝王脸上看不清喜怒哀乐。
他走过人群，便有人齐刷刷跪倒。海晏甚至能听到人们屏住呼吸，只为了迎接这样一位人物回家。
这时间已过子时，除了迎接的队伍，后宫嫔妃们早已安歇下。赵钰没走正门，还特意吩咐了不许惊扰太后，只带着亲信侍从绕过偏殿，穿过捷径小路直接回了自己的寝宫。
“今天太晚了，先睡朕这里吧。”跨过寝宫的大门，赵钰边解下身上的饰物扔给阿德，边吩咐海晏，“隔壁都空着，想住哪儿随你。”
海晏有点犹豫，话到嘴边吞吞吐吐：“……这。”
“海王爷府邸收拾好了么？”皇帝掀长袍坐下，扭头又问阿德。
“回皇上，海王爷这次随行之事并未通知到宫里，是属下失职。府邸久未住人，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收拾齐整。”
赵钰一笑：“看吧，你回去也没地方睡。明日一早还要去见太后，住宫里方便。”
海晏只好点头遵旨。
宫娥端来净面水，待皇帝洗漱好了，才又伺候着海晏洗脸换衣。
“行了，退下吧。”赵钰朝着宫女太监们挥手，又指指海晏，“你陪朕下两盘棋再出门。”
海晏眼睁睁看着人走了个精光，心下有些烦乱。
赵钰却毫不在意，靠在卧榻上的棋盘边，摆上座子：“过来。”
海晏望着他，动也不动。
“过来，”赵钰抬眼看他，“让你执白。”
这大半夜的，还真有雅兴。海晏腹诽，脸上却不敢表现，最后还是落了座，拿起白子，却心不在焉。
“想东想西的，就那么有自信赢过朕？”
“哪有，”海晏揉揉眼睛，“……就是有点困。”
赵钰叹了口气，刚要落下的子又放回了棋罐里：“算了，困就去睡吧。”
海晏一愣，这就放自己回去？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悠悠转了几圈：“不走？想留下来侍寝？”
“皇上留海晏，不就是为了侍寝？”
赵钰愣了会儿，轻笑出声：“你早已是定远王。朕就算再怎么荒淫无道，也不能强迫你求欢。”
“不过……”赵钰走下卧榻，拉住海晏冰凉的双手，“隔壁那几个屋，不怎么住人，冷得很。你过去要多盖被子，别冻到。”
海晏抬起头来，一双眼里写满了困惑。
赵钰忍不住侧头去亲他：“别在这儿站着了，等朕后悔呢是吧？”
皇帝的声音最终消失在门后。
海晏站在院中，仰头看向夜空。那银白的月盘太过于明亮，以至于星影稀薄，见不得星辰的光采。
他叹了口气，没有从海冬手里接过披风，低着头，大步走向宫娥早就准备好的寝房。
这次回来，一切都变了。陌生的朝堂，还有转了性情的皇帝。
海晏隐约忆起上次赵钰对自己这般温存好像还是五年之前……
而那次以后，清和就没了。
不知道这次，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