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俗言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就是这么回事。
海晏自觉得这几年小日子过得清清静静,离了京城格外的遂心。哪知道当朝天子竟然纡尊降贵,溜达到自己的封地不说,还下了口谕召自己回京。
皇帝在海氏封地逗留了仅三日,海晏舍不得离开老窝,拖拖拉拉不情不愿。最后赵钰脸一黑,海晏知道死活都过不了这关,也就认了命。随行只带了个贴身小厮海冬,收拾了几件衣服,算是行囊。
出门之前皇帝挑眉问他,就带这么点儿东西?
海晏揣着手低头答:“京城什么没有?缺什么我跟您要。”
皇帝又指着海冬道:“也不带个像样的侍卫?”
海晏说:“天下最好的高手都在您身边,我家里那几个武夫,带着也多余。”
皇帝听这几句话,脸色都好看了三分。拉着海晏上了车,这才动身往京城奔去。
海晏平时不愿意回京城串门,也是真怕这一路的颠簸。当年从京城到荆州,停停走走快有两个月,还是撑不住病了几场。到王府就卧床不起,瘦了整整十斤。
好在赵钰的车队比之定远王家的,无论车辆马匹都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坐在车里,也不算太挤,唯有一点海晏不怎么称心,就是明明有两辆车,自己却非得跟皇帝挤在一辆上。
赵钰说是路途太闷,想拉着海晏唠嗑。
可海晏对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就发怵。皇帝都是喜怒无常的,当臣子的不知说错了哪句话,脑袋就得搬家。虽说凭老海家功高盖世,又是近亲,赵钰不会动他,可终究是伴君如伴虎,这么面对面坐着,不怎么踏实。
头半天上午的路上,海晏就在车里战战兢兢地耗着,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说话才不会惹皇帝生气。
赵钰大概也是觉得没劲,吃过晌午饭再启程的时候,索性连车门都没进,从侍卫手里要过马来。翻身上去,一踢马肚子,扬鞭一指:“都跟紧了。”
本来就是车马队伍,脚程已经不慢。
皇帝又发了令,这一行人恨不得撒开丫子就狂奔,可怜海晏坐在车里,被颠成了个球似的。中午刚吃进的东西,又将将往外翻腾。
眼看着离下个县城还有不远,海晏终于受不住了,手脚并用从车里爬出来,示意赶车的海冬停停。
海冬一看主子那张菜绿菜绿的脸,也是吓了一跳。扶着他下车对着树根就吐。大口小口,把胃都吐了个空。
“王爷……”海冬给他扒拉着背顺气,掏出帕子来给海晏擦嘴角,“要不咱跟皇上说说,慢点赶路?”
海晏一个大喘气,直起身来,摇摇头:“不碍事。”
一转身,迎面被一人一马遮住了去路,夕阳的余晖沿着男人的轮廓洒下来,竟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么不顶用?”赵钰拽着缰绳,似笑非笑地低头看他。
海晏有点恍惚,总觉得这话似是在哪儿听过。
赵钰将缰绳交到了一只手,腾出另一只伸到他跟前:“上来。”
海晏犹豫了一下,在皇帝脸色变化之前点了头。
赵钰伸手拽了拽,没拽动,海冬赶紧从底下托着主子的脚,海晏别扭着跨坐在前头。
皇帝轻轻踹了脚马肚,那万里挑一的名贵赤色良驹打了个响鼻,不急不慢地往前踏着步子。车队这才又开始了前行。
“重了好多。”赵钰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点儿笑意。
海晏缩了缩脖子,尽量躲着那热气,眼睛望向前方,不言语。
“几年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些。”赵钰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环上了海晏的腰,钳制似的不让他乱动。
海晏知他是胡说八道,连耳根都觉得烧得慌。他离京时都已二十二了,哪里还能再长个子?偷眼瞅瞅四下,侍卫们都目不斜视地望着前面的路,谁都没功夫多看他们一眼。
“你慌什么?”皇帝漫不经心地说着,遥望前面已见到城郭的影子,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皇帝不急,却改海晏急。一想到自己跟皇帝这俩老爷们并肩坐在马上,怎么都不觉得好看,海晏咳嗽了两声:“皇上,风挺大的……咱们要不……快点?”
赵钰低头看看:“冷了?我把袍子给你穿?”
“陛下……使不得。”海晏立马止了咳,老实地坐好。赵钰也不再难为他,很快混进县城,找了家店住下。
侍卫在外面拴好了马匹,该喂料喂料。赵钰一行人包了个小套间,里外院。海晏跟着他往里间走,两人房间连着,中间隔着个小厅。
赵钰脱了外衣,小公公眼力见十足,赶紧接了过去。“王爷身子不舒服,不出去吃了,买点带过来。”
小太监答是,转身出去置备晚膳。不一会儿功夫,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铺满了整个小八仙桌。
“多吃肉。”赵钰指了指海晏面前那几盘腻得流油的荤菜,“光吃菜不扛时候,明儿个要赶一整天的路,晌饭只能凑合。”
海晏低头扒拉着青菜,嘴里叨咕:“吃得再多怕也是要颠出来。”
赵钰一笑:“不怕,给你备着干粮,总不会饿到。”
海晏抬眼睛看他,男人眼里都是笑,白日间的冷冽傲气全无,这么面对面坐着,倒真像是自家兄弟吃饭聊天。这么一想,心里不知道又哪里不对劲了,海晏只觉得胃里一阵堵,喘不上气,他干脆端起了碗,西里呼噜往嘴里填饭,完全没个富贵样子。
赵钰也不恼,依旧是慢悠悠地夹着菜,细嚼慢咽,不时抬头看他几眼。直到海晏放下碗筷中途休息,赵钰忽然伸出手来,轻擦了下海晏的唇角。
海晏一个激灵,本能地往后一躲,木椅滋啦一声,发出刺耳的响动。
赵钰冷着脸,从袖里掏出帕子来,擦了擦手,把指头上沾着的饭粒轻轻拭了去。
“海晏。”
赵钰的脸在火烛昏暗的光影下,现出了戾气。一向吊儿郎当的王爷也出了汗,慌忙站起身来。
“你对朕……还心怀怨恨?”
海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海家世代忠良,怎么敢……”
“够了!”赵钰出声呵道,朝两边看了眼,小太监跟海冬赶紧退出房去,从外头轻轻将门带严。
“就为了一个蒋清和?”赵钰拂袖站起,走到近前。
海晏盯着那玄色长袍下露出的半截金色的裤脚,脑海中一片空白。
蒋清和?他到底有几年没听见过这个名字了……
年轻的帝王揪住他的衣领,将身形单薄的海晏从地上猛地拽了起来:“值得么?”
海晏惨白着脸,嗫嚅道:“清和……是我最好的兄弟……”
皇帝的脸孔有些扭曲:“那朕是你什么人?”
“您是……”海晏喘着气,抖如筛糠,“您是……当朝天子……是臣要尽忠一生的人。”
赵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海晏,仿佛要把眼前之人瞪两个窟窿出来。过了许久,手劲一松,海晏才又重新倒拜在地上,匍匐不起。
“罢了。”赵钰叹了口气,坐回桌边的圆凳,“都这么久的事了,还说它干吗?”
“是。”
“我不计较,你也……忘了吧。”
赵钰倾着半身,凑到海晏跟前,似乎是想要听听他的回复。可跪在脚下之人,却不像刚才那样有应必答,忽然噤了声,又开始装聋作哑起来。
赵钰脸色变了又变,刚要发作。只听门口吱呀一响,贴身的小太监阿德在门外叫道:“爷,收到密函……”
赵钰看了眼海晏:“起来,让下人看着像什么话。”
“谢皇上。”海晏从地上爬起,耷拉着脑袋站好,皇帝这才让阿德进来。小太监双手捧着信囊,从袋子里抽出密封好的信笺交与赵钰的手中,又退身出了房门。
赵钰拆开,扫了几眼,忽然开口道:“海晏。”
“臣在。”“念给朕听。”
海晏心里一惊,接过信来一看,冷汗当时就顺着脖颈流了下来。
“念。”
海晏腿一软,直挺挺地又跪了下去。这半天下来,跪了起,起了跪,海晏只觉得膝盖骨疼得要命。
“让你读信,怎么又跪下了?”赵钰俯下身,嘴唇都要贴上海晏的耳朵。
海晏跪在地上,双手将密信展开,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这封信是皇帝直属的御锦营传来的密函,说是赵钰离京这段时间,朝内有变。以当朝丞相李佐正为首的一派官员,党同勾结,倾轧群臣,甚至有密谋篡位的嫌疑。信中附了份名单,列了李派官员的大名,多是原太子党一系。而其中一位,名叫海景平,与海晏还真不是外人,是他的三叔,老定远王海景佟的亲胞弟。
海晏见信已察觉不妙,读到一半就忍不住偷眼去看赵钰的脸色。
皇帝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瞄着那杯中转转悠悠的茶梗,一言不发。海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听不见了,赵钰才抬起头来,跟跪在脚前的年轻王爷打了个对眼。
火烛在漆黑的角落里跳动,淡淡的阴影笼罩在海晏的脸上,让这个身形削瘦的年轻人显得更加憔悴。
赵钰望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恐慌或者绝望之类的感情,可惜……什么也没有。
“皇上……”海晏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嘴唇,重新将信折好,双手举过头顶,递给赵钰。
“海晏,你可知罪?”
海晏叩头:“若此事查明当真,海氏当诛九族。”
“诛九族?你不怕死,朕还怕丑。这九族怕是要诛到我赵家身上吧。”赵钰冷笑,忽然又问道,“海景平的事,你知道多少?”
“臣这四年来,未离过荆州半步,与京城也没有联系,信中诸事,一无所知。请皇上明察。”
赵钰把玩着手中白底青花的瓷杯,叹了口气:“海晏,你是不是觉得,朕宠你,就什么都会信你,舍不得你,就永远不会动你?”
“臣不敢……”
“老王爷在世时,先帝曾赏过你海家一张免死金牌,另将原海家军重新编建了海威营,驻守京城,不属御林军编制,八千八百人直接听你海家虎符调动,你可是忘了?”
“臣不敢忘。”
“海威营的统领是哪个?”
海晏的额角冒了细细的冷汗:“名义上是微臣……但……虎符在海景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