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13、归人迷途

　　解万愁众人一听有土产，个个翘首以盼。见只有两份，孔献第一个提出抗议，“不公平！！你们都有灵力，一点都不公平！应该直接给我一个！”

　　没有人理会他。鹤清霜已经把仅有的两份土产放在石桌，再晚一步都会被抢走。柳骁远从孔献身边过的时候嫌他挡路，给他推到一边还点了个穴。

　　“鹤清霜！他们欺负妖啊！”孔献哭诉着告状。

　　惨是惨了点，但真有些好笑。鹤清霜没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把动弹不得的孔献往旁边挪远离纷争中心，“这里比较安全。我们看着就好。”

　　孔献眼睛都亮起来，“你是不是单独给我带了？”

　　鹤清霜解开他的穴，悠然答，“没有。钱没带够。”

　　“我不信。”孔献上下其手，在鹤清霜腰包搜罗，还真搜出一小包肉片，趁着三人激烈争夺无暇顾及这边，他悄悄把肉片塞进衣袖，“我就知道。”

　　鹤清霜没说话，把孔献的爪子拍掉。

　　赵朗的符，世间怕是没几个人能与之匹敌。很明显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往中心一放，随即跟散步的大爷一样悠哉，乐呵着走过去取走一袋，“承让承让啊。”

　　柳骁远的鞭子眼见就要勾走另一袋，一柄飞扇杀出来将其打落，足尖轻点，乌惠昭接住扇子，片刻便至柳骁远身前，只轻挥扇，狂风大作，柳骁远身后的树险些被吹弯了腰。

　　谁输谁赢已经很明显了，柳骁远甚至都动不了。破空扇法一大杀招是定身，解不开只能眼看着扇边利刃穿透自己身体。小打小闹，乌惠昭哪里下死手，只定了柳骁远的身。

　　乌惠昭捡起土产，拆开包装瞧了瞧，“分你一半，要不要？”

　　柳骁远这时候对吃的却不感兴趣了，直直盯着那柄白玉折扇，“我还以为你……”

　　到这儿柳骁远挠挠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以为她灵力微弱？”孔献手一挥，大大咧咧道，“得了吧。两个你都打不过她。”

　　今天之前，柳骁远不信，现在他信。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柳骁远瞥了孔献一眼，眼神微妙。

　　孔献:“…………”

　　赵朗已经吃上肉干，嘴闲下来答:“泛泛之辈。”

　　鹤清霜哄起人来得心应手，脸不红心不跳，他和乌惠昭对了个眼神，也道:“泛泛之辈。我们在路边捡了几本秘籍，谁想运气好，一下就参悟了。”

　　柳骁远:“原来如此。浮玉山挨着人类住的村子，我也经常在山上捡到东西。果子、衣服都有，武功秘籍还没捡过。”

　　孔献意味不明地拍拍柳骁远肩膀，鼓励道，“以你的聪明才智。干什么都会成功。”

　　柳骁远：“那肯定！”

　　鹤清霜抬头看天。他从佑民堂出来天还亮着，现下月亮都出来了，竟不知不觉在这儿待了几个时辰。他起身道：“我回去睡觉了。明天我守铺子，给你们放一天假。”

　　此话收获一阵叫好声，最开心的莫过于原本要看店的赵朗，要不是鹤清霜制止，他非得送鹤清霜出门。

　　鹤清霜已经走出小院有段距离，谁想乌惠昭追出来叫住了他。

　　“你方才一直盯着我。是不是有事情想说。”乌惠昭淡淡道。

　　鹤清霜道:“你的破空扇法使得愈发熟练了。”

　　答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安静了很久，乌惠昭还在原地。

　　果然是没瞒住……无奈下鹤清霜止了脚步，倒退回来。

　　“我此前处理的一桩案子好像有乌萱玥的线索。在开封。那里的妖怪说见过戴白色莲花冠的女子。”鹤清霜又道，“不过我没有查明真假，也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怕到最后是空欢喜。所以好一些的选择是我查到确定线索你再去开封，至少不会空跑一趟。”

　　“我要第二个选择。”乌惠昭道，“等你闲下来，我们一起去。”

　　鹤清霜:“倒也可以。我去过那儿，对地方熟。”

　　“这次去青城山感觉怎么样？”

　　鹤清霜没把找到桓羽转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倒不是他不相信解万愁众人。只是现在，他自己心里都没底，患得患失，不知该怎么办。

　　“还不错。”

　　“你撒起谎来……”乌惠昭轻轻笑出声，“太明显了。”

　　“佑民堂那个墨池就是桓羽吧。听孔献说你被一个道士劝进佑民堂我还不信，后面改变想法再一想，你这些行为突然就解释的通了。”

　　鹤清霜许久不说话。

　　乌惠昭:“那么这一世你要怎么办？”

　　“先护着他……”鹤清霜抓了抓头发，“其他暂且放一边吧。”

　　“也好。”乌惠昭转身，“你知道不用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

　　鹤清霜自然知晓乌惠昭的意思，点点头答，“嗯。”

　　解万愁里，要说谁最懂鹤清霜心中所想，那必定是乌惠昭。只是在安定门的大多日子他都是一个人，早就习惯独来独往。

　　赶在乌惠昭进门前，鹤清霜还是开口，“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暮色中，乌惠昭点了点头。

　　鹤清霜回去喝了点粥应付肚子。一夜好梦。

　　第二日他开店没多久来了个奇怪的客人。那个男人身材矮小，大热天披着斗篷，他进店转了几圈也不说要买什么，眼睛始终在上下打量。

　　鹤清霜道:“老先生要点什么？我替你找找。”

　　“解万愁……世间愁绪千万，解得完吗？”

　　“世间生灵也有千万，这“万愁”嘛，自然也能指民生之愁。”鹤清霜奉上一杯茶，“老先生心中忧郁，不妨坐下说说。”

　　男人合门将喧闹关在铺子外。过后他举起鹤清霜递的茶，不喝，只是看着。

　　“我找到了二十年前失踪的……友人。不过，他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不是我印象里的模样。”

　　“世代更迭，万事万物都会变。但改变，不代表消散。”鹤清霜道，“不知我这个回答可解了你的愁？社君。”

　　社君取下厚重斗篷，露出扑朔抖动的鼠耳，门外声音稍大一些，他会瞬间警惕。

　　“家主。别来无恙。”

　　鹤清霜沉默以示回应。以社君的性子，若非九成把握，不会冒失行动。何况……那时候他一声不吭走了，确实也对不住安定门里的大家伙。他只道：“这么谨小慎微做什么，现如今你就算这副样子上街也不会有人抓你。”

　　社君:“不常入人界，没习惯。浮玉山，多谢家主相助。”

　　鹤清霜摆摆手，“数年不见，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家主。我有一问……”

　　鹤清霜却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先行开口，“今朝人，不说从前事。”

　　社君“嗯”了声，接着又道:“孔献的妖力有办法治，我从古书上看见一法子，只是有些危险。兔子急了咬人，何况能思考会说话走路的妖怪。倘若把孔献逼入绝境……”

　　社君点到为止，不再继续往下说。

　　绝境。

　　孔献身上的妖力还不如刚开智的妖，陷入绝境，他估计凶多吉少。用命换妖力，这买卖哪里划算。

　　鹤清霜沉默良久，道:“我会转告他。”

　　“家主只需要知道有这个法子。用不用、什么时候用自是随家主心意。我的妖术连年精进，家主此后若有所托，可尽管开口。”

　　社君穿戴好斗篷，却门边倏地停顿住，他的手犹豫着，最终取下斗篷。赶在他出门前，鹤清霜道了句，“社君。南溪边我去了，当真是极美。”

　　社君没有止步回头，唯有一声笑飘飘传过来。

　　午时，鹤清霜正要闭店上街买点吃的，孔献却送来食盒。吃饭时鹤清霜总神不守舍，一直在想社君提的方法。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孔献挥挥手，猛地把脸凑到鹤清霜跟前。

　　鹤清霜回过神，“什么？”

　　“问你喜不喜欢。”

　　“挺好吃的。”吃到最后，鹤清霜用玩笑语气问起，“你有没有想过哪天获得妖力，去做些从前没尝试过的事？”

　　孔献双手撑着脸，“那肯定有，小时候我总这样想，埋怨上天不公。但几十年都这样过来，我遇到你，也活的好好的，和你们平凡生活在一起很好，开开店、处理点小任务。”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谁买了几本话本放在解万愁，鹤清霜干脆用它当挡箭牌，“里边说有种神仙会帮人实现愿望。突然就想到你了。”

　　孔献满不在意，“神话故事哪里能信。不说这个，你先吃饭。”

　　菜肴见底，鹤清霜收拾着食盒，转头看见孔献欲言又止，他的心突然就凉了。

　　孔献接下来的话坐实他的猜想，“对了……赵朗让我告诉你他研究出化形符了。”

　　鹤清霜:“……”

　　这哪儿是告知，分明是“通知”他回去试符。赵朗研究出的花样符篆都是鹤清霜试，他妖力强，失败品不会对他造成大损害。只是鹤清霜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他只想在家躺，半点不想动。

　　“他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说到这个我也来气。昨夜我睡的正香，赵朗跟疯了一样把我们都叫醒只为说这事。”

　　鹤清霜认命道，“我知道了，晚点就回去。”

　　铺子鹤清霜一个人能守，孔献没待多久就被他打发回去。太阳毒辣，街上都没什么人，鹤清霜打了个哈欠，半掩着门，在软榻上小恬。

　　他睡醒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铺子依旧没什么人，但他睡得可舒坦。暖光穿过窗户镂空格纹，在铺子投下碎影，碎光随日影移动，好似一幅流动的画卷。

　　鹤清霜伸了个懒腰，下榻走到门边。街道人流稀少，路边小摊贩倚着墙壁摇头打瞌睡。他打了个哈欠，合门收拾铺子。他决定提早打烊，早些试完符，他回来还有时间干别的事。

　　赵朗脚踏石凳，手持新符篆，激动向乌惠昭介绍。乌惠昭明显被赵朗念烦了，统一用“嗯嗯”“真厉害”这样的话应付他的热情，其他几人的表情和乌惠昭如出一辙。

　　鹤清霜进门，打住赵朗的长篇大论，道:“直接告诉我怎么用。”

　　“人形态我还在实验，这几张可以让你变成动物。想变什么，在心里默念。”

　　鹤清霜:“要不要注妖力？”

　　赵朗:“应该不用。放地上，然后站上去就行。”

　　鹤清霜一一照做，把自己幻想成小鸟。数秒后，他睁开眼，没什么变化……他还是人，既没有飞起来，也没有长出翅膀。

　　孔献:“赵朗……你这好像失败了啊？”

　　“不应该啊。”赵朗掏出随身带的书，翻阅起来，“……这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赵朗猛地一拍脑袋，“我知道了！得有标样！”

　　鹤清霜:“标样是什么？”

　　“这么说吧。如果你想变鸟，就要先抓只鸟，把它的脚印按在符上。”

　　柳骁远:“这还不简单。我这就去抓。”

　　在等柳骁远回来的时间里，鹤清霜拿起符篆观察。比起其他功能更强的符，这张图纹简单些，他也看得清走向。

　　安静的院子骤然传出异响。

　　鹤清霜:“什么动静？”

　　孔献:“没什么。估计是柳骁远抓来玩的老鼠。”

　　“？？？”鹤清霜大为震惊，“抓的什么？”

　　孔献:“老鼠。他闲的慌。锁自己屋我们见不着，也就无所谓。”

　　“…………”鹤清霜决定再也不进那间屋子。

　　本想着老鼠闹腾不了多久，谁知声音越来越大，柳骁远那屋甚至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

　　孔献坐不住前去查看，在他开门的刹那，几只老鼠飞快冲出来，后边跟着只花猫。

　　老鼠们横冲直撞，鹤清霜赶忙起身避开，待这群小家伙跑远他才拾起符篆。与之前不同，符篆这时闪烁暗光，也开始发烫。

　　鹤清霜多年用符，怎么会不知道这是符篆生效的前兆。鸟都没抓回来就莫名生效，不对劲！鹤清霜当即扔开符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嘭”的一声，他的身形渐渐缩小，四肢变得毛茸茸，周围一切对他来说都高大无比。

　　鹤清霜低头瞧见肉垫，心都死一半了。

　　为什么是猫？！他根本没想变成猫！什么破符！！

　　赵朗目瞪口呆。

　　孔献更是下巴都快掉地上。

　　只有乌惠昭把鹤清霜抱起来，边笑边说，“怎么是猫。”

　　鹤清霜恶狠狠看着赵朗，咬牙切齿道:“赵，元，成。恭喜你啊。成功了。”

　　赵朗:“哈哈。意外意外。天才也是会失败的嘛。哈哈。理解一下。”

　　鹤清霜:“怎么解？”

　　赵朗沉默。

　　这反应差点把鹤清霜气吐血，“别跟我说你没找到解法。”

　　“……还真没有。”

　　鹤清霜忍无可忍挣脱乌惠昭的怀抱，非要挠赵朗几爪，赵朗被他追的满院子跑，大喊道:“别追了！别追了！一天！最多一天！！你就能变回来了！真的！”

　　猫儿动作灵活，追个灵力不多的赵朗还是容易。动动爪，赵朗那张脸就会被抓花，但真正揪到他清霜又狠不下心动手。

　　末了，鹤清霜还是接受这个现实，他没再理会解万愁众人的反应，一言不发轻快跳出小院。

　　回家路上，鹤清霜一直在安慰自己——变成猫也不全是坏处，至少他的夜视能力好了许多。再说老鼠也踩到符篆，他没变成老鼠已经很好了，不然走在大街上还要担心被一扫帚拍死，那太难看了。

　　这个形态鹤清霜的妖力被压制住，里里外外都只是只普通的猫。他到家就被香味引去灶房，分明什么动静都没发出，还是被墨池发现。

　　鹤清霜没有第一时间跑开，他笃定只要不说话墨池肯定认不出。事实也确实如此，墨池看上去并没有起疑，给鹤清霜盛好吃的转身离去。

　　鹤清霜美美吃完正欲回自己房间，墨池却回来了，用拿手上的绒布条就近在灶房取材给鹤清霜搭了个朴素的窝。

　　床肯定比这窝好多了。但盛情难却，鹤清霜跳进窝，蜷缩起身子佯装睡觉。待墨池回房吹灭蜡烛他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