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14、归人迷途

　　一只猫怎么上工？当然是不上。

　　鹤清霜擅自翘掉佑民堂的班，窝在解万愁柜台当吉祥物。今日乌惠昭守店，除了应付上门购物的百姓，她最爱干的就是凝视鹤清霜。

　　“…………”

　　鹤清霜用爪子想都知道她想干什么，于是道，“不准抱。”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乌惠昭的眼神愈发灼热。鹤清霜预感大事不妙，正要跑走，一阵强劲的风拂过，他寸步难行，被牢牢定在原地。

　　鹤清霜话都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乌惠昭的手穿过他身子，自然把他抱进怀里。

　　乌惠昭收起白玉折扇，跟个没事人一样落座，“就一会儿。”

　　“……”鹤清霜无声抗拒。时间缓缓流逝，他保持这个动作脖子都快僵掉，乌惠昭终于解了扇法。鹤清霜活动下发酸的四肢，麻溜跳到最高的柜子，离乌惠昭远远的。

　　这副形态他真是一秒都忍不下去了。越看越心烦。

　　下半天鹤清霜和乌惠昭相安无事，乌惠昭不再强硬要抱他，无聊时也看起那堆话本。太阳西沉，一天期限将过。

　　乌惠昭快打烊时墨池走进店，鹤清霜眼瞅着他拿了几张白纸，那只熟悉的钱袋似乎鼓鼓囊囊的。

　　“鹤清霜没接任务，却整日不在佑民堂。”墨池道。

　　趴在柜顶的鹤清霜:“……”

　　不是吧。他就跑了一天，这也要问他的责。再说堂里近期清闲，大多灵捕都给自己放假，崔靖俣也早就跑没影。犯不着只揪他吧。

　　乌惠昭:“他昨日接了私活，今晚回来。佑民堂里出问题了吗？”

　　“没有。”墨池不多停留，放上几枚铜板。

　　墨池走远后乌惠昭开口，“跟桓羽两模两样的性子，又没有记忆。有些难办啊。”

　　鹤清霜应了个“嗯”再没后话。乌惠昭看出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算好今天的账，独身踏出门，“走了。”

　　乌惠昭走后没多久，符篆失效，鹤清霜变回人形，他探了探，妖力也没损失。总的看下来，赵朗这符还是成功的。

　　鹤清霜活动活动身子骨，适应人形后正大光明走进内屋。墨池都向乌惠昭打探了，待会儿见到他估计免不了一番问询。

　　鹤清霜轻叹一声。还能怎么办呢。承诺下次多接几个任务补起来呗。

　　饭间鹤清霜一直在等墨池开口。可是奇了怪了。墨池这时候倒是沉默，不似下午那般。鹤清霜当然不会上赶着找罚，墨池不问，他就装愣。

　　和平常没区别，墨池吃完晚饭回屋，鹤清霜依旧刷碗。刷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李静远的灵水。如果他能操控水，洗碗肯定方便。

　　就这么幻想着，碗也在不知不觉间刷完。鹤清霜出灶房，那只窝还在角落，他看了许久，蹲下身抚摸两下。虽不怀念，但这可是墨池亲手搭的。

　　……

　　鹤清霜没想到再次前往安乐村的机会来的这么快……他还想着哪个休息日去，却不想隔天上工再次收到安乐村发来的文书。

　　村民说山里有鬼。那座山阴气沉沉，夜间更是恐怖，怪叫连连，鬼影把几个进山放牛的牧童的吓得不轻。或许是罗刹鸟一案的残留，又或许是刚死掉的妖精、修士。

　　暂时没有伤亡，那鬼偏爱恐吓小孩，年长的人进山它不现形，就爱跟在小孩身后。

　　堂里没灵捕能比鹤清霜还熟悉安乐村了，他揽下任务正要出发，听见墨池道:“我和你一同前去。”

　　处理邪祟鬼魂墨池毫无疑问比鹤清霜更专业，只是他这趟去还要查乌萱玥的事，不知道得耽搁多久。

　　“不必了吧……我能解决。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一定一定亲眼确保信件送出！”接着，鹤清霜半认真半开玩笑，“再说了，一只小鬼，让墨道长出马解决岂不是太小题大做？”

　　墨池一语道破鹤清霜心思，“你不希望我跟着你。”

　　“……”鹤清霜语塞。这人真是。每次都不下台阶。

　　墨池看向鹤清霜，道:“我会帮你。如果你不希望我插手，我只度化鬼魂，把安乐村上报的事情解决。你有更多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墨池的语气向来没波动，那些细微情绪流露全都藏在他眼里。相处这么久鹤清霜不至于完全瞧不出来，现下墨池正看着他，浅绿色的眸子波光流转，似月光淌过的水面。

　　行。鹤清霜败的心甘情愿，哪儿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哎呀哎呀。去去去行了吧。”

　　鹤清霜揣好文书，回小院叫乌惠昭。他这次走了条新路——安乐村妖怪告诉他的近道。还有个原因是这边有个小城叫酒乡，盛产佳酿，那妖怪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杂话，鹤清霜理解下来应该是，酒乡里有种酒的香气可以飘至十里远。

　　酒香飘十里？这他可非要见识见识。

　　路上鹤清霜一直在留意人类聚居的地方，却始终不见，连酒味都没闻到。天色渐晚，他带着两人赶往最近旅店落脚。谁知阴差阳错，来的城正是酒乡。

　　城中酒肆多多，走几步就是，妖和人在一块嬉闹，好不热闹。店小二往门口一站就是吆喝。

　　“这几位瞧着眼生，想必是第一次来这地儿。那可不得尝尝我们这儿的名酒——香飘十里！味道一绝，喝过的人都说好！还有活血增肌，养颜修身之效。”

　　不起眼的酒坛。香飘十里。

　　“……”鹤清霜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店小二分别给鹤清霜他们倒上一杯淡粉色的酒水尝鲜，“来，各位试试！”

　　免费东西，不喝白不喝。

　　尝过一口，鹤清霜忽觉不错。这酒和它的名字恰恰相反，香气和味道都十分清淡独特，既不似花香，也不似果香。不刺激味蕾，后劲却大，只一口回味无穷。

　　如此至味，“香飘十里”倒也不是浪得虚名。鹤清霜意犹未尽，叫店小二装了一壶。

　　店小二收了钱，喜笑颜开，“客人有品位。可惜来的不是时候，再早早个几十年，这酒更好喝！现在这口味是后生仿照着调的，不足原味千分之一。”

　　把酒打回来，店小二又道:“各位请看这里——”

　　一堵酒坛堆成的墙……有什么特别的。

　　鹤清霜瞥了一眼，兴致缺缺，取走酒壶，出店。

　　“哎！留步啊几位！今日进店优惠，射中五十只酒坛酒钱便宜一半，还送小菜。”

　　鹤清霜“咻”地闪回来，“我要参与！”

　　乌惠昭嗤笑出声。

　　墨池始终淡淡瞧着。

　　店小二把鹤清霜带到地方，给他一把重弓，“客官请吧。不过需得收三文清扫钱。”

　　鹤清霜掂量一下，当即看透店家的小心思。距离远，加之弓和弦的重量共有百余斤，寻常百姓射几箭双臂就软了，白白送出三文钱。但他可是有妖力的妖怪……虽不常用弓，这些距离还是难不倒他。

　　鹤清霜就交个钱的工夫，墨池已搭弓上弦。弓到墨池手上，鹤清霜图的就不再是那点优惠，只当三文钱买他开心。

　　鹤清霜笑笑，“墨道长可别辜负我这钱。”

　　店小二善意提醒，“客官，这弓重，你拿着怕是……”

　　说话间，一个坛子应声碎裂。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墨池手法稳健，箭无虚发，满当当的墙面不多时就空了大半。

　　店小二瞠目结舌:“客官这箭术可是和酒痴三兄弟里的老二不相上下……”

　　鹤清霜:“酒痴三兄弟？”

　　“你这都不知道？”店小二惊讶，随即道，“哎哟瞧我这脑子，差点忘记你们是外来人。那没听说过正常。方才你们喝那‘香飘十里’便是酒痴三兄弟酿出来的。老二逢人就炫耀箭术，有次在酒乡喝醉，挽弓射下十里外的酒坛，得了个‘神弓’称号。”

　　店小二指指酒墙，“诺，这个就是稍简一些的复刻版本。”

　　鹤清霜望向店里，寻找酒痴三兄弟的踪迹。

　　店小二:“客官别看了。那三兄弟死了，听说是仇家寻上门，被杀了个干净，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鹤清霜:“可惜可惜。不然还能尝到更多好酒。”

　　店小二:“那倒未必。客官有所不知，酿出‘香飘十里’前，酒痴三兄弟往酒乡送过许多酒，果酒、米酒，什么类型都有。就是不好喝，城里没酒家买。”

　　“往酒乡送？”鹤清霜问，“这三兄弟也是外乡人？”

　　“是啊。他们只是爱来这儿喝酒。有次喝醉，老大夸下海口说必定要酿出名酒来，可不，真让他们酿出来了。”

　　不远处，墨池放下弓，酒坛碎裂的声音戛然而止。鹤清霜止住话头，店小二数也没数回店打包小菜。

　　墨池走过来，正色道:“没有辜负。”

　　“没有没有。其实我就开个玩笑，辜负也没事。”鹤清霜连声应，忽而瞥到他背着的山行剑，夸道:“真是厉害，没想到墨道长箭术也如此了得！”

　　往日墨池会答“嗯”或者沉默，这次竟解释起来，“山上长年清冷，闲暇之余学了点皮毛。”

　　修行的日子可不就是无聊。鹤清霜深有体会。

　　银钱和小菜到手，三人离开酒铺找旅店。这城往来人、妖众多，他们差点没住上店。鹤清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在心中庆幸。要是再来晚些，他就得和墨池挤一屋，想想都尴尬。

　　一夜无事。三人休整一晚继续行路。

　　本该在乌惠昭身上的炽阳不知何时飞到鹤清霜身侧，不停变幻形状。鹤清霜觉得有意思，多瞧了它几眼。

　　自青城山那趟回来它就尤其爱往鹤清霜身上贴，除非乌惠昭强行召唤，不然都挂在鹤清霜身上。乌惠昭习以为常，懒得再管它。

　　入安乐村时，炽阳异常激动，毫无征兆爆发出青色火焰，若非躲得快，鹤清霜定会被烧伤。它急切又迷茫地四下乱窜，像个无头苍蝇。就连乌惠昭这个二任主人都唤不住它。

　　眼见它就要以这副模样飞进村，鹤清霜轻快跃上树枝把它抓在手里，接触到火焰的刹那，他掌心血肉模糊，喷涌而出的血瞬间染红半边树叶。

　　破空扇法定人不定物，乌惠昭面色大变，急道：“鹤清霜！把它放开！再烧下去你手还要不要了！”

　　鹤清霜未语，依旧抓的死死的。他尚且控制不住，要飞进村还得了？

　　见此情景，墨池当机立断使出灵水的招式，不见实体，鹤清霜掌心的痛感剧减，水火相克，被层层温润包裹，炽阳慢慢沉寂下来。

　　见“罪魁祸首”恢复如常，鹤清霜飞身下树，将它还给乌惠昭。

　　墨池盯着鹤清霜那只受伤的手，目光晦涩，一言不发用灵水的力量给他修复。鹤清霜能感觉到被炽阳吸走的妖力在缓慢修补，但依旧血流不止，还弄得墨池满手都是血污。

　　鹤清霜正欲抽手，却被墨池按住。一块带有丝丝幽兰清香的方巾随后覆上他的手。

　　简单包扎完毕，墨池抬起头，语气少见地凝重，“得用药。”

　　“你好端端发什么疯？”乌惠昭也是恼了，骂了一句。炽阳想亲近她，却被猛地扔出，落到菜地里沾了满身泥土。

　　乌惠昭不待见，它便想靠近鹤清霜。哪知还没近身，又被一道无形墙壁拦下。

　　鹤清霜越看越觉得它此刻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妖精。呆滞在半空，进退都不是。

　　“你们这是做什么。”鹤清霜轻拍墨池肩膀，越过他往前走了一步，“墨道长，我没事。先进村。”鹤清霜摊手，炽阳却没像往日一般落到他手心，而是钻进到口袋里去。

　　鹤清霜手上那伤把前来接应的小石吓一跳，“鹤捕头……你这是怎么了？我先带你去住所，药草和卷宗会尽快送过来。”

　　“小伤。你恢复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我现在负责卷宗管理，花不了太多灵力。”

　　鹤清霜本想今日着手处理鬼魂的案子，没料到炽阳突然失控。后续墨池虽给他修复，但伤在惯用手，他短时间内握不住剑，只能把查案时间推到明日。

　　换过五六张纱布血才堪堪止住。敷上局里送的药乌惠昭稍微放下心回房去，她一个女孩子自然不能跟他们两大男人挤一间房，她的住所在别处。

　　乌惠昭走后炽阳才敢露出头，鹤清霜伸出手，它犹豫着，轻柔落至掌心。墨池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从前几十年，从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今天是为什么呢……灵武这小东西到底有多少秘密。

　　鹤清霜:“李静远的灵水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墨池:“不清楚。我从没亲眼见过灵水，师傅教的都是虚招。”

　　见鹤清霜皱起眉，墨池道：“我会写信给师傅。数日后，或许会有答案。”

　　“嗯。”鹤清霜此刻略感疲惫，只想闭眼不问窗外事，“今天有劳墨道长费心了，又是包扎又是敷药的。”

　　墨池启唇答:“不必。你好生歇息，有需要唤我即可。”

　　鹤清霜回房躺下没多久，炽阳传出丝丝暖意，把整个被窝烤得暖烘烘。他坐起身，敲了敲炽阳，“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呢……”

　　鹤清霜回想起炽阳的最后一个行为，又问，“安乐村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影响你？”

　　炽阳轻轻蹦了两下。

　　鹤清霜觉得脑子像浆糊，有点昏沉。况且他的疑点不止这个，等李静远来信后再询问更为稳妥。

　　想到这儿，鹤清霜重新躺下。

　　不记得睡了多久，迷糊间，鹤清霜嗅到房里有陌生妖气，他猛然从梦中惊醒，拿剑出门。

　　门外，墨池还坐在那处，像是从没移动过。一只小妖在他身边，被定了身子，浑身上下只有眼珠能转。

　　鹤清霜松下这口气，整理好松垮的衣襟坐到墨池对面。

　　墨池:“他想潜进你房里。”

　　瞧身后这大尾巴，像是松鼠……人形还够不到墨池腰部，这样弱的小妖，胆子倒是大。

　　墨池抬手取下松鼠妖头上的符。

　　鹤清霜:“我房里有松果啊？这么想进来？”

　　能活动后松鼠妖其实想溜，墨池神色淡然睨了他一眼，他又收回脚，支支吾吾开口，“不……不是的大人，我只是，太激动，想正经敲门拜访，但脑子回过神已经站在里面了。还被……”

　　他闪躲着望向墨池，“抓了个正着。”

　　“哦？激动？”鹤清霜没个正经，打趣道，“适才房里只有我，既不是为松果，莫非……？”

　　没等来松鼠妖的回答，倒是先把墨池的目光招惹来了。鹤清霜一阵汗颜，不知道是哪儿说错话了。

　　“墨道长？”鹤清霜回头笑着，如是唤道。

　　墨池敛目。“无事。”

　　无事无事无事。分明就是有事不说！

　　松鼠妖这时开口:“也……也不是大人。我只是……恍惚嗅到朋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