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12、再上青城山

　　诵过两日经书，法事第三日沈家子女拿来陪葬品，得李静远许可后摆入棺木。鹤清霜扫了一眼，风筝、陶人、金银财宝这些小玩意他没兴趣，真正吸引他的是一只彩琉璃耳坠。

　　是的。鹤清霜再三确认，不是一对，是一只。比起其他东西，它尤其小一个，却装在上好的金丝木盒。沈老爷膝下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这些陪葬品都是他们的物件。耳坠显然是女子物品，可那小女儿才七八岁，怎么看都不像她的。

　　鹤清霜这副皮相说不上出众，但干净清秀，上挑的眼尾怎么看都不显冰冷，而灵堂里另外两个——一个瞧着拒人千里不好说话。一个忙的不可开交。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讲闲话该找他。过去这一日，除了干正事，鹤清霜有一搭没一搭和人聊天，和沈家健谈的小儿子熟络不少。

　　他压低声音问沈家小儿子，“沈公子，金丝木盒上那只耳坠是何材质？光影流转，瞧着好生漂亮。”

　　“琉璃石。”沈家小儿子口无遮拦，无需鹤清霜再费心思套话，径直说了个干净，“道长有所不知，这是我长姐遗物。早年前家父游遍天下也只得到一小块，长姐喜欢，便给她做了对耳坠。”

　　“既是如此，怎会只有一只呢？”

　　沈家小儿子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长姐身子弱，自小多病，我出生时已过世数年有余。”

　　“沈公子容貌非凡，想来你长姐必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鹤清霜面露憾色，“红颜薄命，最是可惜。”

　　沈家小儿子双颊染红，手指紧搓衣袖，“道长谬赞了。”

　　沈家大儿子姗姗来迟，手上拿了副画卷。画卷现，沈家二子颇为不舍，“兄长……画像还是留着吧，我放了阿姐的耳坠。”

　　沈家大儿子道:“总归是不同的。有阿姐相伴，父亲这一道才不会孤单。”

　　静默一秒，二儿子低下头。没人再提出意见，沈家大儿子将画卷交给李静远。

　　李静远展开画卷时鹤清霜偏头瞧了一眼，画中女子肤若凝脂，素衣素钗都难掩出尘的气质，画师技艺高超，将眉眼画得极为灵动，仿佛透过画卷与人隔空相望。

　　惊叹过后，鹤清霜才瞧见女子身后有大丛鲜艳的牡丹花。

　　画卷不比其他物件可以大肆上手探查，李静远只用手指摩挲边缘，片刻后他合上画卷，放入棺木。

　　夜间要守灵，白日该多积攒精力，没多久沈家几个孩子都离开，其他宾客也陆陆续续去别处。灵堂霎时间冷下来。

　　鹤清霜边打哈欠边捣鼓香灰，他可是熬了一宿没得休息，有人同他说话还好，不会发困。可现下堂里都没人了，墨池在画符写咒，他也不便去打搅。

　　墨池自然也瞧见鹤清霜睡意朦胧的样子，他手上动作不停，开口道:“一炷香后，会有两个人进来。”

　　鹤清霜无聊得紧，什么话题都能接两句，他道:“我猜是一老一小。”

　　墨池摇头。

　　“两个年轻的？”

　　墨池还是摇头，“不对，是两个迟暮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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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说去，鹤清霜把那两个人的容貌、服饰、配饰都猜了个七八。虽然墨池这小把戏有些无聊，但他至少没那么困了，尤其墨池一本正经说闲话的样子，真是百看不厌。

　　被里外猜透的两人来上香，鹤清霜险些绷不住嗤嗤笑出声。之后李静远让两人回房休息，午时后接任他的班。

　　回房路上，鹤清霜心情大好突发坏点子。李静远不在他说话十分直白，对着墨池一顿夸，摆明就是在拿他的反应寻开心。不管真假，啰啰嗦嗦说一堆寻常人都该听不下去叫停了，墨池却始终从容不迫，待鹤清霜一句都憋不出来才轻声道了句，“过奖。”

　　鹤清霜:“…………”

　　“睡觉去了。”

　　鹤清霜郁闷离去，只留给墨池一个决绝的背影。

　　这一觉睡得沉，别说午时，鹤清霜醒时已入夜，来不及发懵，他赶忙坐起来扒拉两下衣服去灵堂。明日下葬有最后一道大程序，墨池今夜穿了法衣来，头发一丝不落束进含苞待放的莲花冠，附着在真丝锦缎上的金线银线针脚细腻，纹样精致绝伦，端的是威严庄重。

　　鹤清霜眼睛都快粘到法衣上去，几乎快把心思写在脸上——这衣服真真奢华，想来能卖……

　　墨池面色波澜不惊，轻声答:“不能。”

　　“…………”鹤清霜惺惺把眼睛从衣服上挪开，嘀咕道，“开个玩笑。不要那么认真嘛。”

　　夜深人静，鹤清霜和墨池每隔一阵都要去存放遗体的那间屋扫灰、诵经，他们第三次进去时墙壁多了道暗门，关闭速度太慢被碰了个正着。鹤清霜眼疾手快找东西卡在门底，保留下一道很窄的门缝，这间屋子里，除了遗体，最值得盗的也就是那些陪葬品了。鹤清霜简单瞅了一眼，果然发现棺木里的画卷和彩琉璃耳坠不见了。

　　第二次来时还在，葬品失踪前后中间只间隔半炷香，现在追来得及。鹤清霜按住墨池的手，“我去。你这身行头不方便，李静远找不到你肯定会着急。不必声张，天亮下葬前，我一定追回来。”

　　说完鹤清霜钻入暗门。

　　灵堂是沈家选的地方，鹤清霜他们来后并未细究，直到葬品丢失才发现这间房屋有暗道。真是奇怪了。耳坠配不成对价值大打折扣，棺木里分明有更值钱的东西，为何只盗它和画卷。此外……沈家几个儿子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吗？

　　密道内堆积着崭新的泥土，两侧也非常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身处其中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盗贼听到动静发觉自己暴露，隔一段路就要给鹤清霜使绊子，只是不正面碰上直接打。

　　密道另一头在沈府围墙外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密道里鹤清霜只感知到一个人的灵气，到这儿灵气多又复杂，估计那贼和同伙想在这里解决他这个小尾巴。鹤清霜左右寻找顺手武器，环视一圈没找到，他最后无奈拿了根木棍。推门，七八个蒙面修士围着他。

　　鹤清霜试图商量，“诸位，我责任在身，你们把东西拿走我不好交差。不如把东西交给我，我改日请你们吃顿便饭？”

　　修士们面面相觑，随后一致拔剑对准鹤清霜，为首那个修士比了个手势，八人迅速摆好剑阵，非要置他于死地。

　　鹤清霜摇摇头，有些惋惜道，“好吧。这下没饭吃了。”

　　约莫一炷香后沈家子女和宾客都会陆续去灵堂送沈老爷最后一程，被发现丢了东西很难办。鹤清霜没工夫陪这几个小修士闹，利落破开阵眼，一招便解决掉他们。

　　从前鹤清霜爱花哨漂亮的剑招，闲时自创了许多，方才用的这招“扫落叶”便是其一。妖力多使一些，剑气带起的风便有如鹤唳，深远悠远。安定门有很多树木，秋季落叶满地，心情好他夸秋景如画，心情不好他就用这招用清扫纷飞烦人的落叶。

　　只见残影，修士们根本摸不透鹤清霜下一秒会从哪个方向来，防御动作总慢一拍，手背一个个被鹤清霜敲的通红，半点还手力气都没有。鹤唳消停时，长剑纷纷坠落，修士们歪七扭八倒了一片，为首那个修士这回倒是肯与鹤清霜说话了。

　　“道长饶命饶命！东西在我身上！你拿走就是！”

　　鹤清霜扯掉他的面罩，一棍敲在他脑袋上，“嗯？现在知道求饶了，刚才怎么不说？”

　　“道长，我们，我们只是受人所托！不是想与你为敌啊！”为首修士慌慌张张开口，“那人说心悦沈大小姐已久，命我们……偷点沈大小姐的随身物以便睹物思人。”

　　“收了什么好处？”

　　修士又开始遮遮掩掩，鹤清霜准备再敲一棍子，手刚抬起，那修士吓得脱口而出，“十锭银子……十锭！”

　　“杀心别那么重，容易遭人记恨知不知道？”鹤清霜恨铁不成钢地又敲一棍，摸出自己要找的东西后，他把八个修士一并绑了塞进杂物房，为表公平，一人敲了一棍。

　　“回头再找你们算账。”鹤清霜随机恐吓了一个修士，“我下了毒咒，出屋子就会死，老实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听见没有？”

　　那群修士忙不迭点头。目的达到，鹤清霜放心原路返回，赶在众人到灵堂合棺前把东西放回去。

　　鹤清霜悄无声息越过众人来到墨池身边，低声道:“葬礼结束后再细说。现在先放一边。”

　　墨池道:“好。”

　　看到李静远戴的莲花冠，鹤清霜蓦地愣住，一道灵光闪过他脑海。李静远的莲花冠和墨池的不太一样，李静远头顶这个是盛放的莲花，视觉看上去更大，也更逼真。

　　此前在安乐村他找上年纪的村民旁敲侧击问过那几栋被烧毁的房子，他们都半遮半掩。后来鹤清霜向附近的妖打听才知道那不是被小孩子烧的，是约莫四十年前被一个戴白色莲花冠的女子烧的。

　　只是鹤清霜此前对莲花冠印象寡淡，想也只想能出个大概，也就没有太把这话放心上。直到今日看见李静远的如意莲花冠，他才恍然记起乌家历代大巫女的发饰便是白色莲花冠。

　　而四十年前……乌家能戴莲花冠的，只有乌萱玥。

　　孟思言打的一手好算盘，长生这个大计吸引了不少能人异士，其中就包括自诩纯洁高雅的乌家。鹤清霜在安定门见过乌萱玥，短暂交流过对她印象不错。只是后来乌家发生变故，她入凡游历，来安定门的人就成了她妹妹乌惠昭。姐妹两的破空扇法一等一厉害，鹤清霜也是领教过。

　　不论如何，乌萱玥有线索了，他怎么也得再回安乐村一趟。

　　李静远开始诵经，鹤清霜回神迎面撞入墨池的眼，给他吓一愣。不同于崔靖俣的目光那般明显、具有目的性，墨池一举一动都太轻了，不易察觉，被那对眸子注视，鹤清霜总有种被轻易看穿的感觉。

　　“…………”鹤清霜哈哈笑了两声，“我脸上有东西吧。”

　　谁知墨池不下这个台阶。

　　“你脸色不太好。”

　　鹤清霜：“想到老朋友了。没什么事，我们快点跟上去。”

　　说罢他向前走了几步，紧紧跟在李静远身后送葬，墨池没多久也追上来，再次和他并肩，只是止了话头。

　　鹤清霜在观里住过几日，明里暗里也是受到沈老爷的恩惠，他想了个法子聊表心意。民间传白鹤祥瑞，得仙鹤送葬者，功德福气无限，子孙万福。于是鹤清霜用甜果把山上的鹤都“请”下来带引路送葬。后边的百姓喜闻乐见，个个都伸长脖子看，讨论声一阵盖过一阵。

　　沈老夫人伤心过度，哭晕了过去。最后一捧土埋下，沈老爷被人称赞传诵的生平结束，持续数日的法事也结束，道士们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除墨池外，鹤清霜只对沈家大儿子说了盗贼的事，至于后续如何，他不再参与，交由沈家自行定夺。那几个盗贼还在杂物房，他虽没真的下恶咒，却也画了结界。

　　法事后鹤清霜要回临安，不再跟李静远和墨池上山，三人找了家小酒馆饯别。微风轻拂，落花打着旋飘到鹤清霜掌心，不知从何而起的琴声确给当下添了几分离别意味。

　　谁知道这一别会是多少年……鹤清霜闷闷给自己斟满酒，趁现在多看了几眼墨池。

　　他还沉浸在淡淡的悲伤中，另一头的墨池一口饮尽杯中酒，起身对李静远作了个揖，“师傅。我不回山上了。”

　　？

　　一句话让鹤清霜惊掉下巴。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反观李静远，一点都不惊讶，还悠闲捻了捻胡须，私下叮嘱墨池几句后也就让他跟着鹤清霜走了。

　　人已经在身边，鹤清霜却还是觉得不真实，没过一会儿就要转头确认……

　　脱下法衣，墨池依旧是青衫素衣，与来时不同的是手上多了把剑。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剑穗是雪白的。

　　一瞧见羽毛鹤清霜就忐忑。

　　“哎呀！差点忘记羽毛的事情，我问过李天师了，他说……”

　　墨池头一次打断鹤清霜的话，眼睛望向远方。

　　“我不急于知晓原因。哪日你想全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鹤清霜这次稳稳接住了台阶，不再多嘴。

　　来蜀都一趟不易，离开前鹤清霜特意去逛了逛当地土产店，想给解万愁众人买点东西带回去。可惜他这一趟出门钱带的不多，买了两份便觉得囊中羞涩。

　　墨池一直都是那副淡然做派，一路走过来，他就没感兴趣的东西。现在也是，鹤清霜进店选东西，他在门外等。

　　鹤清霜盘算好说辞踏出店门，挂上笑容问道:“墨道长，你身上有银子吗？能不能先借我点，回临安一并还给你。”

　　墨池摸出钱袋，一整个扔给鹤清霜。

　　看见那么大一个钱袋，鹤清霜喜笑颜开以为众人的土产有着落了。打开后，他的表情登时凝固，无奈到发笑。

　　这几个铜板到底能买什么？？？

　　“…………”鹤清霜把钱袋还给墨池，“墨道长还是自己留着吧。”

　　墨池却问，“不够吗？”

　　鹤清霜哑然失笑。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穷了，谁能想到墨池比他还穷？难怪道人都戏称自己“贫道”，现在看来竟是一点不夸张。

　　简直一眼望不到未来。

　　鹤清霜最终只买了两份土产。谁手快就是谁的，至于其他人，他真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