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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沉静、真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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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陈清持福至心灵,刹住车,把没说全的问题咽了回去。
庄怀素是在替她解围,可这“师徒”冒出来得太突兀。她吃不准庄怀素的态度,前路未明,也不知该不该接口。
庄怀素冷笑:“还在发愣,莫非我使唤不动陈大小姐?”
陈清持见他撇去了师徒的干系,松了口气,举起令牌辩解:“这位道友寻不见客房,让我为他引个路。”
庄怀素道:“我竟不知这也是你陈小姐的产业,安排点小事半天不见成果,跑来抢来小二的活。”
讲话好难听。
陈清持深呼吸,压下跟他吵起来的冲动,把令牌还给王小虎爹,草草颔首示意,便小步跑到庄怀素那去。
“让你把东西拿来,又不知放到哪里……”庄怀素说着话领她下楼。
往下几层的房间定价便宜些,来往旅客也更多。庄怀素静了片刻,在转角避让上楼住客时摊开手,像在找她要东西。
陈清持心里还乱着,不明所以:“嗯?”
庄怀素失笑:“要做的事情,办成了么?”
陈清持慢两步点头:“嗯。”
想想,又觉用这个态度应长辈的问不好,说:“应当是……办成了吧?”
“‘应当是’?”庄怀素摇摇头,收回手去,“你是小辈,又有男女之别。日后再想捉弄人,也要多掂量分寸。”
陈清持知他指的是让钟磬人前出丑:“是他先拿这种事情打趣的呀。”
说什么随庄怀素叫师兄,几方都不熟悉,怎么能胡乱开玩笑。退一万步说,纵是相熟,也不好拿情感关系来揶揄人吧?
陈清持撇了撇嘴:“无非是觉得年轻姑娘面皮薄,嘴上欺负两句有意思。他这下知道好玩了。”
庄怀素耐着性子柔声劝道:“你是姑娘呀,小陈。他惹到你,你可以跟他说,直言你不喜欢就是。或是置之不理。你不好直接去取、取他贴身之物的。”
陈清持偏头,避开与他对视,过半刻才小声说:“他几次三番拿我和您开涮,您不制止,我能怎么办呢?”
庄怀素讶然挑眉。
陈清持才说:“他先是讲……讲您是什么……梦中情人……又说要我叫师叔,随您叫师兄……头回他讲那话我也没动气,也没折腾他,但又说不就没意思了么?”
她一口气讲完,庄怀素像是还在思考。
陈清持疲惫地叹了口气,心道活得久倒也不代表全知全能。人能理解的部分是受制于经验的,缺失一部分背景,再精灵的人也体会不出人家要说的意思。
楼梯上人来人往。她们在这儿站得够久,来回的人免不了都朝这边投来目光。
陈清持无意吸引太多注意,沉沉又叹一声,说:“道君,走吗?”
庄怀素收回思绪:“好。”
后半程路走得无言。
到大堂,刚巧陈家执法堂来人。外头闹哄哄乱作一团。仙缘小筑本就不是大客栈,能同时出入门的人有限。执法堂非要先把守住门口,想进的进不去,想出的出不来。
陈清持估计来的人是第一次带队,光凭想象做事,以为能控制住局面,实际上做得一团糟。
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
要是底下足够乱,就不必让庄怀素的腰牌下落不明了。
庄怀素低声说:“对不起。”
人多话杂,陈清持以为自己听错了。干脆就当没听见吧,她想,就当庄怀素道过歉,也当他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
谁知庄怀素有些执拗地称起她的名字,又说一遍:“小陈,对不起。”
他说:“你说得对,他这些话确是不妥,我理应早些注意到。可以原谅我吗?”
陈清持有点慌。
穿越前她与父母争执良久,才能得来一句轻飘飘的 “对不起行了吧”,毫无诚意地将她打发。
她们的道歉之后,通常跟的是新一轮争吵,或是对她的指责,到头来总归落得巨大的失望。她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形,不知如何应对,一时竟有些怀念起之前的模式来。
庄怀素没有催她,只垂下眼注视,沉静、真挚,以至于显得驯顺。
陈清持直挠头,挠半天也想不到该怎么直接回应他,只说:“道君说的是。钟前辈玩笑是开得过分了些,但、但我之前的做法也有欠考虑,下次我会尽量更迂回。”
“谢谢你。”庄怀素微弯眉眼,神色带着些哀怜与悲悯意味。陈清持疑心他从刚才寥寥几句就把她看穿看透了,无所遁形的错觉让她想要立刻逃回房间里去。
她低下头不说话,藏起表情和眼神,揪着衣服边角摩挲:“道君领我下来,所为何事?”
庄怀素道:“自是来找人谈谈。”
他在这里还有其他熟人吗?
陈清持觉着奇怪:与熟人相会免不了叙旧,何必带她。
庄怀素带她一径走到门边停下。
住客和执法堂修士仍挤在门框里,谁也不肯相让。见门里过来两人,其中夹着的一颗脑袋猛然昂起来:“不许走!查明身份之前谁都不许走!”
庄怀素扶他出来。空间松了,其他人成串地往里跌,后面拥挤的人跟着失了平衡,也扑簌簌地往下落。粗粗算来几十上百人,这要摔起来怕也算是个不小的踩踏事故,然跌到一半所有人竟都止住下落的势头,由后往前,一个个木偶人似的拨正站好。
陈清持下意识去看庄怀素。
他面上无甚异常,好似此事并非他手笔。
“我是长明宗庄怀素,”他扶人坐下,取出一方私印,待对方看清才收回,“这位是……故人之女,陈清持。”
称呼说得含混。“故人”是拿来搪塞人问的,陈清持不至于以为父母与他真是旧识。
“小陈?”庄怀素叫她。
陈清持慢慢走过去,恍然明白他刚才为何说是故人之女。
楼上王小虎父子撞见她时,庄怀素解围,给她们身份定调是“师徒”。她没应声,之后庄怀素就隐去这个设定,想来这回说她是故人的女儿也是因为此事。
原先没觉得什么,可他这么体贴,反倒让人尴尬。陈清持也开始能理解钟磬的做派,与一个心细又认真的人长期相处是容易感受到压力的,插科打诨多少可以缓解心中不安。
她勉强笑笑,见对面那人面生,说:“没在家宴见过你。”
她一紧张说错了话,让这负责搜查的执法堂修士也尴尬起来。对方打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眼拙了,原是大小姐。”
两人相对无言。庄怀素站在旁边,也不知道等什么。
陈清持硬着头皮跟小修士对视,颇有些在长辈眼皮底下相亲的窘迫感。
幸而长辈长了嘴,等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抛出他想问的话题:“小陈,不是说腰牌丢了么?”
陈清持如蒙大赦,连声说:“对,对。”
不是庄怀素提,这事儿她都差点忘了。自己的腰牌不在身边,就是混过了搜查,往后出行也不方便。
庄怀素又在边上等着。
她继续跟小修士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小修士觉着自己也有义务说点什么,因而道:“我们队里应还有临时的腰牌。现在补刻,估计半个时辰就能送到。”
陈清持说:“多谢。”
小修士招手,让同伴来。叽里咕噜吩咐一通,找了块没刻名字的身份牌。手一抹,灵气自动刻印上有效日期,翻过来,背面是“琅丘”二字,中间抱着陈家的家徽。
他双手呈上来,客气得过分:“大小姐可方便透露房号?待晚些名牌刻好,我们给您送去。”
陈清持下意识摆手:“不用。我刚好要用晚膳,就在这儿等等。”
小修士对她和庄怀素先后各行一礼,见没留他,赶紧脚底抹油带人开溜。
陈清持本也有跑路的心思,小修士一跑,她也打算找个借口溜号。对庄怀素道:“多谢道君。我……尚未辟谷,还需留下用些晚膳。”
庄怀素就坐到她对面,说:“好。”
陈清持表情狰狞了一瞬:怎么就“好”了呢?不是要去找熟人说话,这就坐下算怎么个事。
一抬头又是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陈清持强颜欢笑:“脚撞到桌子腿了。”
庄怀素笑笑,招来小二:“想吃什么?”
陈清持说:“来碗面吧。”
庄怀素回头对小二补充:“两碗。”
又是相对无言。
餐久久不上,气氛愈见尴尬。陈清持想总要说点什么,然而她与庄怀素又没什么话好说。若是同龄人,随便讲讲也就罢了,偏这还算个长辈。
她总不能问“道君道君~你都辟谷了怎么还吃面呀~”,等着人家回“小友小友~因为单看你吃东西太尴尬了~”。
……好想逃。
“在想什么?”庄怀素冷不丁地问。
陈清持没想到会被点名,条件反射就将在想的问题说出了口:“您说要下楼找人谈谈,为何留在这儿吃面?”
庄怀素失笑:“谈好了。”
顿了顿,见陈清持没太理解,补充说:“他已知晓你的身份,稍后会将新做的腰牌送来。”
“哦。”
原来不是见熟人,是找执法堂的人说事啊。她就说……
不对。
眼角余光扫过临时腰牌,突地记起藏在枕下那两块。所以解决问题只要预先亮明身份就好了吗?那她刚才苦心筹谋那么一大圈,岂不是全让人家看了笑话?
陈清持手脚发冷,脸上转而生起热。面还没有好,多跟庄怀素坐一秒都是酷刑。难以想象对方是用什么态度听完她的方案、又纵容她去执行的,更加不敢想象的是她给庄怀素留下了何等可怖的愚蠢印象。
“砰!”
她直挺挺地站起来。绷直的腿把长凳往后抵,和后面那桌的长凳撞到一块儿。陈清持好像没听见,木着一张脸对空桌说:
“多谢道君。我突然身体不适,还是先回房了。您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