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047 这月亮正注 ...
-
江照野很不爽。但碍于这是陈清持第一次需要她,她只是撅嘴,没把不爽发泄出来,硬邦邦地问:“杏川是什么地方?”
陈清持说:“不知道。”
大眼瞪小眼。
江照野恨不得鼻腔也会喷黑烟:“——不、知、道?!不知道干嘛要去那里嘛!还是听我的,我们一起加入长明宗,崭露头角,让妖魔鬼怪看看我们这个铁三角的厉害!”
陈清持说:“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练不了剑。”拉起江照野的手摇晃,“拜托嘛……杏川可能和我母亲的意愿有关,我、我去过镂尘,不太敢再一人外出了。”她软下声音,夹着嗓子对江照野道,“小江女侠,你就发发善心,护送我们到杏川好不好?”
“嗯……那……”在陈清持殷切的注视下,江照野松了口,摆出很勉强的样子,“既然清持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勉为其难,护送你们一程吧!”
Yes!
陈清持背对二人握拳庆祝。
她是要尊重浮枝寒的个人意愿,但是从实际出发,她更支持先把浮枝寒和有毒的情感关系隔离开来。什么各有各的课题,在新手村能让人家去打最终boss吗?还是要循序渐进。
陈清持爽了,抚平心气,说:“晚些我去查查杏川的情况,最好明天启程,免得贻误我们剑道天才大放光芒的时机。”
江照野露出虎牙笑:“清持姐讲话好像奸臣!浮姐姐,你说是不是?”
浮枝寒莞尔,轻轻跟了一句:“嗯。”
“你还嗯!你等着,半夜我非偷偷摸到你房间给你挠醒不可。”陈清持和她们笑闹一会儿,问,“浮小姐,岛上有没有藏经阁之类的地方?”
浮枝寒摇头:“海梨大多事情都是口口相传。如有不懂,便去问上一辈。再得不到答案,就去寻求奶奶的帮助。”
“哎呀,用不着那么麻烦!”江照野抢过话,道,“我才碰上几个从大门派回来的人。她们对外面的世界更熟悉,有什么不确定的,问问她们就好。”
陈清持拉伸开胳膊腿:“好。我去和她们打听清楚,等你休息好,我们再商量行程。”
江照野鼓起脸问:“怎么现在不说‘小野真厉害’了?”
陈清持笑眼弯弯:“不能做奸臣。”
江照野玩笑追着她打,闹了一阵子,要跟她一起出门,被推回来,鼓起腮帮子问:“不带上我,谁给你领路?”
陈清持拍拍江照野的脑袋,也看浮枝寒。两人脸上带着相似的疲色,适才的活力不过是干涸池塘中的最后一滴水。昏迷时,麻烦她们照顾就很过意不去,哪里能让她们再透支身体、陪着自己东奔西跑?
“鼻子底下长着什么?”陈清持捏瘪了江照野脸上存的气,笑着将她更往里推,又对浮枝寒道,“浮小姐若是不介意,要么也留在这儿歇会吧。”
浮枝寒局促道:“可是……‘海梨之心’只有重要的人才能住,我……”
陈清持笑:“那我该去收拾行李,另找地方落脚了。以免哪日不够资格,再被人赶出去。”
“怎么会!”浮枝寒急道,“海梨人不会做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情,我们——”
江照野打了个呵欠,拉住她:“好啦浮姐姐,清持姐说得有道理嘛。她为海梨都力竭昏迷多久,难道停留几日,还不能有个暂时的落脚处吗?她让我们留,肯定有她的道理嘛,听清持姐的就好。”
浮枝寒仍想说话。江照野把她往房间里一扯,探手过来将房门一掩,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清持姐,你自己一个人要小心。对了!我之前问的人是在廿姨家里,我走的时候,好像他说晚些要去中心广场摆摊什么的。”门缝又拉开,“哎呀,实在不行还是我陪你走一趟吧。”
“小操心鬼。”陈清持笑着把门关紧,听江照野在里面“哎哟”一声抱怨。
后颈微微凉,回头看,是一只蒲公英大小的海梨。这只之后,还挤挤挨挨囤了一大堆幼年海梨,在陈清持背后看热闹。
难怪这里叫“海梨之心”。
这是一座山丘上的小院,建筑和岛上其它民居一样朴素,但占地更广。围着小院扎下数十个旗杆,隔几步便有一面彩色小旗。
出门来,旁边还有一扇门,从窗户望进去,是稍小些的卧室。侧方另有两幢单独的小屋,多半是配套的厨卫。房屋布局很紧凑,与其说是招待所,不妨说是就近照顾海梨的保姆房。
从旗子间出了院落,多走两步,能看见奶奶的小屋。屋子建得低矮,但四面开窗,足够亮堂。屋外整齐辟开数片田地,种了食物和草药,农田上空不时流过轻盈蓝光,是奶奶的海梨在甩尾巴。
陌生人的出现惊扰了它们一下。而后逃走的海梨慢慢回来,好奇地对陈清持伸出触手。凉冰冰,滑溜溜。陈清持大脑宕机,冷不丁想起睁眼前江照野说的话:“……其实炖汤不太好,容易化。要是切成丝、佐上黄瓜米醋凉拌,才叫美味呢。”
海梨静了片刻,生气一般把触手收走,半途故意装作不小心、还用尾巴抽了陈清持一下。
“好小心眼。”陈清持屈指,朝水母须须上弹了一下,算是回击,“你知道这里往中心广场怎么走吗?”
海梨气呼呼地抬起一条触手,给她指出一条下山路。陈清持向它道谢,一路走去,植被愈发稀疏,海的味道也愈发浓重。
好嘛。本以为是善良水母,没想到还会怀恨在心。
陈清持笑笑,索性撩起衣袍、就地坐下。风和日暖,海风轻柔,记不清多久没享受过这么悠闲的时刻了。坐着坐着,就由坐转躺,日光照在眼皮上,滤来明亮的橘红。
抛开她昏迷的时间,从母亲丧宴至今,竟然才过去短短五日。不到一周时间,却和半辈子一样长。
兴许这就是忙碌的好处。
有足够多的事件占去注意,她无暇去消化母亲的死,等回过神,哀痛与不安都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在橘红色的光芒中看见前几日的自己臆想出的巨兽,也看见迷雾退去后它变成一头陌生动物的瞬间。
认识它、理解它,同时也认识并理解自己,之后就可以在逐步的行动与优化中解决遇到的所有问题。
她鼓足勇气,坐起来翻母亲留下的信,仔仔细细、一字不落地从头读到尾。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在成为父亲、母亲之前的故事。她们嬉笑怒骂时也和其她人一样,鲜活劲儿透出纸面,不会分神考虑自己也会老、会死。无知的时光最是无忧无虑,好像她们会做一辈子的少年人,永远生活在无尽的春光里。而后或早或晚,锋利的生命在时间中锈蚀、磨损、变成废品,每个人都变成脚下的泥土,化作烟云消散。
陈清持没有哭。
饥饿在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遗留下来的物质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和遗憾。
她想要去杏川。
陈清持按时间顺序将信收好,起身抖落沾染上的草屑。不远处,海面蹙起柔柔细波,日光如风铃般在鳞状波纹上回荡。
而后波纹扩张。
变形。
起伏山丘变作一组同心圆,圆环中沸腾起大小不一的气泡。
……有什么东西要上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海中巨物就掀起齐天高的水墙,挂着一圈淅沥不断的瀑布,弯颈下望。
陈清持被阴影完全笼罩。仰头,暗红色天幕中升起两轮明亮的满月。
这月亮正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