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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苦海无涯 ...

  •   这样的镂尘,你们还想要吗?
      尸山血海,骨灰堆积。罪孽浸泡过的财富,你们还想要吗?

      陈贞莲的脸红红白白,变化莫测。怎么也不能料到,他苦心谋夺的富裕城池,内里竟然是这般光景。

      收手吗?等于认输,还是在陈清持挑衅之后认输。
      继续吗?带来的小辈斗志全无,怯战之下焉能得胜。

      他天人交战半晌,终于打定主意,朗声道:“魔头,你戕害无辜、荼毒生灵,滔天大罪、已不容诛!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奸诛邪,为惨死你手下的冤魂讨个公道!降妖除魔是我辈己任,大义在我,岂需畏惧?列位诸公,随我拿起剑来!”

      这就是自诩正道的麻烦。陈清持想。要动手,还得扯面大旗,呜哩哇啦说一堆根本没人会听的话,体现自己师出有名,目标非常正统、纯粹。费这功夫,还不如突然出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对。
      他们说空话,正好能成她做事的窗口。她另外数出两张传送符,悄悄塞给江照野,朝后院使个眼色。不消多言,江照野便从符纸数量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应下,悄无声息地撤到己方最后,一步、两步……
      没有人在意江照野的消失。

      陈贞莲说得差不多了,要动手。陈清持上前,很突然地鼓起掌来。

      掌声堪称热烈。在空寂庭院中回响,诡异地染上几分喜剧色彩。陈贞莲不知她这里耍什么花招,原探手去拉另一个长老的,都收回原位,警惕着她这里的动作。
      陈清持方才停下手,振臂高呼:“三叔祖说得对!”

      更是让陈贞莲一头雾水。

      陈清持负手上前,绕着对垒中间的空地踱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叔祖之言振聋发聩、发人深省,文武兼备,实乃是我辈楷模。此情此景,极大地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我不免也想讲两句。咳咳——”

      她气沉丹田,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起来。从丧亲之痛说到某房添丁,又话锋一转,在他们要不耐烦时穿插少许镂尘的见闻。从头到尾,情绪充沛,连小狗生崽都讲得慷慨激昂。
      到底是写过几年狗血话本的,什么事说来都跌宕起伏、颇有意趣。尤其在众人力疲心惫时,这些故事听来更具吸引力。哪怕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机,也会不自主为贪恋片刻的休息与宁静,放任自己听下去。

      情绪调动到高点,又缓慢回落。陈清持换上哀婉语调,平淡如水地叙述她在家在外的生活。她说自己从小最仰慕的就是三叔祖,可惜渐行渐远。又说离家以来没有一刻不在思念陈家众人,要是能亲眼见到爷爷,她此刻一定会跪下来吻他的手。

      陈贞莲彻底听糊涂了,也不想再让手下人听下去,大喝一声,怒斥:“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陈清持深深地投去凝视,称得上情意绵绵。陈贞莲心头一跳,总觉得有坏事发生,却不由他张口驳斥,陈清持抢先开口:
      “三叔祖,你还没不明白吗?从我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喜欢你、爱慕你了……我知道这关系有违人伦、天理难容,可……我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心……”

      陈贞莲张了张嘴,什么话说出来都觉得苍白:“发哪门子疯病……”

      “是!我是疯了!”陈清持扬声盖过他无力的反驳,“大敌当前,我不思奋勇抗敌,却想抢走三叔祖、金屋藏娇。我明知你我之间有三叔祖母、小三叔祖母、小小三叔祖母、小小小三叔祖母,还有大姑二姑三姑四姑大伯二伯三伯四叔小叔……”

      在她把陈贞莲这一脉家谱背完之前,她猛然将话一收,轻声笑道:“所以我不能跟你走。不能跟你走,我此生也不会再跟任何人走了。”

      不执双手合十,拾级而上。

      陈贞莲理应见过他。鸿恩寺授记为圣时,几大家族、门派,都会派人前去观礼。只是不执消失得太早、也太久,几百年前一面之缘,即使记到现在,也不会把“已死之人”的脸套用到生者身上。
      因而陈贞莲并未理会,神识一扫,见无灵力波动,便当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僧侣。

      他气急败坏,祭出本命法宝斥道:“黄口小儿,敢在此乱发妄语!左右!为我拿下此子,押回宗祠、延后处置。镂尘之主藐视天道、滥杀无辜,还不随我将其拿下、整肃此地!”

      话音落,他当先打散黑衣人包围,直直往汪秉冲去。如此冒进,实在不像三叔祖风格。
      明争暗斗了多年,陈清持很清楚他德行。陈贞莲虽贪心计较,却并非易怒之人,突然这番做派……该不会是障眼法吧?

      陈清持心思转回,看着朝她包过来的陈家修士。与定南城不同,这次来的,不说老熟人,至少也是每年要见个三五回的。都是熟人、加之吃不准族中对她的态度,下手自然迟疑,再加上故事听得骨头酥散,也丢了那颗好勇斗狠的心。
      大眼瞪小眼。人堆被拨开,钻出来那个陌生的长老。他冷哼一声,上手就要公报私仇。陈清持大喝一声,朗声道:
      “我劝你们考虑清楚!三叔祖的为人,各位长辈想必比我更清楚。他这人一向是羞涩腼腆,今时不过是碍于颜面才口是心非,胆敢动我,当心日后遭他清算!”

      “胡说八道!”那长老怒张开手,灵力将她牵引至半空,“黄口小儿,也敢大放厥词?”

      陈清持嗤笑,垂下眼睛俯视他:“别吃醋呀,小柳。我知道你对三叔祖一往情深,就前几日,母亲丧宴上你还跟三叔祖喝过交杯酒。你别怕嘛。三叔祖的家那么大,我是来加入的,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你胡说八道!那是——”长老话说到一半,胸口受击,倒飞出去。他失了控制,陈清持骤然落地,一个没站稳,向前扑去。
      没抬起头,后脑勺就被打了一下。

      “这样讲话,好玩吗?名声还要不要?”
      竟是汪秉。

      名声这东西值几个钱。瞧,这话不是很好用吗?不执来了,江照野也半拖半抱,带着浮枝寒紧随其后。太看重名声面子,一辈子都得活在别人的框架里。
      陈清持揉了揉头,懒得与他争辩,只去看陈贞莲。

      汪秉在这儿,那陈贞莲在哪?

      陈清持一骨碌爬起来,去找她亲爱的三叔祖。好嘛,不愧是她暗恋的人,知道她摔跤丢脸,自己也摔个大马趴帮她缓解尴尬。
      陈清持冷笑,原来这就是陈贞莲的谋算。

      事已至此,他知道陈家修士处于劣势。直接撤退丢面子,便佯攻汪秉,逼对方反击。待汪秉出手,他则撤去防备被其重伤,顺理成章地带队离开,日后还能以寻仇为名再来滋事。
      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汪秉不接招。
      摔这一下,伤是不重,但颜面扫地是免不了。陈清持心情大好,顾不得拍掉身上灰尘,细声细气地追着三叔祖嘲讽:“三——”

      汪秉清了清嗓子。
      像是警告。

      陈清持莫名有点说不上的心虚,吞掉了那套油嘴滑舌说辞,中规中矩地关心:“三叔祖,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走路还会摔跤啊?”

      陈贞莲攥起拳,恶狠狠锤了地面一记。惹来不远处周咸与怒目相视:“干什么!在急救呢,没看见吗?”

      庭中穿过一缕微风。

      陈清持绕开汪秉,去扶浮枝寒。她面色红润,只是仍在昏迷中。江照野轻轻对陈清持摇头,许是过来之前,就已尝试过说话聊天将她唤醒。
      陈清持暗叹,从江照野那儿接来大半的重量,示意她去活动一下关节,免得压痛。

      梵音袅袅。
      金光自不执的念珠扩散开来。他跪坐于地,面朝脚下炼狱景象,一滴一滴落下泪来。环顾四周,贪权贪财、贪情贪色……贪无处不在,何止于寻仙弈一家赌坊?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金光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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