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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哪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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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南城统共就两条街,绝大多数地方都用来开了客栈。零零星星几家旁的店,也是以出售家长美妙的幻想为主,每家都宣称自己的丹药有洗筋伐髓的神效,真假不知。
另外,小城里也多算命摊子。
这会儿逢上登仙会,正是定南城客流多时,住店吃饭都要排队。陈清持排在外头,旁边就开了两家算命摊子,从她排队起,接连不断地有人来算。
年纪小的孩子算资质,年纪大的孩子算发展。大人兴许是想算的,但人多,不好意思拿自己的事来问。
两位半仙的风格也差不多,都一副老神在在、爱答不理的样。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摊位上画了天机阁的徽记,另一铺子没有。
但说来也怪,没符号的那家似乎反倒算得准些。不仅能答上问题,连大人拐弯抹角不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他也能说上个四五六来。
陈清持不免多看几眼。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落魄中年人,衣服皱巴巴油腻腻的,头发显见也许久没洗了。
面前摆张圆桌,放了一摞脏碗,仅有一干净的装了浑浊酒水,旁边放着一个印着獠牙鬼面的小瓶。
陈清持皱眉。
类似的瓶子,以前家里有过许多。
队伍往前行进,她刚好站到这算命摊子正前方。眼不见为净,索性把头转到一边,看“天机阁亲传弟子”来算。
但吃鬼人离得近么,说话声音也是能听见的。
“行了,你的大致情况我都了解了。”
他说:
“你母亲有心愿未了。”
陈清持猛地回眼盯着他。
吃鬼人也懒洋洋地看回来:“怎么?在我摊子前,不是要算事么?”
“你刚才说什么?”陈清持一步跨出队列,视线紧黏在他身上。
“好话不说二遍。”他摆手,“行了,你的算完了,后面的人还要算呢。”
陈清持红了眼圈,压着汹涌而来的那股涩意,抓了一把灵石给他:“我还没算完。”
吃鬼人咂了下嘴巴,很不耐烦地摘开小瓶,吸出一道巴掌大的象形虚影:“我算完了。除此一事,别的无可奉告。”
陈清持索性把盘缠都放他桌上:“现在呢?”
他一边砸吧着吸溜进小半道影子,一边端起酒碗、溜着边嘬了一口,摇头晃脑道:“现在你囊中羞涩,要攒够回琅丘的钱财少说也要做三十年的工。我还能算出你往后每日都会守在我这追问答案,到死才罢休。”
陈清持攥紧拳,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一并涌上来。那副漠不关心不以为意的态度,那好像把她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游刃有余,连吃鬼时露出的迷离表情都恰好戳中了她最紧绷的神经。
血冲上头顶。
未及多想,她就上前一步,攥住吃鬼人的领口,二话不说,往他面门上打了一拳。
吃鬼人啐出一口血,看向陈清持背后,食指蘸上一点鼻血:“瞧。这陈家妮子是正派。”
回他的是道女声:“钟道友何故戏弄人家?”
说着,讲话人便走到陈清持身边。也未见用力,就将陈清持与吃鬼人轻松分开。
定南城的街道不知何时隐去。
天地之间,唯有陈清持面前这一处摊子,还有环这摊位的几人。
女人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小友节哀。”
吃鬼人一抹嘴角,摇摇晃晃起来,咧嘴笑:“我还当她要放几句狠话呢,倒是直接动起手来。还真有几分气性。”
又看陈清持的表情,笑得更欢,把脸凑上近前:“怎么,陈大小姐是还想再来一次?来就来么,让我看看你这点胆色能用到几时——来,来。再朝这儿打。”
那脸都快贴到陈清持脸上,背后又传来另一道男声,很平淡地叫出吃鬼人名姓:
“钟磬。”
简单两个字,就让吃鬼人悻悻然退回原位,咕哝着说:“没礼貌。对师兄都敢直呼其名。怪不得你家小的也敢对师叔动手。”
陈清持皱皱眉,垂了眼谁也不看:“诸位前辈有何贵干,不妨直说。”
女人轻轻叹了一声:“小友莫怕,我乃天机阁姜乙。家师当年为你算过灵根,今日来,也是为此事。”
不提灵根还好。
一提灵根,陈清持就想到那张迟来的字条,想到家人因此在族中受的委屈。硬邦邦地回一句:“过去的事,没必要提。”
女人尴尬地笑笑,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吞吞吐吐,又是吃鬼人抢过话头,说:“什么过去的事?老阁主说破灵根沾染了你的因果,如今她大限将至,了却这桩事才有机会延寿,可不是急着要来找你。”
陈清持又觉得荒唐了。
她轻声问:“是这样吗?”
女人扯了扯嘴角,实在不想把吃鬼人的话应下,只说:“是为助小友修行一臂之力。当年占出小友是暗灵根,阁中同时得了一盒天授的灵丹。其中一颗,冥冥中该属于陈小姐。”
“虚伪。”吃鬼人说完,往陈清持斜后方一看,又缩起脖子。
陈清持微微侧身,不再面对着女人:“做什么用呢?”
这似乎才是女人提前准备过的话题,闻言松了口气,推销似的介绍:“这丹药名为‘气运丹’。寻常人用了,可得天命眷顾,有大气运傍身。”
等了一小会儿也没后续,吃鬼人没忍住,替她又添上一句:“要是暗灵根用了,就能窃取他人机缘功法、禀赋寿元。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求到长明宗,让我师弟收留你。”
陈清持一抬眼,又死盯着他,眼神里分明带着恨。
吃鬼人吓得一激灵,很快又笑起来,指着她对尚未露面那人说:“师弟你看,小脾气还挺大的。”
他凑近了逗陈清持:“小家伙,你知道我师弟是谁吗?长明宗守一道君庄怀素,那叫什么?禁欲系高岭之花,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啊……”
陈清持冷笑一声:“那祝你们早生贵子。”
“不是——”吃鬼人还要再说,被女人打断:“好了。陈小友,大致是这么个情况。令堂过世,你在陈家的日子会更不好过。不妨且去长明宗避避风头,有守一道君在,没有人敢找你麻烦。”
“那要是我找别人麻烦呢?”陈清持避开女人一步,抬起下巴微微俯视着她,“哦,我懂了。你们就是怕我添麻烦,才故意等到我母亲去世,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看守我。”
气氛诡异地凝滞了。
片刻,从头到尾背景板一样的人走到她近前,单膝跪地,轻抓着她袖口让她侧过身与自己对视:
“我不会这么做。”
陈清持预备好的草稿失了灵,一下也没别的话好说。
即将爆发的矛盾就这么软绵绵地消失了,一股气堵在那里发不出,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累么?”庄怀素问。
陈清持不说话,脑子里想的,还是没能对天机阁弟子说出口的质问。
“她看起来要杀了你。”吃鬼人幸灾乐祸,“我师弟早就说了你们这事儿做得不地道,看嘛,到头来东西给了还不落好,这换谁心里能舒坦?你家老阁主大限将至十几年,早不能给晚不能给,非得要等人家母亲去世了,跟狗闻到骨头似的马不停蹄凑跟前。”
“可见料事如神也不是好事。”陈清持轻声说。
顿了顿,答:“有点。”抽出手,要扶他起来。
庄怀素笑着按下她的胳膊,变出一张符纸示意她收:“这领域是用重云符临时搭建的。外面人多,什么时候你想出去了,再撕它也不迟。”
陈清持双手各捏一角,符箓软软垂下半截,在半空甩着尾巴。朱砂纹路莹莹发亮,运转的灵气鱼似的在其中游走。
她对着小鱼发了会儿呆:“我要跟你走吗?”
吃鬼人摆手:“什么蠢问题!你娘的心愿就是当剑修,普天之下,哪个剑修比得过我师弟?”
陈清持缓缓匀他一个眼神。
“干嘛,骗小孩儿这种事我还做不出好吗?我确实算出了你娘的遗愿,不过呢,当剑修是她曾经的梦想,倒不是她临终前最大的憾事。”
吃鬼人勾勾食指,说:“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师叔,我就告诉你她的心愿是什么。当然了,你要是想叫师兄我也没意见,不过这辈分,就得问我师弟肯不肯让你随了。”
话音才落,他就遮掩着衣物,跳脚大叫起来:“陈清持!哪个好人家姑娘去偷男人腰带!”
“首先要确认你是啊。”陈清持很坦荡地用符纸擦手。虽说通过荧幕偷东西不用过手,钟磬衣服那油腻黏糊的触感却仿佛仍贴了上来。
钟磬气得发笑:“你看不出吗?”
陈清持也笑:“你算不到吗?”
偷窃失败不涨修为,但也无妨。她又不需用那脏东西,偷成偷不成,都是给钟磬难堪。
索性都是roll点判定,陈清持说着,又选中一次,顺手还撕开符纸。
挤挤挨挨的定南城街道再次出现。
几乎是同时,钟磬一激灵,夹着尾巴蹿起来尖叫出声。
客栈前排起的长队“刷”一下全往他这儿看来,就见一邋遢大汉蹦到方桌上左蹦右跳四处拍打。
“陈小姐。”
庄怀素态度头回变得有些严厉。话没说尽,但意思已尽了。
陈清持下意识停手,意识到自己的本能反应,莫名有些恨起自己。如她也是能对旁人意见态度不闻不问的人该多好,如此,她就借这机会让钟磬说他占算的结果了。
“你也是。”庄怀素皱眉斥道,“快下来!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钟磬一骨碌翻下来,指着陈清持说:“分明是——”
“是谁?!”庄怀素厉声喝止,“多大的人了,戏弄一个孩子,好玩吗?!你读的那些怜孤悯弱,莫非都读进狗肚子了?”
钟磬悻悻然放下手:“那也不能……”
他不再指认陈清持,庄怀素也不再高声说话,冷冷淡淡把钟磬的头越瞧越低,临了轻声问:“师兄,你自认今日做派,可是君子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