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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有用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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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持没动:“大爷安心,这故事很短。”
她缓声续着那句没什么用的开头讲起:
“我这个朋友吧,从小运道就差了点儿。在家中受父亲冷眼、祖辈苛待,家中虽是累世豪族,他身为独子,却常连肚子都填不饱。及至被赶出家门,他才发现自己的生母只是个做洒扫粗活的平常丫鬟,偶然契机才与父亲生下他。
“得知此事,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但也释然,至少明了族人不喜爱他的根源。他找到生母,决意安心同她过下去,平常勤加修炼。他天资过人。纵使父亲再有通天本领,也有老去、死去的一日,他只消熬到那时候,就能名正言顺作为父亲的独子回家。
“只是有一天……他的父亲带回一个女人。”
一路上陈清持都在想,王琅费尽心机让高僧超度生母,目的何在?
若是要尽孝,依他这自由进出的权限,早在母亲离世时就去外面请僧人来了。
既不是为了情,那就是为利。
汪良玉。汪良朝。
良,是汪秉孩子的字辈吗?
作为城主唯一的孩子,流落在外,筹谋用生母夺利,说明有人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陈清持想起浮枝寒。
那脆弱得跟花枝一样的姑娘,有朝一日,竟然会成别人害怕、提防的目标。
看来……王琅也没有那么了解他的生父。
汪秉。披着人皮的野兽。
早在他第一次宠幸浮枝寒时,就给她喂下了丹药。
免去她月事疼痛,也免去孕育苦楚。表面看来是体贴情人的表现,实际与阉//割又有何异?
说是情人,浮枝寒不过是他养的一只狗。到了年纪就摘去子//宫,免得流血弄脏家里,免得不能取悦主人,也免得惹出没必要的麻烦。
他要她清洁顺从,要她趁手好用。
她都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了,竟然还有人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舍去自我、成为宠物,难道是什么值得艳羡的好事吗?按下自己的头匍匐在别人脚底,只求能有片刻安稳,这样的生活,竟然值得大费周章地去对付她、除掉她。
他大可以直接走进去啊。
走进去,问浮枝寒:“嘿,我想继承家业,你可不可以走?”
陈清持相信他不会听到第二种答案。
“小持……”王琅轻轻碰她的脸。冰凉干枯的触感,好像爬过一节树枝。
陈清持心绪混乱,未及躲开。
他就这么取下一滴泪,噙在嘴里,怔怔地问:“是为了我吗?”
“干什么呢!”江照野弹出一只手,飞快地拍开他,把陈清持往后拽。
“就当是吧。”陈清持回过神说,“等一等,故事还没有结束。”
她胡乱抹了把脸:
“多年来不近女色的父亲,唯独对那个女人用情至深。日复一日,他愈发惶恐,后来夜夜不得安寝。午夜惊醒,梦的都是那女人名正言顺生下次子。
“他倒不是贪恋权势,只是心中有恨。恨自己从小受许多苛待,恨不能名正言顺地当父亲的儿子,更恨马上会有一个人轻而易举,得到他的求而不得。
“他恨那个轻而易举的人,于是恨那个女人。于是他想了一出大计,他借口说母亲病重将死,想见父亲最后一面。母亲爱子心切,配合了他。他呢?硬生生把重病的母亲抬到府门口,央求父亲出来看她。
“往日情分,加上血脉亲情——当然,也有舆论压力——他父亲还是出面了。带着那个女人,高高在上地施舍了她们一眼。
“我这朋友素来刻苦。这么一眼,倒是让他父亲看出他是可塑之才。人么,利字当头,都是冷血的,哪管那些。父亲便将他接回家里,虽还是没正经拿他当儿子看待,但至少比之前不闻不问要强。
“他因此更怕那个女人。住在家中,但凡是能运作的机会,他都想法子陷害那个女人。那姑娘年纪轻呀,年轻就蠢么,哪里斗得过他呢?他随随便便就挑拨得两人离心。到这时候他哪还管什么目标嘛,满心满眼都是要把那个可恶的、随随便便把他求而不得的东西踩在脚下的女人。
“他杀死父亲,嫁祸继母,让年轻姑娘被打进死牢。他觉得自己得胜了,兴高采烈去找女人炫耀,说你再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了。女人却说……”
她顿了顿,隐去浮枝寒的创伤,却不能完全隐去。悲痛愤怒从低到沙哑的嗓音里流泻出来:
“‘可你父亲在生下你之后,就不再能生育了。’”
王琅沉默良久:“真蠢。”
“是啊,年轻女人就是蠢呢。”陈清持笑了一下,“她在继子回家时,就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却从没挑明直说过,自己也想离开。分明是我朋友的父亲强行将她掳来,她却犯蠢,不去跟继子说清、借机离开,反倒深陷局中。这故事本该有双方和美,却因这小姑娘发蠢,闹得家庭离散、身死道消。”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行人少了,各家搬出椅子在外纳凉。聊天的聊天,饮食的饮食,都像没看见这三个站了许久的人。
王琅吐出一口浊气,笑道:“谁说是年轻女人蠢?我看呀,是你那个朋友脑子不灵光,事情都没有弄清楚,头脑就发昏了。”
陈清持才松一口气,也笑:“是。自他和我讲完这故事,我们很久不来往。后来听说,这事过了没多久,他就疯了。”
王琅说:“这种蠢人,疯也就疯了。既然我们小持头脑清楚的,那你玉哥哥也该清楚些,给你一个小奖励。”
他呼来一枚小纸人,手指虚空中画出个图纹,待纸人离去,转对江照野道:“记着你小持姐姐的恩情。你的忙,我是为她帮的。”
江照野不知该不该跟他道谢,胡乱应一声,惹他骂了句“没礼貌”。
片刻后纸人回来,安分趴在王琅手上。他轻抚了下纸人脑袋,笑眯眯地说:
“看来有小持在的事情,办起来都很顺利呢。现在也晚了,不妨在我这儿留宿一夜吧,瞧你那脸色灰的,死气沉沉,在她家那芝麻大的客栈,哪里能歇好?”
“要你管!”江照野撇嘴。
王琅笑着拍手,让纸人去传膳,拉开了大门朗声说:“是不敢管呢。咱们这里,谁没领受过江家二小姐的威风?”
其余各家闻声转头过来,识得江照野,都笑着拍手:“小江,今儿怎的有空,跑过来找你王大爷了啊?”
王琅“啧”一声骂道:“一个个的说什么呢!硬是要给人老了。难听。”
其中一人便把矛头又对着江照野:“刚才也没见你过来啊。怎么,偷偷摸摸寻过来,是相中你王大爷了呀?”
王琅先恼了,扯开江照野,拉着陈清持往里进:“半夜哪里狗叫,别惊着我们小持。”
“什么你们小持——”江照野反应过来,已被落下一段距离。三步并两步去把陈清持抢回来,对王琅的恐惧全成了气愤。当下也不记得之前有多么怵这家伙,颐指气使地推他:“有这个打嘴仗的功夫,还不快去给你江大小姐催席?要是敢怠慢了,可要放火把你这儿烧个精光!”
王琅笑道:“果然威风。”路过一个纸人,叮嘱它给二人先引去客房,自己也纸片似的往相反的方向飘。
待他走远了,江照野才压低声音问:“陈姐姐……刚才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是真是假,陈清持一个外人,怎么说得准呢?
一切故事都涵盖着推测,和不能、或不忍说出口的真相。
虽然没提浮枝寒的血泪苦痛,陈清持却依然有践踏其上的愧疚感。
她低叹,对江照野说,也像在安慰自己:
“有用的故事,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