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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小持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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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执不语,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转。
陈清持轻声问:“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师傅只救一方,不是也在心里分出了高下么?自愿染上赌瘾的值得您劝说,被迫苦海里沉浮的却只能认命。您渡了这么多年的赌客,究竟渡的是眼前人,还是从前您没渡成的人?”
不执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停了念珠,双手合十。
陈清持不知道那算投降还是回应。一闪过她看见浮枝寒的脸,江家大姐的脸,还有木雕修士的脸。
她对他生起气,其中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气。知道如此,她克制住语气,尽量按下其中讥讽意味:
“慈悲无边,可有人修行一生还在轮回受苦,有人却能成佛,可见慈悲恩惠本就有大小分别。师傅你又不精于此道,执着点拨赌徒,反而让越来越多的人进来受煎熬。可你若放下执念去救助她人,再借此传递出互助互救的信念,岂不是解救万民、功德更大?”
不执叹一声佛号,垂眼不语。
陈清持觉得自己在对一堵墙说话。她默了默声,轻声问:
“爱无差等。师傅你的慈悲心,怎么只能照到一小部分人?”
见他还是没有回应,江照野怒气直冲天灵盖,扯起嗓子说:“跟这种眼盲心瞎的活菩萨讲什么废话!什么渡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舍不下自己那张脸面!”
她叉腰啐一口,背靠着陈清持说:“我是听明白了。原来你在这儿赖着不走,就是因为以前有没劝成功的人啊。呵,没本事还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要你走过场参加个法事都不肯。你爱的是哪门子世人啊,心里那个早死的影子才是你家宝贝吧!好端端的大活人放着不管,偏去心疼那些自讨苦吃的烂赌鬼!多少人过了今天没明天,眼巴巴就等着你能去解救她们,你呢?!你就在这儿追着一道早死的影子,跟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求随便哪个人让你点化一下、了却心结!”
鸦雀无声。
赌客悄悄撤下一条腿,又试探性撤下另一条腿。一步步蹭到最后一级台阶,见江照野没再看,头也不回,夹着尾巴便跑了。
不执下意识上前,抬起手,像要挽留。片刻后如梦初醒,连连后退,跌坐在寻仙弈的台阶上,捧着念珠,脸上一片白纸似的茫然。
江照野抹了把脸,也跟着盘腿坐下来:“又不是要你做什么取经大业!是,我是骗了你,但我也是想救我姐姐呀。王琅那混账,他非得要你去超度,不然就不肯帮我。我姐姐才多大年纪,刚才那个老混蛋可怜,我姐姐难道不无辜吗!”
不执颓然垂头,良久长叹:“是我着相了……一念执迷,竟过了百年之久。今日……多谢二位施主点拨。”
“点拨什么啊!我在让你救人呢——师傅、上师、秃驴哎呀!”江照野用力甩了一下头,把说错的话撇出去,“你听见了吗?求你……我姐姐连飞虫都没打过,这么好心肠的人,你给人做个法事就能救了,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不执重新打量四周,好像他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地方。从寻仙弈看到对面同样大门紧闭的赌坊,再看到向两侧不断延申的长街。
他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旁人家事,我怎可插手?”
家事?
“家——”江照野跳起来,“你说的什么狗屁玩意!好嘛,救人是别人的家事,你个——”
陈清持恍然大悟。
她拉住江照野的胳膊,对不执道:“多谢师傅。”
不执摇头:“贫僧修行太浅……施主见怪。”嗓音满是疲惫沧桑。
“我当然——”江照野还要说,陈清持比了个“噤声”手势,偏偏头,示意她到一边再说。
走过百十步,江照野仍余怒未消,火气蓬发,忍了又忍,才没燎到陈清持身上:“那死秃驴净会打太极!……陈道友怎不让我说完?”
陈清持思想片刻,斟酌着能说的说了:“他所指的,应该不是你的家事。”
“那能是谁的家事?王琅那短命鬼啊——”江照野按下暂停似的,半天没动。
这场面与阮余意那幕像了八分,陈清持怕她也被冷剑所伤,时刻警醒盯着她的面板。
好一会儿,江照野才挠了一下头:“所以你路上问……”
陈清持含混应声,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讲。
“嘶……这就难办了。”江照野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怪不得王琅那么痛快就答应帮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陈清持道:“我去同他说。”
“哎——别——”江照野急忙拉住她,“你初来乍到,不知镂尘深浅。其实吧,这事儿也不是只有他能办……”江照野扭扭捏捏,像是为先前的隐瞒很不好意思,吞吐半天才讲,“我可以去找李奶奶,让她寻一个差不多的尸身充当我爹。没来及报死者,顶天了受一顿鞭刑,我这年轻力壮的,不要紧。”
陈清持安抚性地拍她的手:“不去说,怎么知道呢?你且去寻些品相好的茶叶,东西齐全了,我们再去找一次王琅。”
江照野很过意不去,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眼下:“哎……不着急的。你昨夜没休息好吧?反正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我们都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去也来得及。”
“不可。”陈清持轻声说,“兵贵神速。”
江照野拧不过她。
依她所言,挨家挨户地寻人帮忙,零零碎碎凑出一捧好茶叶,又用不知谁家讨来的锦盒装了。晚饭都没来及考虑,就和陈清持一道,再去找王琅。
才见到王琅家大门,陈清持连脚步都放慢了。江照野更是不自觉躲到她身后,捏着她衣服一角,一点都不敢多走。
——她们离开了多久?
难道在这期间,王琅都像她们离开时那样——纸一样单薄地插在门槛边,左右肩膀各扶一只小纸人,含恨带怨地瞧着门口?
陈清持打个冷战。
王琅却不容她多想。
才见她来,瘦得凹陷进去的脸上立刻扬起一个深刻走形的笑。风一样飘到大门边上,亲自开了门,很亲热地叫她:
“小持回家好快。”
陈清持后背发毛。
江照野还在她身后。
她咽咽口水,深呼吸,用很平常的语气寒暄:“糟蹋了大爷的好茶,还劳大爷费了半天心,特意来赔礼的。”
王琅脸色瞬间沉下去:“不乖。早说过,不要跟外头那帮人一样乱叫,难听又生分。”他捏起两只纸人,放到地上,一前一后轻巧拍两下,让她们自己去玩。再直起身,又恢复了笑模样:
“罢了,看在你这回来家早的份儿上,我不同你生气。下回可不许。”
“大爷说笑了。”陈清持接过江照野手里的茶叶,笑眯眯地说,“我来同大爷讲个故事。”
王琅黏糊糊地问:“睡前故事么?”说着侧过身,引她们进来。从头到尾,头都像禽鸟似的定在原位,目光锁着陈清持,只有身子在底下动。
江照野吓得抓她更紧,指甲都要抠进她肉里去。
陈清持说:“故事不长,在哪里讲都一样。大爷不妨听了故事,再决定这是不是睡前。”
王琅笑:“好么。出去一趟翅膀就硬了,回家都要跟我讨价还价呢。”江照野没搭理他,他讨了个没趣,冲江照野冷哼翻个白眼,软声对陈清持道:“说呀。你的故事,我都有空听。”
陈清持低下头。
这个故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讲。
“嗯?”王琅换了个姿势,趴到另一侧门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陈清持终于想好了:“我一位朋友,从小就与父母离心,被逐出家门。多年来,独自漂泊在外。”
王琅变了脸色:“这种长故事,还是进去讲吧。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