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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色渐浓   苏荷替 ...

  •   苏荷替淮七换完最后一层药膏,掖紧他的被角,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低声叹气:初见时还是暴戾凶狠的恶犬,如今连喂个汤药都要拽着她袖角才肯吞咽——倒比伺候世家公子更磨人。只是那些锦袍玉带的贵人总爱颐指气使;而淮七却像只淋了雨的猫儿,叫人狠不下心。
      这般想着,她已踱至浴房门前,推门时木轴“吱呀”一声,“且痛痛快快地洗一回汤浴罢。”
      雾气氤氲的浴房中,苏荷将长发浸入温水,倦意随着涟漪层层漾开——
      虞临淮在榻上蜷缩成一团。
      闭眼是血,睁眼是黑。
      断肢、惨叫、火把映亮的狞笑……那些画面如毒藤般死死绞住他的喉咙。他蓦然坐起身,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着脊背,掌心仿佛还黏着早已干涸的血渍。窗外风声忽而扭曲成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耳畔哭嚎,刺激着他的神经。
      “她在哪儿?”
      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灼得他五脏六腑生疼。他踉跄着推开门,赤足踏入冰凉的夜色。漆黑的院子里,浴房透出的暖光成了唯一的浮木,他几乎是扑向了那道光。
      “砰!”
      门扉重重撞上墙壁,蒸腾的白雾扑面而来,沾湿了睫毛。
      苏荷被突如其来的撞门声吓到,水里泛起的涟漪被震碎。隔着纱屏,她只瞧见一道黑影轮廓如山倾压近,喉间霎时绷紧:“淮七,是你吗?”无人应答,唯有脚步声碾碎一地月光。她一把扯过浴袍裹身,指尖已探入药囊夹住银针——若来者不善,这一针刺入合谷穴,足以让对方的手臂如“烈火灼筋”。届时便可脱身,亦能将对方擒住。
      纱屏轰然倒地。
      寒光没入虞临淮虎口的刹那,苏荷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淮七,怎么是你?你来这里作甚?”苏荷瞳孔骤缩,后脚跟抵上冷硬的池壁。
      话音未落,虞临淮撅了撅嘴,便一把搂过苏荷,下颔紧贴在她白皙的肩膀上,“很吵”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手臂越收越紧。
      不知不觉间,方才耳边的哭嚎声悄然消失了,只剩下苏荷动听的心跳声,不同于战场上的冰冷麻木,是恬静温暖的。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苏荷的肩头,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落。由于虞临淮牢牢将她箍在怀里,滑落的水珠浸湿了他的绷带,沐浴的清香与药香慢慢缠绕在一起,在浴房蔓延开来。
      “吵?什么吵?”窗外分明只有竹叶沙响,何来吵闹?苏荷一边思考着,一边挣扎推开淮七。
      “等会,现在要紧的是,淮七你的手臂不痛吗?”费了很大力气推开淮七后,苏荷紧张地关心道。然而她一抬头,便又撞上那泛红的眼眶,如同中了围猎陷阱而受伤的幼鹿。
      “疼……”这疼是假的。银针的灼痛比起夜行团的烙铁,不过蚊蝇叮咬。可若说不疼,她还会留他一个人待在屋里,也不会用这般眼神看他——如山涧清泉淌过龟裂的土,如春日的柳枝拂开冬日的霾。
      或许是七年过得生不如死,仅仅半日享受到了温暖,便想牢牢抓住那缕光。他当然也迟疑过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但是辨别不出来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因为没有人教过他,打有记忆以来都是直接打骂、虐待、利用他的人。对那些人来说,碾死个虫豸何必装菩萨。而在她这里,原来疼是可以换来温存的?
      愧疚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上苏荷的心头。仔细想想,虽说淮七冒失地闯入浴房确实有错,但自己也不该对一个病人下如此重手。在这荒山野岭,哪里会有歹人出没呢,自己终究还是过于警惕了。
      “淮七,你先到门外等我一会儿,我更衣之后就出来为你取出银针。”苏荷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淮七的头,柔声安慰道。虞临淮乖巧地照做了。
      灯火摇曳,将苏荷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柔和。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淮七虎口处的银针,皱着眉,神色略显严肃:“淮七,未经他人允许,绝不能擅闯浴房。尤其是女子,男女授受不亲,世人的目光和杜撰会将女子置于难堪的处境。”
      虞临淮好似未听懂这番话,睁着无辜的双眼望着她。
      “淮七,你可知,这世道有把尺,一把给男子,一把给女子。男子荒唐是风流韵事,女子被辱则是伤风败俗。对女子来说,那不是尺,而是锋利的刀。分明是被刀割伤的人,却要证明自己不该流血。”苏荷忽而语重心长地讲道。
      话音刚落,虞临淮猛地抓住苏荷的手腕,声音紧张得颤抖,“你受伤……了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看到淮七误会后,苏荷连忙解释,“谁敢伤害我,我定会千倍万倍奉还!”
      说着,苏荷掰了一下虞临淮的手,他便慢慢松开了。
      “夜已深,淮七要乖乖休息。”苏荷为淮七换下浸湿的绷带,刚想转身离开,却感觉衣袂被一股力量拽住。
      “风……吵”虞临淮话里藏着委屈。苏荷望向紧闭的雕花窗,屋内几乎听不到一丝风声,推测淮七由于惊悸之症而常伴幻听,“那我出去给淮七煎安神汤好不好?”衣袂却被拽得更紧。
      淮七使劲摇头,拗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倔强。
      “那淮七怎么样才能睡着呢?”苏荷挤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虞临淮仰起脸,轻轻眨动着那双蒙着水雾的深眸,嘴里轻声提着那折磨人的要求,“陪我……”指尖在床褥上划了划。
      “我整晚在这里伺候你睡觉?”苏荷难以置信,白天伺候淮七一整天也就罢了,晚上也要形影不离地守在身边,这简直比伺候活祖宗还难!然而转念一想,难得淮七亲近自己这么多,说不定旁敲侧击一下,很快就能找到他的身世线索了呢?找到身世线索,便可以推测出师傅究竟想隐瞒什么?夜行团和师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皇上为何将一个夜行团的士兵囚禁在无归山?
      苏荷揉揉淮七的头,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肘抵在床边,托着腮,“好好好,我今晚就陪着淮七,哪也不去。”方才脸上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注意到淮七的目光渐渐柔和下去,苏荷语调含糊地问,“淮七,你记得你是谁吗?”
      虞临淮不解,只是摇摇头。
      “那你记得是怎么进入夜行团的吗?”苏荷犹豫地又问一句。
      淮七依然摇头。
      苏荷想起淮七昏迷的这几日一直呢喃着“娘”,便冒然问,“那你还记得你娘吗?” 这如同一根刺扎进淮七的脑海,他双手捂头,蜷缩着身子。
      “不想了,淮七我们不想了。”苏荷慌忙揽过淮七的头,用指腹顺时针轻揉他的太阳穴。
      倏地,虞临淮感觉有羽毛从骨髓深处生长出来,轻轻扫过脑袋里淤塞的角落,疼痛的碎屑像糖霜一样簌簌掉落。只觉困意席卷上来,睫毛一寸寸低垂下去,呼吸渐匀。
      搭上淮七的脉搏,苏荷隐约地摸到了脉象诡谲的乱流——比那晚听到哨声失控后的微弱一些。淮七体内的毒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个脉象应是中蛊之兆。
      谁给他下的蛊呢?从淮七这边看,他受到巨大刺激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所有都不记得,唯独对娘有印象,那会是他娘下的蛊吗?而根据圣命,要教导淮七贵族礼仪,想必他要么是王族子弟、要么是门阀士族、要么皇上准备授予官职。王族子弟和门阀士族应该不会被当成战争机器送进夜行团,最有可能是皇上将给淮七授予官职,难道是皇上下蛊想要控制淮七?日后还想利用他?师傅呢,他想一年后带我离开,难道这个蛊是师傅亲自下的?师傅与皇上、淮七、夜行团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荷的视线移到淮七锁骨处的胎记,眼下这不同寻常的胎记,倒是知晓淮七身世的关键线索。
      万籁俱寂,苏荷思绪翻涌,抬头望向忽暗忽明的灯火,希望太子殿下能找到夜行团的有关线索。
      “吁!”
      骏马嘶鸣裂开夜色,虞常熙踏尘而下,银甲寒芒割破浓稠的黑暗。他靴底碾过砂砾的声响似金石相击,惊得蹲伏行礼的将士们呼吸一滞:“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他嗓音压得低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萧将军身上,“按今日所议,重新布防。”
      “末将领命!”萧将军抱拳应声。
      虞常熙未再多言,转身走向主营。篝火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烈焰翻卷,映得他银甲镀上一层流金般的光晕,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愈发矜贵逼人。额前的碎发与发髻上的赤红发带一同随风轻飞,凭添了几许柔色。
      他步履沉稳,却在踏入营帐的刹那微微一顿——
      “殿下。”侍从低眉顺目地递上一封信,“太医馆急件。”
      他指尖一紧,接过信笺,挥手屏退左右。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眸色深沉。指腹摩挲过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他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柔和了几分。
      ——是她的信。
      “苏荷……”他低笑一声,指节轻叩案几,“上回的药方治疫有功,我还未谢她,倒又惦记上了?”
      烛光下,他展开信纸,却见纸上寥寥数语,字字疏离——
      太子殿下,太医馆一切安好,望早归。
      虞常熙眼神微微一凝,试图理解什么。
      ——不对。
      他与苏荷相识多年,她何时用这般客套的语气同他说话?除非……
      指节倏然收紧,他眼底暗潮翻涌,蓦地将信纸贴近烛焰。火舌舔舐纸缘,焦痕渐显,而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浮出几行深褐字迹——
      殿下,我奉命前往无归山照料夜行团伤兵一年。此团行踪诡秘,恐有隐情,望殿下暗中彻查。
      “夜行团……”他低声呢喃。
      这是他们约定的密信之法——以糖水书于宣纸,遇火则显。可夜行团向来由萧都督统率,直属帝王调遣,连他都未曾得见真容。如今苏荷竟被派去……
      父皇究竟在隐瞒什么?
      虞常熙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被无形的重压笼罩。他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十九年了,哪怕跪到膝盖淤青,父皇的目光也从未真正落在他这个“太子”身上。
      信纸在火焰中蜷曲成灰,他凝视着最后一点火星湮灭,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一瞬间,眼前浮现出第一次遇见苏荷的情景。那年他十四岁,在皇家猎场迷了路,暴雨中的古树林鬼影幢幢,每一棵树都像踮脚窥视的幽灵。当他握着断剑发抖时,是那个背着药篓的姑娘提着灯笼出现,裙角沾满泥土却笑得明亮:
      “殿下跟着我走,我沿路在树上作了记号。”
      指尖突然传来灼痛,原来是蜡烛烧到底了。虞常熙攥紧烫手的铜烛台,仿佛又看见苏荷把止血药塞给他时的样子。那天她鬓角还粘着草叶,声音却格外认真:“这药须得半夜采带露水的桂花入药,药效才最好——您千万记得。”
      为了她的安全,必须要查清真相。苏荷,你千万……别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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