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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猛兽or忠犬? 晨光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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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金箔般漫过窗棂,将屋内的阴影一寸寸逼退。虞临淮额角沁着冷汗,在梦境里踉跄追逐。梦里那抹素色裙摆,总在指尖快要触及时消散。转瞬间,他又被推上残酷的战场,看着身边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伴被敌人无情地杀害,他只能陷入疯狂,与敌人拼死搏斗。
“娘——!”
最后的尾音化作粗重的喘息,虞临淮骤然睁眼,发现自己正倚靠在床边的柱子上。血腥气与药香在鼻腔纠缠,他低头看见自己敞开的衣襟,染血的旧绷带散落在地上,腰上缠着干净的绷带。视线清晰起来,一个陌生女人正对着他裸露的胸膛又摸又按,动作那叫一个熟练。
苏荷被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指尖发颤。仰头正撞进那双猩红的眸子,那目光似要将她钉穿在地上。她强咽下喉间颤音,尴尬地笑了笑,弱弱地说:“如果我说我在给你敷药,你信吗?”苏荷像倒了八辈子霉,明明眼前这个人说着梦话昏迷了三天三夜,怎么今早换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醒了,还是在这个惹人误会的姿势的时候。
“咣当——”金疮药瓶落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虞临淮如同一只被侵犯领地的狂犬,猛地将苏荷按压在地,凌乱长发垂落她颈侧,龇着牙齿,喉间滚动的低吼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我是奉皇上之命来侍奉你的,你不要激动。我不会伤害你,不信你可以感受一下,身体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沉重,头也没有那么晕了。”苏荷干涩地解释着。
回应她的是更暴戾的嘶吼。就在这时,男人因动作过大,胸膛伤口的结痂被扯裂,鲜血慢慢渗了出来。苏荷看着手上涂抹的金疮药,心一横,决定赌一把,沾满药膏的指尖重重按上裂开的伤口。
掌下肌肉倏然绷紧又松弛,虞临淮原本暴躁的心情被身体上那突如其来的清凉感安抚,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他抬手紧紧握住苏荷涂满药的右手腕,仿佛想要将那种清凉的感觉永远留住。
苏荷惊觉自己的手腕反被攥住,带着厚茧的指腹贪恋地摩挲着沾满药膏的肌肤。苏荷捏了一把汗,手腕被使劲攥住收不回来,难道他要掰断我的手?
“喜...欢...”沙哑的呓语混着湿热吐息扑到苏荷耳边。方才还暴戾如凶兽的男人此刻将脸埋进她肩窝轻蹭,湿漉漉的眼睫扫过颈侧,活像只乞怜的落水犬。苏荷差点被他吓到,心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癔症啊?这前后态度分明是两个人。
男人滚热的气息让苏荷的耳尖发烫,看这情状,唯有顺他心意,便试探着哄他,“乖,我们先到床上包扎伤口,好不好?”。那毛茸茸的脑袋竟当真乖巧地点了点。
“在下苏荷。”她将新绷带绕过他的胸膛,状似不经意道:“应该如何称呼你呢?”
“丙申七。”应答十分僵硬。
苏荷指尖微顿,这名字听起来异常奇怪,像是编号。她歪头盯着男人迷失的眼神,“可有表字?”
“淮...淮儿...”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碎,好似唤醒了自己的回忆。
“那便唤作淮七可好?淮地黄连第七年才开花,其根最苦,其芯最甜。”苏荷系紧绷带抬眸浅笑,“七载烽烟苦尽,愿你余生栖桃源甘来……”
虞临淮怔怔望着她唇角弧度出神。那些曾目睹他癫狂的人,或惊恐退避或挥鞭相向,从未有人赠他这般带着药香的温柔。
虞临淮垂下眼帘,喉结轻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咕噜——”
“咕噜噜——”
苏荷的肠鸣在寂静中格外嘹亮,像是檐角突然坠落的铃铛。虞临淮的睫毛颤了颤,目光投向她微微起伏的小腹。苏荷耳尖冒红,显得有些尴尬。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确实饿了,指尖无意识绞住裙裾上褪色的杏花纹:“淮七,晌午了......你也饿了吧?”
话音未落便落荒而逃,“嗒嗒”的脚步声惊飞了窗棂上打盹的麻雀。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苏荷麻利地剁蒜拍姜。案板边堆着当归黄芪,她从师傅给的桃木食盒底层摸出两片老山参,和着枸杞红枣扔进鸡汤——当年在军营里学的药膳方子可算派上用场了。
“开饭!”她掀开锅盖,蒸气糊了满脸。桌上摆开三菜一汤:红烧狮子头在青瓷盘里打转,煨得酥烂的肘子泛着蜜色,最当中那陶钵药膳鸡浮着油星,底下沉着用萝卜雕的莲花座。
解下围裙,苏荷迫不及待地将淮七拉到饭桌前,拍了拍椅子,做了个示意他请坐的手势。然而,淮七却像生了根似的,直直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苏荷有些疑惑,以为他是嫌椅子脏,便用帕子擦过三遍,铆足了劲推他,结果膝盖磕上桌腿,那一大碗滚烫的鸡汤眼看着要翻。
“烫烫烫!”她徒手去接,热汤泼在手背上,陶瓷碗咣当砸成两半。
淮七的脊梁骨突然折成诡异的弧度。
他扑跪下去的架势让苏荷想起冬至宰羊——屠夫拽住羊蹄的瞬间,那些畜生也会把脖颈抻得老长,粉红的舌头垂下来够刀刃。此刻他正用同样驯顺的姿态舔舐陶片,舌尖飞快扫过裂缝里的残汤,喉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混着碎渣刮过食道的细响。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淮七死活不肯上桌吃饭。在他眼里,自己早就不是个人了,而是条等着吃剩饭的畜生。难怪外头都说夜行团的兵没人性,原来他们在军营里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像牲口一样被拴着,吃的是扔在地上的馊饭!
苏荷想起自己在军营里当小药师的日子。那些兵虽然粗鲁,可吃饭时好歹也是端着碗,坐在长凳上。哪像虞临淮这样,连个碗都不敢碰,只敢趴在地上舔。
苏荷沉下脸,一把抄起碎成两半的陶瓷碗,指节都泛了白。她蹬脚冲出门槛,一甩胳膊把破陶瓷碗往院墙上砸。“砰!”陶片撞上青砖炸得稀碎,碴子四处乱崩,金灿灿的鸡汤像条小蛇似的钻进土缝里。这一砸,仿佛砸断了拴在虞临淮脖子上的兽链。风卷起她的海棠色裙裎,苏荷现在胸口堵得慌,忽听见身后窸窣响动——淮七正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她投下的影子。
“别......”虞临淮并不知道苏荷砸碗的意思,只是用沾满尘土的指尖虚虚勾住她裙角,喉结滚动间溢出幼犬般的呜咽:“别......厌弃我。”
一滴温热水珠砸在他手背,晕开了经年累月的血痂。
那模样,活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苏荷愤懑,他本该是战场上扭转乾坤、受百姓爱戴的英雄,却遭受着那般非人的待遇;她也心疼,看着淮七长期被药物折磨,身不由己地向人卑躬屈膝、苦苦哀求。
于是,苏荷俯下身子,温柔地捧起虞临淮的脸,轻轻用手帕擦拭着他泛红的眼角。那手帕上带着薄荷般的清新气味,拂过虞临淮的脸庞,仿佛一缕暖阳洒下,让他忍不住贪恋地失了神。
等他再度回过神来,苏荷已递过来一碗浓稠的白粥,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握着勺子,轻声说道:“淮七,就像这样,用你的左手拿碗,右手握勺子,然后盛起满满一勺,轻轻吹一下,把食物放进嘴里。”虞临淮看得有些发愣,不知不觉间,苏荷盛起的一勺白粥已轻轻贴到他的唇边。他有些犹豫,抬眸看向苏荷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便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吞下那勺白粥,甜的。
苏荷见他顺利吃下,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淮七,现在试着坐上椅子,我们到桌子上吃饭。”说着,她慢慢地扶他起来,耐心地引导着他。在苏荷那灼热的目光下,虞临淮试探性地坐上椅子,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现在,你面前的桌子上,有一双筷子,你试试用右手握起它们,然后夹菜到你的碗里。”苏荷轻声说道。然而虞临淮低头盯着桌上的筷子,只觉得陌生又迷茫,迟迟没有抬起右手。
这时,苏荷一双纤细的小手轻轻抓起他的大手,指尖温柔地拨弄着他那笨拙的手指,教他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握起筷子,然后抬手夹起碟子里的菜。恍惚间,虞临淮感觉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就是这般吃饭的。这个握筷夹菜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渐渐地,虞临淮终于能紧紧握住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菜了。
“太好了,淮七,看来你已经学会了,记住我们以后就这样吃饭。”苏荷欣慰地鼓励着他,边说边松开了手。
可虞临淮却舍不得手上那丝温暖的消散,指尖佯装抽搐,竹筷便从泛青的指缝间滑落。“啪——”坠地的脆响里,他睫毛轻颤着垂下,抿着苍白的唇,委屈道:我……还……不会。”
“无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慢慢来。”苏荷虽然表面上依旧带着微笑,可她的肚子饿得在叫嚣,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自己是奉旨来侍奉他的,那就一定要用心教好他。把他当作小孩子,一定要有耐心。于是,她又换了一双筷子,继续耐心地教起淮七来。
渐渐地,暮色如墨汁倾覆,无归山的轮廓被夜色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