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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纠葛 营外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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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外篝火在雨中挣扎,竹叶正被积水压出濒死的弧度。药房铜炉蒸腾的雾气里,苏墨将最后一味药投入陶罐。
“咚咚——”玄铁护腕叩门声刺破雨幕,“在下萧都督,奉旨请苏御医入宫。”
苏墨娴熟地收拾过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惊落了竹梢积水。檐下铁甲泛着寒光,他望见对方护心镜上映着自己青白的脸,强忍着心口的疼痛作揖,“有劳将军跑一趟了,不知陛下深夜召我入宫,所谓何事。”
“苏御医去了便知。”萧都督语气冰冷地答道。
苏墨抬眼环顾了一下,便故作打趣道,“将军冒雨前来,可要饮盏石斛茶祛寒?”
“我知道你心底的主意,我是不会背离圣意的。”萧都督拇指抵住刀璏,檐角滴水正顺着他的眉骨滑落。
“即使萧少爷被皇上钦点当戍边副将,多年的军功换不回一句回京的圣旨?”苏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那又何妨,入则为相,出则为将。无论哪一种都是为国效力。”萧都督的声音依旧冷硬,却透出一种坚定。
“你也知晓此事凶险,无论成不成,他们都将付出巨大的代价。”苏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忧虑。
“为了一举攻破东夷族,这是他们的命。难道要像你当初一样,做个缩头乌龟,躲起来苟且偷生?”萧越的声音低沉而锋利,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当年陛下在苏家满门抄斩时,曾向先皇力保你,后来又因你的失踪而自责不已。既然你活下来了,为何不在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出来,辅佐陛下巩固朝政?你可知天元事变,陛下差点就活不下来了?如果当时你在,陛下也不至于九死一生,在鬼门关挣扎。”
苏墨静静地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眼底透出深深的疲惫。夜风拂过,吹动他微白的鬓发,声音颤抖。
“如果我说……天元事变,本就是陛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你会信吗?”
那一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苏墨从燕州连夜赶回京城,盘缠所剩无几,只得在京郊的客栈歇息一晚,次日进京。那夜,苏墨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三更时分,客栈外有马蹄声渐近。
两名黑衣人在客栈停靠,翻身下马。一人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面容难辨;另一人则径直走向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御赐龙符,唯有天子亲信方可持有。掌柜一见,神色骤变,连忙躬身引二人入内。
苏墨心生疑虑,正想出门查探,却被店小二拦住。他按捺下疑虑,暂时作罢。明日一早,想办法入宫面圣,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然而,翌日清晨,他刚行至宫门外,便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兵满脸惊惶,嘶声高喊:“京郊突发疫病!来福客栈内查出三位皇子勾结东夷、意图谋反的铁证!”
苏墨浑身一震。来福客栈?那不就是他昨夜落脚之处?龙符、疫病、谋反……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更何况,证据搜集之快,简直匪夷所思,仿佛早有准备。
他猛然想起十八年前,苏家灭门那一夜——同样是一道圣旨,同样是一夜之间,满门抄斩,毫无转圜余地。
未几,亲卫兵率领五万精兵,分赴三位王爷府邸与京郊。苏墨混在人群中,远远跟随。
此刻的京郊已成炼狱。
染病的百姓被驱赶至来福客栈,哀嚎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霍公公站在高处,面不改色,尖细的嗓音穿透混乱:“此乃东夷剧毒,无药可医!为保天下苍生,唯有以烈火焚之,方能断绝祸根!陛下仁德,已下令厚恤诸位家眷,保尔等后世无忧!”
话音未落,火把已掷向客栈。
烈焰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吞噬了所有挣扎的身影。
苏墨站在人群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为天下苍生?”他心中冷笑。
若真是为苍生,为何不先试药救治?为何不封锁疫区,而是直接焚毁?
那一刻,苏墨意识到——这皇城,他进不得了。
后来天元事变的发生,疫病在京城小范围地爆发了。为了快速稳定民心,皇上以身犯险查清病源,清肃叛国皇子。然而,皇上和五皇子都不幸感染疫病,九死一生。皇上得天神庇护顺利康复,而五皇子因年幼没能挺过。
朝野震动,民心归附。
可苏墨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又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回燕州后,他发现自己也染上了疫病。然而,这病并非无药可医——只需以重药压制,再辅以东夷药草调理,半月便可痊愈。
原来,所谓的“绝症”,不过是谎言。疫病是假,清除异己是真。皇帝以身犯险,既洗脱了嫌疑,又博得了仁德之名。而五皇子的死,更是彻底铲除了潜在的威胁,为年幼的太子铲除威胁。
帝王心术,狠绝至此。
苏墨闭上眼,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当年的太子殿下,终究成了和先皇一样冷血的人。
血脉里的残忍,终究无法摆脱。
而萧越……他看向眼前的人,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天元事变发生时,萧越作为边疆总督,正在抵抗东夷族来犯。天元事变结束后,皇上康复后不久又御驾亲征,迎战东夷。萧越跟随皇上征战多年,生死与共。东夷大战结束后,他已是皇帝最锋利的刀。
从总角之交到袍泽之盟,终成君臣鱼水。
然灯下观物,愈近愈昏;局中看人,愈亲愈昧。
“苏御医还是不要再费尽心思编谎话。”萧都督转过身,“还是准备起行入宫吧。”
雨声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他们的声音。
御花园的晨色被雨丝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灰幕,海棠花被雨点敲得轻颤,胭脂色的花瓣贴地铺成一条蜿蜒的嫣红。一把青竹油纸伞斜撑在花枝上方,雨水顺着伞骨淌成细线,悬在花瓣前像一道静止的珠帘。虞临缙立在伞外,玄色衮龙袍被水色晕得更深,金线龙纹仿佛也沉进了雨里。他指尖微抬,似想替花挡雨,却在半空停住,只失神地凝视那朵将坠未坠的花,眼底倒映着摇曳的红。
“陛下,苏御医到了。”萧都督下跪作揖道。
“参见陛下。”苏墨随后掀起雨渍未干的长衫下摆,双膝及地。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还记得那年,我们三人一同在御花园饮酒赏花吗?”虞临缙的声音混着雨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萧越,你那时总说要当驰骋疆场的将军,如今打退东夷,也算得偿所愿,立了大功;苏墨,你当年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神医,如今成了御医,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八个字在雨里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撕碎的纸。苏墨抱着最后一点幼稚的幻想抬眸,却在触及那双狠戾凤眸的刹那,听见心底某处的脆响。记忆里的少年君王与此刻的帝王重叠又错开,眼前人分明还是那副轮廓,却再找不到当年执壶分酒的温度。苏府冲天的火光骤然闯进脑海,仿佛在提醒自己,皇帝和先皇是一类人。
苏墨垂下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奢望彻底压下,可他不知道,此刻虞临缙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十四岁那年,苏家灭门的圣旨如惊雷劈下。身处围猎场的虞临缙甚至来不及卸甲,翻身上马时箭囊还斜挂在鞍侧。那夜他在乾清宫外跪到更鼓三声,膝下的金砖渗着秋露,像一块巨大的冰。
“儿臣愿用太子之位担保苏家绝无勾结朋党、祸害朝野,希望父皇明察秋毫,收回旨意。”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撞出回声,檐下宫灯摇晃。本想在次日午时三刻前让父皇回心转意,收回旨意,却等来苏府走水的噩耗。虞临缙二话不说,调转马头时缰绳勒进掌心血肉,一路狂奔到朱雀大街。
亮透半边天的火焰将苏府吞成一只巨大的灯笼,救火的水龙车像垂死的巨兽发出嘶哑的喘息。虞临缙摔下马时膝盖磕碎了一块青石板,他抓住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有人逃出来了吗?看见苏墨逃出来吗?”
“殿下,苏府是按照皇上的旨意封起来了。苏家上上下下都在里面,大火又起得突然,火势迅猛。刚刚我们也折了不少兄弟,苏家应该是没有人能逃出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救火!”少年太子拎起旁边的木桶,桶底还沾着未化的冰碴。他一趟趟冲向火海,溅起的水花瞬间被热浪蒸成白雾。最后一次折返时,一桶水全泼在了自己早已焦黑的袖口上。
“殿下,当心!现在火势太大了,让我去救火吧!”手腕被铁钳般攥住,萧越的铠甲映着火光,像一具燃烧的盔甲。少年将军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那是太子被浓烟熏红的眼睛。
“萧越,一定要把苏墨救出来。他是我们最重要的兄弟啊!”这句话后来成了萧越午夜梦回时反复咀嚼的毒药。如果苏墨当年也看见这双眼睛,他还会不会在十年后摆出那样生疏的跪姿?
火势将尽时,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雨水冲淡了废墟上的焦糊味,也冲走了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灰烬。虞临缙跪在泥泞里,看着雨水汇成的小溪卷着半焦的账册残页流向暗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开裂的唇角渗进嘴里,尝起来像铁锈。
虞临缙忍着剧痛去敲乾清宫的大门,“儿臣请求父皇重查苏家一案!”
乾清宫的大门在暴雨中缓缓开启,先皇的声音比雨水更冷:“来人,带太子回东宫禁闭一个月。无朕命令,不得迈出宫门半步。”冰冷的珠旒扫过虞临缙湿透的鬓角,俯身喝令道,“岂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让你用太子之位做担保的。缙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收起那些儿女情长,守好太子之位,否则下一个就是萧家。”
那场大火带走的不只是苏府,还有那个少年太子。
禁闭的第三十日,东宫偏殿的烛火彻夜未熄。虞临缙在梦魇里反复看见苏墨站在火中对他伸手,每次快要抓住时,那个少年就碎成一地。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御医说这是“心脉郁结,药石难医”。
储君之路漫漫,虞临缙身边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他用天真和情义作祭,只留下一个萧越,始终站在他影子里。
苏家灭门真相,后来在先皇的亲信太监处撬开了真相——用西域蛊毒打造不死兵团,苏家不从,那封“勾结朋党”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先皇要的不是医者仁心,是能替他打造不死军团的鬼手。而所有参与研制的太医,都被灌了哑药后活埋在皇陵西侧的万人坑里。
从此,西域蛊毒便如附骨之疽,缠绕在虞临缙的命数之中。
虞临缙登基,其他三位皇子因划分属地之事争论不休,东夷趁新旧皇交替之时来犯,边境损失严重。萧越向皇上请命,远赴边疆。虞临缙为独揽国家大权,并趁机试验西域蛊毒,将其伪装成疫病制造来福客栈一案,一石二鸟。
虞临缙站在城楼上看着京郊升起的黑烟,突然明白自己也成了当年最痛恨的那种人。可玉玺已经沾过血,开弓没有回头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