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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归崖深处 “伏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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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望陛下俯允微臣之请,信守诺言。”苏墨将身子俯得极低,只为从龙椅上的人那里求得一丝怜悯,给他唯一的徒弟谋得一线生机。
虞临缙缓缓走下龙椅,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他随手搭在苏墨肩头,那低沉的声音近得几乎贴在耳边:“你也莫要忘了答应朕的事。”
“诺,若陛下无他事,臣便先告退。”苏墨表面上毕恭毕敬,躬身行礼,可心底却如被寒霜覆盖,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厌恶。虞临缙微微摆手,苏墨缓缓退至殿外。
殿外大雨倾盆,殿宇的飞檐在狂风中颤抖,雨丝如鞭,抽打着殿外的青石板路。
苏墨迈出殿门,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他的喉咙发痒,左手捂住胸腔,右手紧紧攥着伞柄,指节泛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慢慢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昨日骤雨涤尽尘埃,晨光裹着药香漫进轩窗,在床边描摹出几丛颤动的竹影。
“师傅——”清脆的呼喊惊得廊下雀儿扑棱棱乱飞,“徒儿出外诊了几日,回来便听说你又染上风寒!”苏荷拎着药箱火急火燎地闯进来,杏色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地碎金的阳光,“我看往后走到哪里都得把师傅拴在腰带上!” 她语气中满是嗔怪,却又带着几分担忧,立刻跑到苏墨身前。
“才治了几个病人,便敢用长辈的语气跟师傅说话?”苏墨轻轻弹了苏荷一个脑瓜崩,却忍不住又咳了几声,身子微微颤抖。他勉强压住咳嗽,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小苏荷,我这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消息?”少女边放置药箱边仰头好奇。
“明日会有人来宣旨,封你为御用太医。”苏墨顿了顿,“去无归崖照料贵人一年,俸银抵得上太医院首座。那是一位夜行团的士兵。他们长期在战场作战,早已丧失了基本的生活能力。皇上的圣旨是让你帮助他学会基本的生活技能,并熟悉皇室礼仪,让他看上去像个贵族。但……若实在不行,你一定要想办法在这一年中活下来。””
“当太医?师傅您知道我并不想当什么太医,只想陪在你身边……苏荷眉梢倏然凝固,“还有夜行团?那个传说中毫无人性、凶残暴戾的夜行团?师傅,你不会是把我卖了吧!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要教导他成为贵族?”
苏墨的手掌冰凉而颤抖,却紧紧攥住苏荷的手腕,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坠入深渊。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皇命难违……既然做了臣子,便该奉旨而行。”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像是强忍着什么,“答应师傅,这一年里,只做你该做的事,不要问,不要查,不要深究任何事。一年之后……我们就离开太医馆,离开这里。”
除了九岁那年,一向避世的师傅被皇上钦点为御用太医之外,苏荷从未见过师傅如此失态。师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比寻常人淡然,但在苏荷眼里,师傅只是用淡然掩盖着更加沉重的事情,仿佛一层薄纱遮住了深不见底的伤口。
那伤口从未得到真正的治疗,日复一日地溃烂,久久未能长出新的血肉。很多时候,苏荷也希望能为师傅分担一些。而这次,师傅显然陷入了身不由己的境地。
苏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师傅的肩膀,柔声安慰:“师傅,苏荷答应你。”
翌日,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远处的深山被浓雾笼罩,显得神秘而幽深。崔公公站在城门外,手持圣旨,声音洪亮而庄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苏荷,医术精湛,德才兼备,今特封为御用太医,即刻前往无归山,完成朝廷交付之重任。望尔不负圣恩,尽心竭力。钦此!”
接完圣旨后,苏荷戴上斗笠,轻身跨上马鞍,目光依依不舍地望向城门,低声询问:“崔公公,我师傅……他在何处?”
崔公公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苏墨太医已于卯时奉旨入宫,苏姑娘,请上路吧。”
雨丝轻拂,苏荷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策马缓缓踏上了前往无归山的路途。
这是一支百来人的队伍,满载着各类物资,由督军统领。队伍缓缓驶入无归山,起初只是寻常的野树杂草,渐渐地,四周的景物变得阴森莫测,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两旁的枯树如同森森白骨,山间寂静得诡异,仿佛一片生命的荒漠。
苏荷原本仗着幼时与师傅在荒山中生活的经验,对无归山并不以为意,然而,山间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却将她心底的底气吹得烟消云散。
终于,队伍抵达了一座宅院前。这座宅院与众不同,高耸的门墙由异常坚固的材料筑成,整座宅院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气。
苏荷被这阴冷的气息震慑,脚步不由得一顿。而此时,督军已打开大门,随从的士兵迅速进入院内,将物资安置妥当。督军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满符文的骨哨,递到苏荷面前:“每七日我会来查验一次,事无巨细皆需禀报。”他指尖在骨哨上重重一弹,哨身竟发出金铁之音,“若遇险情,连吹三声短哨——此物能慑他心神,慎用。”
苏荷攥住骨哨,寒意刺得掌心发麻。她望着宅院深处盘踞的阴影,忽然轻声问:“督军大人见过我师傅么?” 对方却已翻身上马,只留下一句“当好你的差事”便率队离去。马蹄声渐远,她将骨哨贴在心口,抬脚踏进了门。
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苏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把包袱搁在落满灰尘的柏木桌上。院里静得能听见枯叶打转的声响,她刚要松口气,突然听见隔壁传来野兽般的低吼——像是受伤的狼在磨牙,难道是那位“贵人”?
循着声音走去,苏荷推开一扇布满抓痕的木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浓重的铁锈味冲得她鼻子发酸。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屏风上那些深深的沟壑上,苏荷凑近细看,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根本不是野兽的爪痕,分明是人用手指生生抠出来的!
“砰——”一声巨响,屏风被一只手猛地破开,男人像一头失控的猛兽一样从屏风另一头扑了过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满是血丝,脸上和身上都是伤痕,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他的肌肉紧绷,手臂上青筋暴起,指甲像利刃一样锋利,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野兽般的凶狠气息。因力量悬殊,苏荷被紧紧按倒在地。但她迅速地按住他肘窝的“小海穴”,这是师傅教过的人体十二处麻筋之一。
“呜——”男人低吼一声,张嘴咬住了苏荷的右手,鲜血顺着苍白小臂蜿蜒而下,在石砖地面绽开暗红的花。她将呜咽咬碎在齿间,喉间漫开的铁锈味比疼痛更先唤醒求生本能。苏荷知道,眼前这人完全失去了理智,自己可能会被他撕成碎片。
她咬紧牙关,左手迅速摸到脖子上的骨哨,猛地吹了起来。骨哨三声的锐鸣刺破凝滞的空气,仿佛有千万根银针扎进颅骨。
他松开苏荷的手,双手紧紧抱住头,古铜色的脖颈暴起青紫色血管,喉间滚动的嘶吼仿佛在和某种力量对抗。他猛地转身,檀木立柱突然震颤,他的额角撞碎浮雕上垂眸的菩萨,整个身体轰然倒下。
见他抱头撞柱,出于医者的本能,苏荷顾不得流血的手臂,抓起药包里的艾绒按在他流血的额角。艾草止血最快,这是她在山里采药受伤时练出来的本事。手指搭上他腕脉,指腹下的跳动又急又乱,就像被石头堵住的溪水——师傅说过,这叫“革脉”,常见于中毒之人。
月光从碎裂的窗纸漏进来,照亮男人痉挛的指节 。苏荷的耳膜还在轰鸣,却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正与对方紊乱的喘息贴在一起。
止住他额角的血后,手臂上的痛感传来,幸好伤口并不是很深,苏荷快速处理包扎好自己的伤口。为了给男人解毒,苏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扶他到塌上。轻轻掀开他的衣服,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触目惊心的刀伤剑痕。仔细看去,那些伤痕之下,还蛰伏着暗紫的星状旧疤,显然是被带着铁刺的鞭子抽打出来的。顺着伤疤,有一条盘踞在锁骨处的赤蛇,蛇首正对着心脏,蛇尾却消失在斑驳的伤痕上。苏荷摸上他的锁骨,锁骨异常粗大如兽骨,体格比成年男子大出一两倍。她不禁猜测,他是否在发育阶段服用了某种药物来增肌,难道夜行团的每一个士兵,都是这样炼成的?
男人战争留下的伤痕让苏荷恍惚看见挥向父亲的刀刃。那年春分祭典的炊烟还未散尽,马蹄声就踏碎了祠堂的铜铃。她蜷在供桌下,看着父亲半截断刀插进泥地,母亲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抠进骑兵靴筒的银扣,而后被甩在青砖墙上绽成一片胭脂色。后来是师傅在血泊中捡回了身体早已麻木的她。
对于夜行团的印象,苏荷想起一年前。当时,她跟随师傅给皇上送药,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军营附近。她看到靠近森林的地方有几个庞大的黑影在快速移动,出于好奇,便悄悄靠近。
突然,一个巨大的黑影向她扑来,下一秒,一只大手遮住了她的视线,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苏荷,是我,师傅。”听到熟悉的声音,苏荷才松了一口气。师傅苏墨严肃地告诫她,这里是军事重地,闲人误闯,格杀勿论。从那以后,苏荷对夜行团充满了好奇,但师傅为了她的安全,始终不让她深究。
如今,她不想自己糊里糊涂地被师傅保护着,眼前的男子或许能成为突破口,他锁骨处那颗独特的胎记,说不定藏着关于他身份的关键线索。
苏荷为他脱下已经被撕扯坏的上衣,掏出药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她用镊子小心地清理伤口中的污物和碎屑,然后用消毒的棉布蘸取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
随后,她从药箱中取出特制的金疮药,手法娴熟地敷在伤口上,这种药不仅能止血,还能促进伤口愈合。最后,她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伤口,确保不会渗血。
为了舒缓他体内淤积的毒气,苏荷碾碎两钱金银花,配了一剂清毒舒经的药,又加了半钱甘草缓冲药性,用温水化开后,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
从井里打上一盆水,沾湿帕子,再拧干,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苏荷愣住了。这人闭着眼的样子,倒像药王庙里供着的玉面神医像。
不同于她想象中那种茹毛饮血的凶悍模样,他的面容竟出乎意料地清俊。尽管皮肤被风霜打磨得有些粗糙,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如同沟壑,横亘在眉峰之间。但他的五官却极为深邃,鼻梁高挺,鼻峰凸起,仿佛是用最精致的笔触勾勒而成。此刻他闭眼沉睡,眉宇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族气质,仿佛他本该属于更高贵的世界。
“这相貌还是比我师傅差一点点。”苏荷小声嘀咕道。苏墨常常以一根简约墨玉簪束起长发,眉目疏淡,手中拢着一卷医书,远远望去,谦和温润,如同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可只有苏荷知道,他是个顽童心性,喜欢逗弄她。
既然自己是被派来侍奉这个男人的,那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邋遢。趁着他还昏迷不醒,苏荷轻手轻脚地帮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衣,又耐心地梳理他那杂乱的头发,将每一缕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她用温水浸湿软布,轻轻擦拭他脸部和手部的污渍,直到露出原本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后,苏荷后退一步,端详着眼前这张干净而清俊的面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