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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术费缺口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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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问。”陈未说。
“这次我去,”谢辞站起来,“你继续处理其他人的反馈,19号……可能需要不同的沟通方式。”
陈未有些意外,但点头,“好。”
谢辞走向19号吴南,他没有直接说话,而是在吴南面前调出了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19号,我给你看个东西。”谢辞说。
吴南抬头。
谢辞展示的是一个概率分布图,“这是基于当前网络数据,模拟的五轮谈判结束后,每个人的净债务分布。”
“红色区域代表可能接受的惩罚等级。”
他指着图上代表19号的那条曲线,“在你的‘最多承担五十万’条件下,你有92%的概率落入最高惩罚区间。”
“惩罚内容未知,但根据系统描述,可能严重影响你的现实生活。”
吴南面无表情。
谢辞切换图表,“而如果你接受我们的方案——即使不满足你五十万的条件,你承担八十万债务——你落入最高惩罚区间的概率会降到31%。”
“而且,如果隐藏奖励触发,你甚至可能完全归零,零惩罚。”
他看着吴南的眼睛,“我知道五十万这个数字对你有特殊意义,但理性地说,坚持一个几乎必然导致严重惩罚的条件,是不明智的。”
吴南沉默了很久。
久到以为他又要拒绝沟通。
然后他轻声说,“……不是五十万。”
“什么?”
“不是‘最多承担五十万’,是‘只能承担五十万’,再多,我现实中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谢辞皱眉,“什么意思?”
吴南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里面有一种深刻的绝望,“我的现实债务……差不多就是五十万。”
“如果这个游戏结束,我带着超过五十万的债务惩罚回去,我就只能跳楼了。”
“所以对我来说,五十万是生死线,低于它,我能挣扎着活下去,高于它,死路一条。”
谢辞愣住了。
他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模型,都建立在“理性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假设上。
但他没有算到,有些人的决策,不是基于利益,而是基于生存。
五十万不是心理底线。
是生存底线。
谢辞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说,“我需要重新计算。”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疯狂地修改模型,这次,他加入了一个新的变量:生存阈值。
对某些玩家来说,债务超过某个值,惩罚就不再是经济损失,而是生死问题。
陈未走过来,“怎么了?”
谢辞头也不抬,“19号的情况特殊,我需要重新设计方案,确保他的最终债务不超过五十万。”
“可这会影响其他人……”
“我知道,”谢辞的手指更快了,“所以我需要重新优化,给我时间。”
【倒计时:5:00】
时间不多了。
陈未看向大厅,合作派这边,大多数人都在积极讨论方案细节。
反对派那边,钱富依然强硬,李默还在思考,林晓在哭,而19号……19号重新低下了头。
但陈未注意到。
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金世达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陈老弟,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我去跟19号聊聊?”
陈未警惕地看着他,“不用了,07号在处理。”
“哦,好,好,”金世达搓着手,“那什么,我看了新方案,对我挺好的,我完全支持,但是……有个小建议。”
“什么建议?”
“你看啊,现在方案里,我承担了一部分担保责任,这个没问题,我愿意为集体做贡献。”
“但是呢,如果最后隐藏奖励触发了,这笔担保责任对应的‘贡献值’,是不是应该给我算高一点?”
“这样万一奖励分配的时候,我能多分点?”
陈未听懂了。
金世达是在为奖励分配提前布局。
“奖励的分配机制还不清楚,”陈未谨慎地说,“但大家的贡献,系统应该会记录。”
“那就好,那就好。”金世达笑着走开。
陈未心情复杂,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游戏里,还有人精打细算到这种地步。
【倒计时:3:00】
谢辞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
“新版方案完成,”他在公共频道发布,“3.0版,主要变化:针对19号的特殊生存阈值,调整了债务分配结构。”
“新方案下,19号最大可能债务四十八万,低于他的生存线,为此,其他玩家需要多承担平均1.2%的债务。”
“具体明细已公布。”
陈未快速浏览。
果然,方案中,他的担保责任从三十万增加到三十二万,其他人的债务也有微调。
谢辞补充,“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我计算过,如果不做这个调整,19号几乎必然投反对票,方案通过概率降至42%。”
“调整后,方案通过概率升至71%。虽然每个人多承担了一点,但整体成功率大大提高。”
公共频道里。
很多人开始讨论。
05号王淑芬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老也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支持。”
赵大勇骂骂咧咧,“又要多出钱……行吧行吧,算我倒霉!”
但也有一些人不满意。
13号金世达私信陈未,“陈老弟,这不对啊,怎么又让我多承担?我本来放弃的就够多了。”
陈未回复,“这是为了方案能通过,如果方案失败,大家损失更大。”
“可是……”
“金先生,我们现在需要团结,”陈未打字,“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请直接提出来。”
金世达没再回复。
更麻烦的是12号孙会计。
她直接在公共频道质疑,“为什么19号的生存线,要由我们来承担代价?这不公平。”
“如果每个人都以‘生存线’为由要求特殊待遇,方案还怎么进行?”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
谢辞回应,“12号,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在方案中设置了一个‘特殊阈值申请机制’,只有提供充分理由并经过审核的玩家,才能获得特殊调整。”
“目前只有19号符合条件。”
“理由呢?他有什么理由?”孙会计追问。
陈未看向19号。
19号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微微发抖。
谢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基于隐私原则,我不能透露具体理由,但我可以保证,理由充分且经过验证。”
孙会计不说话了。
但显然不满意。
【倒计时:1:00】
最后的时刻到了。
谢辞在公共频道发起正式投票,“现在,对‘多边系统性债务重组方案3.0版’进行最终表决,同意请发‘1’,反对发‘0’,弃权不发。”
“投票时间:60秒。”
陈未屏住呼吸。
第一个“1”跳出来:07号谢辞自己。
第二个“1”:09号陈未。
第三个“1”:05号王淑芬。
第四个“1”:15号陆苇。
第五个“1”:02号周老。
……
数字快速跳动。
陈未默默数着:1,1,1,1,1,0,1,1……
04号钱富发了“0”。
10号李默发了“0”。
17号林晓发了“0”。
19号吴南……发了“1”!
陈未心中一喜。
12号孙会计迟迟没有投票。
时间只剩二十秒。
15秒。
10秒。
孙会计终于发了:“1”。
21票同意,3票反对。
超过87%的同意率,远超70%的触发门槛。
谢辞立刻操作系统。
提交正式方案申请。
系统提示:【“多边系统性债务重组方案”提交成功,正在审核……审核通过】
【检测到方案覆盖21人,体现高度协作性与系统性风险化解意图】
【触发隐藏奖励条件:本次重组‘系统损耗’全免,清偿执行效率提升20%,开始执行……】
大厅中央的三维投影爆发出璀璨的白色光芒。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看着那光芒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网络。
红色和蓝色的债务线,一条接一条转化为柔和的白光,沿着网络脉络流向每个玩家。
陈未看到,自己的座位下,光环从黯淡的黄色逐渐变亮,变纯净,最后定格在稳定的乳白色——归零了。
他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
环顾四周,大多数人的光环都变成了白色。
05号王淑芬捂着脸哭,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赵大勇大笑着拍打椅子扶手。
周老欣慰地点头。
陆苇兴奋地记录着数据。
19号吴南的光环也变成了白色——系统奖励的加持下,他完全归零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对谢辞和陈未点了点头。
只有三个人——04号钱富、10号李默、17号林晓——他们的光环还是黯淡的。
钱富脸色铁青。
李默面无表情。
林晓在尖叫。
系统提示:【根据规则,未清零的玩家将接受‘现实映射惩罚’,程度:中度。】
钱富怒吼,“不公平!你们作弊!”
但没人理他。
大家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陈未走到谢辞身边,谢辞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成功了。”陈未说。
“嗯,”谢辞睁开眼,“比预想的顺利,隐藏奖励的触发是关键。”
“多亏你的计算。”
“也多亏你的沟通,”谢辞承认了陈未的作用,“没有你,我算得再准也没用。”
陈未笑了笑,伸出手,“再正式认识一下,陈未,社区调解员。”
谢辞看着他的手,这次没有忽视,直接握了上去,“谢辞,前风控顾问。”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谢辞的手干燥微凉。
陈未的手温暖有力。
“下一场游戏是什么?”陈未问。
谢辞看向大厅中央,那里正在浮现新的文字:【第二场游戏:‘舆情沙盘’,准备时间:12小时。】
“不知道,”谢辞说,“但肯定更复杂。”
大厅的灯光渐暗。
玩家们开始被引导离开。
第一场局结束了。
但破局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
系统给每位玩家都准备了一个独立的休息舱。
陈未靠在舱内冰凉的金属座椅上,营养液在手中已经被握出了温度。
从债务困局结束到现在。
过去了两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中央大厅里那场债务网络消融的光芒,还在视网膜上残留,像夏日午后盯着太阳太久后出现的青斑。
他应该休息。
但他睡不着。
母亲的病历像刻在脑子里,肝癌晚期,手术费缺口——第一场游戏他归零了,但那只是虚拟债务。
现实中的困境依然存在。
像一根冰冷的针抵在后颈。
好在,游戏里的时间过去一天,只等于现实世界里的一秒,还是有机会在母亲做手术之前赢到手术费的。
他看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个人。
05号王淑芬此刻正握着17号女孩林晓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林晓低着头,肩膀还在轻微抽动,但至少不哭了。
赵大勇站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发牢骚。
另外两个也是第一局里受陈未帮助过的人:一个退休教师周老,一个寡言的家庭主妇刘姐。
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
基于第一局的合作,基于劫后余生的庆幸,基于人类在陌生环境里抱团取暖的本能。
陈未没有加入。
他远远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作为社区调解员,他本能地想过去,巩固这种脆弱的联结,说些鼓励的话。
但他太累了。
而且他知道这种基于单次危机形成的同盟有多脆弱——他在社区里见过太多类似情况:拆迁补偿时亲兄弟反目,邻里纠纷后表面和解,但私下记恨……
他收回目光,看向斜对面那个休息舱。
那里面是谢辞。
谢辞的舱门紧闭,指示灯显示“请勿打扰”,淡蓝色的光映在金属门上,像深海鱼类的荧光。
陈未想起第一局结束时两人的握手。
谢辞的手干燥微凉,握力很稳,但很快松开,像完成一个必要的社交程序。
然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重新变成了那个精密、疏离的人形计算器。
他在里面做什么?
陈未忍不住想:分析数据?规划下一步?还是单纯在休息?
*
谢辞人躺着,却没有休息。
脑海中想起被卷入这个系统之前的事。
那会,他正坐在汽车驾驶座上。
车窗紧闭,地下车库的昏暗灯光切割着他的半边侧脸。
手机屏幕上,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地炸开:
【前盛华资本首席风控顾问谢辞涉嫌数据造假,证监会已介入调查】
【内部人士爆料:谢辞为掩盖客户企业财务问题,多次篡改风险评估报告】
【金融圈‘打假英雄’反转?谢辞面临巨额索赔,职业生涯恐终结】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
点开第三篇报道的评论区。
第一条热评是:“早就说了,这年头哪有什么正义使者,都是生意。”
点赞数:1.2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