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游戏[无限]》猫奇

6、有些东西难以量化

　　谢辞面无表情地关掉页面。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法律文书。

　　盛华资本对他的起诉状副本，名誉损失赔偿，索赔金额：两千三百万。
　　这个数字定得很有艺术性，刚好是他这些年全部积蓄的1.5倍。

　　车载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3:49。

　　五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他坐在盛华资本28楼的办公室里，将一份长达六十四页的调查报告发给了证监会和银保监会。
　　报告里详细列明了公司为三家地产企业做的债券发行项目中，被系统性隐瞒的债务和虚增的抵押物价值。
　　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三天后，盛华资本宣布内部审查，他“被休假”。
　　一周后，那三家企业的债券如期发行，募集资金五十亿。
　　一个月后，调查结论公布：数据存在“统计口径差异”，不构成欺诈。
　　三个月后，他被正式解雇，并在行业内部被列入黑名单。

　　不到半年时间。
　　从顶尖风控顾问到行业弃子。

　　谢辞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鼻梁，镜片下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
　　二十八岁，正值鼎盛，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已经老了十岁。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
　　然后后视镜开始融化。

　　金属镜面像蜡一样流淌下来，化作银色的液体滴落在真皮座椅上。
　　车库的承重柱扭曲成螺旋状，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爆裂，但爆裂声被无限拉长，变成一种刺耳的蜂鸣。

　　谢辞的第一反应是去开车门。
　　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金属，像穿过全息投影。
　　他放弃挣扎，身体后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的大脑还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幻觉？可能性低于0.3%。
　　绑架？动机不明。
　　神经性感官障碍？需要更多数据……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是绑架，绑匪应该已经调查过我的财务状况，那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

　　回到系统。
　　在谢辞面前展开着四面虚拟屏幕。

　　左侧是第一局游戏的完整回放，以十六倍速快进，但每到关键节点会自动暂停、放大、标注。
　　右侧是二十四名玩家的行为数据流，像二十四条颜色各异的丝带，交织、分离、碰撞。

　　他在陈未的数据流上标了一个红色记号。

　　标记点：第二轮谈判，陈未尝试说服赵大勇时，脸上那种混合了疲惫、真诚和一丝恳求的表情。
　　系统捕捉到的微表情分析显示：颧大肌（微笑肌）有轻微收缩，但额肌（担忧）和皱眉肌（焦虑）活动更显著。
　　心率在对话期间上升12%。
　　但声音频率保持稳定。

　　“情绪劳动。”谢辞低声自语。

　　他在笔记区输入，“09号陈未，在高压谈判中持续进行高强度的情绪劳动。”
　　“目标：建立信任，促成合作。”
　　“成本：个人精神消耗。”
　　“产出：促成双边债务环合作意向，为全局方案争取关键节点（11号赵大勇）。”
　　“投入产出比……难以量化。”

　　他停顿了一下，删掉“难以量化”，改为“需建立情感价值转化模型”。

　　继续分析。
　　13号金世达。

　　谢辞调出这个电商老板的数据流。
　　典型的投机曲线：初期激烈反对，中期观望，后期在隐藏奖励可能触发时迅速倒向合作。
　　但细看，他在合作框架内依然在谋求个人利益最大化——要求优先处理双边环，要求担保责任对应更高贡献值。
　　“理性利己者，”谢辞标注，“合作动机纯粹基于预期收益，风险：一旦预期收益变化或出现更高收益选项，可能背叛。”

　　15号陆苇。
　　这个程序员的数据流很有趣。

　　他在第一局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边缘操作：测试系统接口，尝试非法交易，挖掘隐藏条款。
　　这些行为对债务重组本身贡献有限，但在最后时刻触发了隐藏奖励规则，成为关键转折点。

　　“技术奇点型。”
　　谢辞写道，“行为模式非线性，可能产生超出常规预测的影响，价值：发现系统漏洞和隐藏机制。”
　　“风险：不可控。”

　　他调出全局协作网络图。
　　二十四个节点，经过第一局后，连接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陈未处于几个小圈子的连接中心，像蜘蛛网的核心节点。
　　他自己——谢辞——像一个孤立的计算中枢，通过数据流与所有人连接，但没有情感纽带。

　　谢辞看着这张图。
　　沉默了很久。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处理过无数复杂的数据模型：信贷风险模型、市场波动模型、欺诈检测模型。
　　他擅长将人性简化为可计算的参数：风险偏好、利益驱动、行为惯性。
　　但眼前这个刚刚形成的、脆弱的协作网络，让他感到一种……陌生。

　　陈未那种基于“信任”、“共情”、“不忍心”的决策逻辑，在他的模型里属于“非理性变量”，应该被剔除或赋予极低权重。
　　但事实是，正是这些非理性变量，促成了第一局的合作成功。

　　为什么？
　　谢辞在陈未的名字旁打了一个问号。

　　“待验证：09号陈未是否具备持续产生此种效应的能力？其‘情感输出’是否存在阈值或耗尽可能？”

　　写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
　　不是生理上的，是一种认知上的不适——他正在尝试将一些他习惯性忽略、甚至轻视的变量，纳入自己的分析框架。

　　这让他不舒服。
　　但……有必要。
　　因为下一局游戏就要来了。
　　而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

　　*
　　金世达在系统给出的休息时间里，很忙。
　　他连着找了好几个第一局里表现犹豫的玩家，使用着类似的说辞：合作、共赢、抱团取暖。

　　有些人被说动了，答应下一局“多照应”。
　　有些人态度模糊。

　　金世达不在乎。
　　他只是在撒网。
　　能捞到几条鱼是几条。

　　经过23号（苏明镜）的休眠舱时，他停顿了一下。
　　23号，这个女人给他感觉很不一样，优雅，冷静，从始至终都像个观察者。
　　第一局里她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在点上，而且最后也投了赞成票。

　　金世达想搭话，但苏明镜的舱门关着，指示灯也是“请勿打扰”。
　　他耸耸肩，走开了。

　　*
　　苏明镜确实在“请勿打扰”状态。
　　但并非在休息。

　　时间回到数小时之前。
　　那会在现实世界里，她正待在自己的书房。

　　桌上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二十三份人物档案，右边是复杂的数学模型，中间是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二十三个光点正在被传送到某个坐标。

　　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调出07号档案。

　　【谢辞，28岁，前盛华资本首席风控顾问，风险厌恶型人格，决策依赖数据，道德坐标灵活。】
　　【职业创伤后应激障碍待观察。】

　　又调出09号档案。

　　【陈未，26岁，南城街道社区调解员，高共情能力，决策依赖人际关系与朴素道德感，系统性思维欠缺。】
　　【现实压力：母亲医疗费。】

　　她将两份档案并列，托着下巴端详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理想主义者与理性主义者，”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谁会先妥协呢？”

　　桌面上放着一个金属盒子。
　　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别人都是被系统强行拉进去的。
　　只有她，是系统“邀请”的。
　　邀请她作为整个游戏过程中的“观察员”。

　　苏明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纯黑色的芯片，边缘泛着幽蓝的光，她捏起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按在自己左手腕的内侧。
　　芯片像融入水面一样融入皮肉，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淡淡的、发光的纹路。

　　空间扭曲。
　　世界变幻。
　　她加入了那些光点。
　　与他们一起组成了24个参赛者。
　　……

　　回到眼下，苏明镜面前的透明面板上，一幅初步的人际关系图谱已经成型。
　　二十四个节点，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

　　红色实线：基于第一局合作形成的较强联结，比如陈未与王淑芬、陈未与赵大勇、陈未与周老。

　　蓝色虚线：基于利益计算的临时同盟，比如金世达与几个被他拉拢的玩家。

　　绿色点线：技术或数据层面的连接，比如谢辞通过分析系统与所有人的间接连接，陆苇通过数据挖掘与系统的连接。

　　橙色波浪线：潜在的冲突或对立关系，比如金世达与谢辞（理念差异）、那几个坚决反对者与主流合作群体。

　　苏明镜在陈未的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标注：“人情粘合剂；功能：降低群体协作的摩擦成本；特点：高能耗，依赖于个人道德感和共情能力；瓶颈：作用范围有限，易受极端利己者破坏。”

　　在谢辞的节点上画了另一个圈。
　　标注：“理性计算引擎；功能：提供系统级优化方案和风险分析；特点：低情感能耗，高计算效率；瓶颈：缺乏‘人际接口’，方案执行依赖外部润滑。”

　　她将两个圈用一条粗线连接。
　　在旁边写下：“对立统一体。”

　　顿了顿，她又在金世达的节点上画了一个三角。
　　“丛林法则实践者；功能：在零和博弈场景下可能获得短期优势；特点：高灵活性，低道德约束；风险：破坏系统信任基础，可能导致整体崩溃。”

　　然后她看向舱内一个小型监控屏幕。
　　那是她从系统后台“借用”的权限，能看到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陈未的目光茫然。
　　谢辞的目光锐利。
　　金世达在四处活动。
　　陆苇盘腿坐在自己舱内地板上，身边漂浮着代码窗口。

　　苏明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第一场局破了，”她轻声说，“第二场呢？”

　　*
　　十二个小时后。
　　休息区的背景音乐停了。

　　AI声音再次响起，直接灌入每个人的脑海：
　　【第二场游戏即将开启】
　　【游戏名称：“舆情沙盘”】
　　【请所有玩家准备前往大厅】

　　话音落下，休息区的灯光从柔和的暖白色切换成冷蓝色，舱门自动解锁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陈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舆情沙盘，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名字，和第一局的债务困局完全不同。
　　债务还有数字可算，舆情呢？
　　人心？舆论？信息？

　　他看向王淑芬那边。
　　大姐脸色惨白，刚刚建立的些许镇定又垮了；林晓又开始掉眼泪；赵大勇连声抱怨，但声音里也透着虚。

　　陈未走过去，用尽量稳定的声音说，“大家别慌，保存体力，想想第一局我们怎么过来的——团结比一个人害怕有用。”
　　他的话起了点作用。
　　至少王淑芬停止了颤抖，抓住他的手，“小陈，下一局还会那么难吗？”

　　“我不知道，”陈未诚实地说，“但不管多难，我们至少知道一点：合作就有可能成功。”

　　他抬头看向谢辞的休息舱。
　　舱门指示灯刚刚变绿。
　　谢辞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微型数据板，显然是从舱内设备临时导出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密的面具。

　　谢辞径直走向公共信息屏。
　　那里已经出现了“舆情沙盘”字样，还有一个倒计时：【00:05:00】
　　五分钟。

　　谢辞盯着那四个字，眉头微皱。
　　陈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轻微嚅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联想。

　　金世达跳了出来，眼珠一转，“舆情？是不是跟网上炒作、控评有关系？”
　　“这个我熟，我做电商的，天天跟好评差评打交道，刷单、控评、带节奏，大家跟着我有肉吃。”

　　他在刻意吸引注意力。
　　几个原本慌乱的玩家看向他，眼神里多了点指望。

　　苏明镜不紧不慢地从舱内走出，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未和谢辞身上。

　　“舆情沙盘……”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能听见，“行为设计学的经典应用场景。”
　　“考验的是信息操控、群体心理和叙事建构能力，比单纯的数字游戏更……人性化。”

　　陆苇最后一个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发亮，“沙盘，肯定是模拟环境，说不定有更大的数据接口漏洞。”

　　倒计时：【00:03:20】

　　陈未走向谢辞。
　　“有什么想法吗？”他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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