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蔷薇顾影

31、倒影 过去的碎片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车窗外流过的霓虹像被拉长的光带，明明灭灭地映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出租车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后座是一片宁静。
　　陆白昼偷偷打量着白令辰。她靠着车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右手手背。
　　“令辰，”陆白昼轻声开口，打破沉默，“你……还好吗？”
　　白令辰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转过头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她的回答很寻常，但陆白昼听出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稳之下，有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火锅店里王工那句“白博士，项目数据真的全没了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
　　回到公寓，白令辰如常地烧水，切柠檬，调蜂蜜。温热的柠檬水递到陆白昼手里时，她的手指是温的，动作也稳定。但陆白昼注意到，她清洗水果刀时，水流开得太大，溅湿了一小片袖子。
　　“我去洗澡，你要一起吗？”白令辰解下围裙，看向陆白昼。
　　后者点点头，她应了声便走向浴室放水去了。
　　陆白昼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白令辰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处理刚才被触动的某些东西，但她又忍不住担心。但是令辰又邀她一起洗澡……
　　那个王工口中的“白博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二十五岁的顶尖天才，眼里只有数据和实验，性格孤僻，不近人情……这和她认识的、会温柔地给她擦嘴角、会笨拙地学着她笑的令辰，简直判若两人。
　　但一些细节又隐约对得上。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和逻辑，那种对精确和完美的追求，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对情感和社交的不擅长……哦，还有给孩子们讲题时那天书般的专业术语和对科学数据的严密分析……说她不是那位天才，好像也不对……
　　水声停了。
　　陆白昼把柠檬水喝掉，然后进去浴室。
　　白令辰已经在浴缸里等她了，看见她进来便向她伸出手。陆白昼飞快地把自己剥光，泡到水里去。
　　“想问什么？”白令辰在等着呢。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想问？”
　　“我还不知道你吗？”她笑笑，“问吧。”
　　“也没什么……我自己也在想……但是我想什么都没有用。因为不管是什么，都过去了呀。那我想来又有什么用呢？”
　　浴室里因为热水散发出的热气变得朦胧。白令辰牵过她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陆白昼背靠着她，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温度。
　　她就这么被白令辰圈在怀里。耳边传来那人的呢喃：对，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只要你。
　　然后陆白昼感觉到温热潮湿的吻，细碎地落在了她的耳垂，然后是颈侧，再到肩膀。
　　不知是浴缸里的水太热了还是什么原因，浴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过了不知多久，白令辰帮陆白昼吹干了头发后，自己才慢悠悠地擦着头发走出来。她换上了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也多了几分疲惫。
　　“早点休息吧？”白令辰走到陆白昼身边，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明天还要开店。”
　　“嗯。”陆白昼放下手机，拉住她的手，“一起睡。”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两人躺下，陆白昼习惯性地钻进白令辰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脸贴着她温热的胸口，听着那平稳而规律的心跳。虽然她知道那是仿生心脏模拟的心跳，但此时此刻却让她无比安心。
　　白令辰的手臂也环住了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白令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嗯。”陆白昼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陆白昼意识开始模糊，即将沉入梦乡时，她感觉到旁边那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像是肌肉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紧绷。紧接着，她听到白令辰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紊乱。
　　陆白昼立刻清醒了，撑起身子看向白令辰。
　　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下，白令辰紧闭着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左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睡衣布料，指节用力到泛白。从她喉咙里发出梦呓般的呜咽，像是被困在了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令辰！令辰，醒醒！”陆白昼慌了，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白令辰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充满了混乱、惊惧，还有陌生。她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剧烈收缩，视线没有焦点，像是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怕的景象。
　　“……不行……停下……”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嘶哑干涩。
　　“令辰！是我！白昼！”陆白昼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你看看我！你在家，在床上！什么事都没有！”
　　白令辰的视线艰难地移动，一点一点地聚焦在陆白昼焦急的脸上。那层混乱和惊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残留的痛苦。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白昼？”她喃喃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仿佛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是我！我在这里！”陆白昼用力点头，用袖子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做噩梦了吗？还是……又想起什么了？”
　　白令辰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和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记忆……细碎的记忆……”白令辰的声音很轻，带着事后的沙哑，“像隔着毛玻璃看的旧电影……只有一些感觉和……零星的字眼。”
　　“看见什么了？”陆白昼小心翼翼地问，心脏揪紧了。
　　“很吵……很多人在争论。”白令辰的眉头再次蹙起，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模糊的印象，“有很多屏幕，一大堆数据流……有一个很刺耳的声音……一直在说‘时间’‘进度’‘投资回报’……”她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后腰，“还有很冷的感觉……很冷。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一种被当成……物品的冷。”
　　她描述得很破碎，又或许她这些记忆本身就很破碎。但这反而让陆白昼更加心疼。那些感觉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和令人不安。
　　“还有……”白令辰的眼神有些空茫，“那个无穷符号……出现的时候，我好像……很紧张。心跳很快，应该说……是心悸。我不知道……”
　　她看向陆白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你知道你忘了什么很重要、很可怕的事，但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只剩下那种心慌的感觉。”
　　陆白昼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手掌轻拍着她的背。“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她柔声说，“那些感觉不好，我们就不去碰它。或者有些东西，忘了反而是件好事。”
　　白令辰靠在她肩上，沉默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陆白昼怀抱的温暖和稳定，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残留的那丝冰冷和心悸在慢慢平复。那些闪回的碎片，确实没有带来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令人不适的情绪。
　　“王工说的‘白博士’……”白令辰忽然低声开口，“他好像很确定。但我……真的没有任何记忆。虽然我知道他在说以前的我，但那些关于实验室的模糊印象，我真的想不起来……我不记得我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是什么身份。”
　　她抬起头，看着陆白昼，眼里一片茫然。
　　陆白昼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没事，现在这样就好。我们只要知道，现在的白令辰，会为了珍视的人和事，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这就够了。”
　　她凑过去，亲了亲白令辰冰凉的唇，然后抵着她的额头：“你看，你现在会因为我难过而手足无措，会因为怕我担心忍着疼不说，会珍视一个裂了的杯子，会为了我们的‘凌晨’每天早起……这些才是最真实的你啊。那些让你心慌的感觉，我们慢慢来，不着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白令辰怔怔地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冷的迷茫和隐约的恐惧，在她炽热而坚定的话语中，一点点被熨平。她想起了陆白昼说过“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连走路都不利索”。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记忆的完整都更有力量。
　　“嗯。”白令辰终于应了一声。她重新将陆白昼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温柔而充满依恋。“谢谢你，白昼。”
　　“谢什么？”
　　“谢谢你……”白令辰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谢谢你一直在告诉我，现在的我就值得被爱。”
　　陆白昼鼻子一酸，更紧地回抱住她。“你当然值得。你可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渐渐陷入沉睡。卧室里，两人相拥而眠，这一次，白令辰的呼吸真正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陆白昼在半梦半醒间想，那些过去，或许本就该以模糊的形式存在。她并不想令辰记起以前的事情。直觉告诉她，一旦令辰记起来了，那么他们平静的生活，也到头了。
　　窗外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