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蔷薇顾影

32、非正式拜访 我只是咖啡

　　白令辰在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
　　她睁开眼，卧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微光。陆白昼蜷在她怀里，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的睡衣前襟。白令辰极轻地挪开身体，又小心地把一个枕头塞进陆白昼怀里，让她抱着。陆白昼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但很快适应了新的“抱枕”，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动作轻柔地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白令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天色是深沉的墨蓝，远处的地平线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清晨特有的、微凉而新鲜的空气透过窗缝渗入。
　　她转身走向浴室。镜子里映出她清晰的面容，眼神平静，看不出昨夜曾被破碎记忆侵扰的痕迹。快速洗漱后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外搭一件薄外套。头发随意地拢到脑后扎了个小啾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五点差十分，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公寓，穿过清晨空旷寂静的街道，走向“凌晨”。
　　城市还没苏醒，一切都那么平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豆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走进去，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吧台后几盏柔和的壁灯，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完成所有的开店准备后，她将第一批豆子倒入磨豆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鱼肚白。
　　五点差三分，她走到门口，按下了招牌的开关。
　　深空灰底上的星光和乳白色字体依次亮起，在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灯塔。
　　陆白昼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阳光洒进来，暖暖的。身边空荡荡的，但枕头上还残留着白令辰身上特有的檀香味。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起来。昨晚的令辰记忆闪回带来的疲惫感还在，但她心里却很踏实。
　　令辰没事，她们还在一起。
　　她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等她洗漱完毕，晃悠到“凌晨”时，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熟客。周末的“凌晨”依旧热闹，摸鱼的老赵在窗边看报纸，许乐已经在角落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几个高中生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习题。白令辰站在吧台后，正专注地给一杯手冲控制水流，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不管看多少次，这人总会给她带来心跳的感觉。陆白昼熟门熟路地绕进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自然地接过白令辰刚做完的一杯拿铁，送去给靠墙的客人。
　　“醒啦？”白令辰抬眼看了她一下，手上动作没停。
　　“嗯。”陆白昼凑过去，从后面抱着她的腰，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小声问，“头还疼吗？”
　　白令辰摇了摇头。“没事了。”
　　“耶～有人一大早就撒狗粮～”高中生们都快要被闪瞎眼了。
　　嗯，就撒了，怎么滴吧？
　　上午在平淡的忙碌中过去。周雅娟和陆明远也没有再出现，手机也异常安静。林澈和徐朗也没有来。一切都像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咖啡香，低声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真好！
　　连许乐也不卡文了，字打得飞快。
　　直到下午两点多。
　　风铃响动时，陆白昼正在给一盆新到的嘉兰百合换盆。她抬起头，看见林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徐朗。两人都穿着便装，林澈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纸袋。
　　“下午好，陆小姐，白老板。”林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
　　白令辰从吧台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先生，徐先生，今天还是耶加雪菲？”陆白昼放下手里的东西，擦擦手走过去。
　　“对，两杯，谢谢。”林澈说着，将手里的纸袋放在吧台上，“顺便，一点小小心意。朋友从产地带回来的挂耳，风味很特别，想着白老板可能感兴趣，就带了些过来。”
　　这个举动比之前的任何试探都更直接，也更友善。起码不再是图纸和专业术语，而是咖啡爱好者之间最常见的分享和交流。
　　白令辰看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接，只是淡淡地说：“谢谢。破费了。”
　　“不客气，一点伴手礼而已。”林澈笑了笑，目光落在白令辰脸上，在毫不掩饰的观察，就连之前那种刻意收敛的试探感都不再收敛了。
　　“白老板今天气色不错。”
　　“还行。”白令辰转身开始准备咖啡，语气平淡。
　　陆白昼心里有些打鼓。林澈今天的态度跟之前明显不同，好像他已经确认了什么，胸有成竹的的样子。
　　今天，看来是来者不善了。
　　徐朗脸上则是完全不加掩饰的心不在焉，他一直在拉林澈的衣角。却被林澈制止住了，像是在说“稍安勿躁”。
　　咖啡做好，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院，而是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这时的徐朗显得有点紧张，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林澈则从容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
　　“白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和徐朗，代表‘澄明生物’，想跟你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私下交流。”
　　来了。陆白昼的心一紧，转头看向白令辰。
　　白令辰擦拭杯子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抬眼。“哦？关于什么？”
　　“关于‘摇篮’项目，关于‘新纪元’，关于……”林澈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白令辰，“关于你，白令辰博士。”
　　“博士”两个字，他吐得很清晰，带着一种正式的确认意味。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是听见了什么？没听错吧？就连角落里的许乐都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竖起耳朵。
　　一瞬间整个咖啡厅里只剩下慵懒的爵士乐。
　　白令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杯子，双手撑在吧台边缘，微微向前倾身，与林澈对视。“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博士。”
　　“白博士，不要急着否认。我们已经全面调查过。”徐朗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急，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直白，“三年前‘新纪元’那顶级实验室事故，所有记录都显示项目首席科学家白令辰博士在事故中失踪，推定死亡。但现场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遗体。只有一些无法解释的残骸和大量被破坏的数据。”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对比了能找到的所有影像资料，包括行业峰会上的侧影，还有实验室内部监控的模糊截图……虽然你的气质、着装、甚至性格都变了，但面部骨骼结构、五官比例、包括左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相似度超过99%。这不可能是巧合。而且，三年前，我明明就……”
　　林澈打断了徐朗，接过话，语气比他沉稳许多：“我们并不是想揪着过去不放，也不是代表任何官方的组织。更不是‘新纪元’那边的人。事实上，我们澄明和新纪元的旧管理层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是一群对这个项目中断感到惋惜，并且对这个项目的核心理论仍然抱有信念的从业人员，所以才聚到一起，想完成白博士还没有完成的研究。”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白令辰：“我们推测，你可能是在那次事故中受了重伤，重大冲击造成脑部损伤，导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这是很常见的现象。这也可以充分解释你为什么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过去，还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过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几乎完美地解释了白令辰身上所有的疑点：失忆，身份空白，三年前突然出现。
　　这解释就连陆白昼都觉得合理至极。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白令辰。她会怎么回应？承认？还是继续否认？
　　白令辰沉默了片刻。她的指尖在光滑的吧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客人们也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疯狂记录着。拍照的拍照，暗地里拍视频的，还有录音的。
　　“的确是很合理的推测。”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推测终究是推测。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你们口中的‘白博士’。毕竟，无巧不成书。这世间上有太多的巧合。”
　　她看着对方，仿佛在说：证据呢？
　　林澈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点了点头：“是的，我们目前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这也是我们今天来，想进行‘非正式交流’的原因。”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白老板，我们不关心你过去是谁，也不关心你为什么选择隐藏身份。我们只关心一件事。‘摇篮’项目的核心理论，那些你研究出来的，关于人类意识移植和人造载体的稳定性和自适应生长，是不是真的像传言那样，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那些数据……真的在事故中全部损毁了吗？”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同时也表明了，他们真的只想追问那些科研成果。
　　白令辰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陆白昼又抓住了她的小动作。左手小指，又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口中说的‘摇篮’项目的事情。”白令辰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我也真的不是你们口中的那位白博士。是，我的确是没办法解释我为什么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但不代表所有不记得过往事情的人，都是你们所说的白博士。也正如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我只是一个咖啡店老板。我对实验室、数据、理论……没有任何兴趣。”
　　“但是你对咖啡豆的烘焙曲线、水流的控制、还有给学生解题时展现的逻辑思维能力，都显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精确和系统化思维模式。那种科学素养，就连我这个科学人员，都需要仔细消化一下。”徐朗急切地说，“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咖啡师或……”
　　“徐朗。”林澈打断了他，对他摇了摇头，然后他重新看向白令辰，语气缓和下来：“我们明白你的立场，也尊重你现在的生活选择。我们今天来，只是希望表达我们的态度。‘澄明’对你，并没有任何恶意。我承认，我们之前的确在试探。但，我们真的只是想知道那个项目的数据而已。而且，我们还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白令辰微微挑眉。
　　“比如，你的身体如果因为旧伤有什么需要检查或者治疗的话，就像之前那一次突然间发作，我们有国内顶尖的生物医学团队和资源。又或者，如果你对过去感到困惑，我们可以分享信息，也许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身上之前可能发生的事。”林澈的语气非常诚恳，“我们只希望，那一位在三年前就已经研究出业内十年内都无法超越的成果的天才科学家，不要因为一次事故就彻底陨落。当然，这一切都以你的意愿和安全为前提。”
　　不是，这些东西是我们能听的吗？高中生们面面相觑。他们好像已经听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凌晨”咖啡厅的老板是失忆的顶尖科学家？
　　白令辰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那个用金漆修补好的星辰马克杯，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着。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杯壁的金色裂纹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整个咖啡厅安静得能听到磨豆机冷却的余音。
　　许久，白令辰放下杯子，看向林澈和徐朗。
　　“谢谢你们的好意。”她的声音很轻。
　　这是要承认了？大家都秉着呼吸。
　　在众人的期待中，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最后再说一次。我不是什么白博士，也对过去的事情没有兴趣。‘凌晨’只是一家咖啡店，我是这里的老板。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们所说的成果和数据，如果它们真的存在过，又随着事故消失了……那或许就是它们的命。有些东西，可能本就不该被强留。”
　　林澈深深地看着她，在评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最终，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打扰了。咖啡很好，谢谢。礼物请收下，只是一点的心意，没有其他意思。”
　　他付了钱，对徐朗示意了一下。徐朗到嘴的话又被憋了回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跟着林澈离开了。
　　风铃轻响，门关上。
　　店内恢复了平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短暂而重量十足的对话带来的余震。
　　陆白昼走到白令辰身边，低声问：“他们……还会来吗？”
　　白令辰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深邃。“不重要了。”她收回目光，看向陆白昼，眼神变得柔和，“重要的是，我们的态度，他们收到了。”
　　她拿起那个装着挂耳咖啡的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包装帧精美的咖啡。“豆子看起来不错。”她淡淡地说，随手将纸袋放进了吧台下的储物柜，和其他客人送的小礼物放在一起，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伴手礼。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咖啡的香气袅袅升起。
　　林澈和徐朗的“非正式拜访”，直接点破了白令辰的过去。但事实是怎样，就连白令辰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平静而坚定地拒绝了他们想要深挖的关于她的过往，守住了“凌晨”的门槛，也守住了她们现在的生活。
　　只是，这道门槛，未来还能守多久？
　　陆白昼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会握紧身边这个人的手，无论门槛之外，是好奇的试探，还是未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