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蔷薇顾影

30、火锅店偶遇 没记错啊，

　　夜色初降，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喧嚣染上一层迷离的色彩。关好“凌晨”的门，挂上打烊牌，陆白昼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一整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弛。
　　夏末的晚风已经有一丝凉意。
　　“不想做饭了。”她靠在白令辰肩上，声音闷闷的，“累。”
　　白令辰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想吃什么？”
　　“辣的，热的，热闹的。”陆白昼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街灯下亮晶晶的，“我们去吃火锅吧！就去那个新的网红火锅店，那个……对，寰宇天地那个‘沸腾人间’，据说要排很久队！”
　　白令辰又看见了这双眼睛里发出的星星般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好。”
　　寰宇天地是本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之一，周末夜晚更是人流如织。炫目的广告屏，嘈杂的音乐，熙攘的人群，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气和喧嚣声浪，扑面而来，与“凌晨”的静谧安宁截然不同。
　　陆白昼拉着白令辰的手，穿过拥挤的人流，朝着五楼的餐饮区走去。她能感觉到周围不断投来的视线，几乎全都聚焦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身上。
　　白令辰今天穿了件简单的亚麻色宽松衬衣，解开了两颗纽扣，那几乎可以养金鱼的锁骨若隐若现，下半身打了一条黑色的宽腿休闲裤，身形修长挺拔，脖子下全是腿。而陆白昼将她那浅棕色的及腰长发散了下来披在背上，被晚风轻轻一带，把白令辰撩得一愣一愣的。
　　她们只是自然地走着。陆白昼一蹦一跳的，眼里除了白令辰就是好玩好吃的了。而白令辰则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对周遭的注视视若无睹。但那种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疏离的气质，在热闹俗世中反而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更多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那个女生好帅啊……”
　　“是模特吗？气质绝了。”
　　“旁边是她女朋友？两人好配！”
　　“诶？是不是前段时间很火的那位……谁来着……？”
　　“‘凌晨’咖啡厅那位冰山美人！”
　　“啊～还真是！”
　　窃窃私语不时飘进耳朵，陆白昼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握着白令辰的手感受到她平稳的力道，心里那点别扭很快就被一种隐秘的骄傲取代。看吧，这就是她爱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但很快，搭讪就来了。
　　先是等在电梯口时，一个穿着时髦、背着单反相机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笑容灿烂：“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都市风尚’杂志的摄影师，正在街拍。觉得两位气质非常特别，”他看向白令辰，“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谢谢。”白令辰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淡。
　　摄影师还想再说什么，电梯门开了，白令辰拉着陆白昼径直走了进去，将他挡在了门外。
　　接着是在通往火锅店的走廊上，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互相推搡着，终于鼓起勇气跑过来，脸红红地对白令辰说：“嗯……能加个微信吗？我们……我们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看！”
　　白令辰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陆白昼一眼。
　　仿佛在说：你就这么不管？任由她们来搭讪？
　　陆白昼立刻会意，挽紧白令辰的手臂，对那两个女孩露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女孩们失望地“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等走到“沸腾人间”门口，看到前面排着的长队时，陆白昼才觉得草率了。
　　但来都来了，她也确实馋那口据说秘制的牛油锅底。
　　只好乖乖等了。取了号，前面还有十五桌。两人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坐下。周围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陆白昼靠在白令辰肩上，玩着她的手指，小声抱怨：“好多人啊……早知道应该先在网上排号。”
　　白令辰任她玩着手指，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广告屏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好，等等吧。”她顿了顿，“你确定要吃辣的？最近你有点上火。一会又要埋冤长痘痘。”
　　“就要吃辣的！”陆白昼皱皱鼻子，“以毒攻毒！”
　　白令辰拿她没办法，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等位的几个白领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澄明’最近那个新项目，听说进展挺快？林总监又要立大功了。”
　　“可不是嘛，跟军方背景的研究所合作，要是成了，估值能翻好几倍。”
　　“不过压力也大啊，我昨天加班到十点，看见徐博士还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皱眉。”
　　“话说回来，你们觉不觉得……那边那个穿着亚麻色衬衣的女生，有点眼熟？”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陆白昼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
　　那几个白领男女，也正看着她们这边，确切地说，是看着白令辰。其中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人，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
　　“像谁啊？”他旁边的女同事问。
　　“像……”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但陆白昼还是听清了，“像以前‘新纪元’的一个特别项目的负责人。我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一次，印象太深刻了，那张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新纪元？三年前出事那个？”女同事惊讶。
　　“对。那位负责人后来好像也……反正项目黄了之后就没消息了。业内都说可惜，那是顶尖的天才啊！才二十五岁！”眼镜男摇摇头，又仔细看了看白令辰，“太像了……但气质好像不太一样。那位更……凌厉？这位感觉更冷，更……平静。”
　　“会不会是姐妹？或者亲戚？”
　　“不知道……世界这么大，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眼镜男虽然这么说，但目光依旧紧紧黏在白令辰身上，充满了探究。
　　陆白昼的心跳加快了。她感觉到白令辰也愣了愣，明显是听见了。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陆白昼握着的手。
　　“叫到我们了吗？”白令辰忽然轻声问。
　　陆白昼看了一眼号码牌：“还没，还有几桌。”
　　“我去一下洗手间。”白令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我陪你去？”
　　“不用，很快回来。”白令辰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从容，但陆白昼依旧是注意到了她左手的小动作。
　　白令辰刚走开不到两分钟，那个眼镜男忽然站起身，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陆白昼心里一紧，想也没想就站起来要跟上去。但就在这时，叫号系统喊到了她们的号码。
　　“A47，A47请您用餐啦！”
　　陆白昼急得跺脚，看着白令辰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叫号屏，一咬牙，先朝服务员示意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洗手间方向跑去。
　　女洗手间门口人来人往，陆白昼没看到白令辰，也没看到那个眼镜男。她正焦急地张望，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在找我？”
　　是白令辰。她从旁边一个安全通道的门后走出来，神色如常。
　　陆白昼松了口气，立刻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刚才那个男的跟着你……”
　　“嗯，看到了。”白令辰牵着她往回走，“在通道里遇到，问了我一句‘请问你是不是姓白？’，我说‘你认错人了’，他就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白昼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他……是‘澄明’的人？他认出你了？”
　　“谁知道呢。”白令辰耸耸肩，“他也只是来问问吧。毕竟三年了，而且，他刚刚不是说了吗？记忆中的‘白博士’，应该是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形象。跟我这在火锅店门口排队的普通人差得有点远吧。”
　　她顿了顿，看向陆白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别担心，他只是好奇而已。就算他回去说了，林澈他们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两人回到火锅店门口，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入座。红油翻滚的锅底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辛辣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刚才那点不安。
　　陆白昼点了满满一桌菜，毛肚、黄喉、鸭肠、脑花、雪花肥牛、咸蛋黄虾丸……都是白令辰平时会帮她烫好、然后看着她大快朵颐的。而白令辰自己则很少吃这些东西，她主要吃些蔬菜和菌菇。
　　毕竟吃什么，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
　　汤底沸腾，陆白昼迫不及待地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上香油蒜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唔……爽！”
　　白令辰看着她被辣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泛起笑意。她拿起漏勺，熟练地替陆白昼烫着黄喉和鸭肠，动作精准地控制着时间，确保口感最佳。
　　“你也吃呀，”陆白昼夹起一片烫好的肥牛，蘸了酱，递到白令辰嘴边，“尝尝看，不辣的这边。”
　　白令辰就着她的手吃了，慢慢咀嚼。她竟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食物的温度、质地、调味料混合的复杂味道在口腔中扩散。这些感知比以前更加细腻、真实。尤其是那片肥牛，脂肪的丰腴和肉质的纤维感，在味觉传感器和新生神经元的共同作用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感。
　　“怎么样？”陆白昼期待地看着她。
　　“嗯，很好。”白令辰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比以前吃到的，感觉更……清楚。”
　　陆白昼知道她在说什么，心里一酸，又夹了一筷子给她。“那多吃点，补补。”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能补什么……
　　两人正吃着，不远处来了几个新客人，说话声音有些大。陆白昼起初没在意，直到听到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
　　“王工，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真见到长得像‘那位’的人了？”
　　陆白昼拿筷子的手一顿。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去。
　　那桌跟她们隔了有两三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休闲但看得出质感不错。刚才说话的是一个微胖的男人，而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之前在等候区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是他们口中称呼的王工。
　　王工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就在那边，靠窗那桌，头发到肩膀有点中性那位……真的太像了！我刚才没忍住，跟过去问了一句，她说我认错人了……”
　　“背影是挺像的，”另一个女声说，“但‘那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火锅？还跟个女孩子一起……我记得‘那位’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不近人情的。”
　　“是啊，气质也不太一样。‘那位’是那种……站在台上讲个PPT都能把下面人镇住的气场，这位看起来更……冷？生人勿近那种冷。”
　　“会不会是双胞胎？或者整容了？”
　　“不至于吧……‘那位’出事之后，不是都说……没了嘛。项目数据全毁，核心人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嘘——小声点！这事儿公司不让多议论。”王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正好对上陆白昼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陆白昼心里一慌，连忙转过头，假装专心涮肉。
　　但王工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们这一桌。他的目光在白令辰背影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陆白昼，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陆白昼如坐针毡，感觉美味的火锅都失了味道。她看向白令辰，发现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也没注意到那束探究的目光。
　　但陆白昼知道，她肯定听见了。她的听觉本身就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令辰……”陆白昼低声唤她。
　　白令辰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吃饱了吗？”
　　“还没……但是……”
　　“那就继续吃。”白令辰夹了一片煮得刚好的毛肚放到她碗里，“毛肚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她的镇定感染了陆白昼。陆白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食物上。
　　是啊，她们在吃饭，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担忧的？
　　然而，那桌的议论并没有停止。那个微胖的男人似乎对这件事特别感兴趣，一直在小声追问王工细节。王工大概也是憋久了，加上几杯啤酒下肚，话再也兜不住了，一个劲地往外蹦，连音量都不自觉提高了。
　　“……当时‘摇篮’项目多轰动啊，要是成了，绝对是划时代的。可惜……江总那个人，太激进，听说后来内部矛盾也大。出事那天我在隔壁楼做测试，就听见一声闷响，然后就是警报……后来听说核心实验室全毁了，数据都没抢救出来多少。”
　　“那位白……总之就是‘那位’，是真的可惜。才二十五岁啊，已经是领域内公认的顶尖了。都说她是真正的天才，就是性格太独，除了实验数据，什么都不关心。谁能想到她会……”
　　“嘘——！千万别提名字！”王工赶紧制止，警惕地又看了一眼白令辰这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却也并不低，“不过说真的……刚才近距离看，真的太像了。连左眼角下面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差不多……就是眼神完全不一样。‘那位’的眼睛里，除了数据和实验，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这位……刚才她看旁边那个女孩的时候，眼神是暖的。”
　　陆白昼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她感觉到白令辰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向她传递着坚定的力量。
　　“我吃好了。”白令辰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却被那桌人听见了。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陆白昼也赶紧放下筷子。
　　结账，起身，理一下衣服。整个过程，白令辰的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多看那边一眼。
　　但就在她们即将离开，经过那桌时，王工忽然站了起来，像是鼓足了勇气，对着白令辰的背影说了一句：
　　“那个……白博士，项目数据……真的全没了吗？”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桌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白令辰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像一株沉默的雪松。陆白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大约两三秒，白令辰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工脸上，那眼神淡漠疏离，就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王工死死地盯着她的脸，还在极力在辨认什么。
　　“你认错人了。”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我不是什么博士。我只是个开咖啡店的。”
　　说完，她不再看王工瞬间僵硬的脸，拉起陆白昼的手，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直到走出火锅店，走进商场喧闹的人流中，陆白昼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紧紧握着白令辰的手，手心全是汗。
　　“令辰……”她声音发颤。
　　白令辰停下脚步，转过身，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看着她，眼神里那层冰霜褪去，重新变得柔和。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去陆白昼额前被热气蒸湿的碎发。
　　“没事了。”她说，“一个认错人的人而已。”
　　“可是他说……”
　　“他说什么都不要紧。”白令辰打断她，语气平静而坚定，“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回家，还是……去吃冰淇淋？”
　　陆白昼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她用力握紧白令辰的手，点了点头。
　　“先去买个冰淇淋，然后回家！”她说，“我要喝你煮的蜂蜜柠檬水。”
　　“好。”
　　两人牵着手，汇入夜晚熙攘的人潮。身后，火锅店的辛辣香气和嘈杂人声渐渐远去。
　　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她们依偎的身影，也映出城市上空深沉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