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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蔓延的温度 凌晨还是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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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一次准时铺满“凌晨”的落地窗时,前一日周雅娟带来的那场风暴,已被咖啡的焦香与研磨机的嗡鸣悄然覆盖。
店内依旧人头攒动,打卡的学生、熟稔的街坊,竟然还有看了短视频而来的外地游客。他们将木质桌椅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喧嚣声浪里,白令辰站在吧台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过分平静,只有左颊上那片已经由系统模拟修复的淡红痕迹,像一个无声的烙印,提醒着昨夜那记耳光带来的震动。
陆白昼穿梭在桌椅间,笑容明澈,语调轻快,收拾杯盘的动作利落依旧。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后那个人,尤其在看到有年轻女孩嬉笑着与白令辰搭话时,她的脚步会微微一顿,指尖收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用更热情的声音招呼另一桌客人。
那该死的在意!
上午十点不到,风铃轻响,一个看上去精神爽利但眼角纹已经十分深刻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身板挺直,眼神锐利,正是退休后常常云游四方的老熟客唐振华,以前是干刑警的。
“哟,老唐!回来啦!”在靠窗相对安静的角落坐着的周砚教授摘下老花镜,笑着招手。
“周老!”唐振华声音洪亮,走过去在周砚对面坐下,“出去转了一圈,还是惦记咱这儿这口咖啡。”他目光扫过忙碌的吧台,在白令辰身上停留一瞬,又自然移开,对走过来的陆白昼笑道:“小陆,老规矩,深烘曼特宁,提神!”
“好咧,唐叔,马上好!欢迎回来!”陆白昼笑着应下,转身时,听见两位老人的寒暄渐渐转入低语。
“……这次出去,碰到了几个以前系统里的老伙计,聊起些旧事。”唐振华的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嘈杂背景音中,陆白昼因着留心,还是捕捉到零星几句。
“哦?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你们干刑警的,碰到的离奇事那么多。”周教授合上了古籍,看向老朋友。
老唐压低声音说:“哎,就是我们市里几年前那事。”
“几年前?”周教授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总觉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是不是那会闹得沸沸扬扬的?什么……科技纠纷?”
“可不是嘛。”唐振华叹了口气,“虽然说已经结了案,但有些事,现在回头琢磨,里头的门道……深了去了。当时看着是商业竞争、科研事故,其实水浑得很。三年前那桩事,捂得严实,但圈子里总有风声漏出来……”
陆白昼心头一跳,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三年前……科研事故……
“商业竞争……”周教授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说的是江墨那个摊子?”
“除了他还有谁。心气高,手段也狠。”唐振华摇头,“那件事之后,项目停了,科研也不搞了,团队也散了,出国的出国,据说还有人不知所踪。但是没办法啊,官方说法是实验意外,也调查不出什么来。但有老伙计私下提过,现场数据有蹊跷,不像单纯的故障。”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周教授抬眼看了看吧台方向,随机又转过头来:“有些技术,跑得太快,伦理和安全的缰绳没跟上,容易出乱子。哎,我们老啦,交给年轻人吧。”
唐振华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您也觉着里面……?”
周教授却摆摆手,止住了话头:“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喝咖啡,喝咖啡。”
对话就此打住,转而聊起旅行见闻。陆白昼将曼特宁端过去,手指平稳,心跳却如擂鼓。她退回吧台边,假装整理糖罐,余光看见白令辰正低头萃取咖啡,侧脸沉静,仿佛对那边的对话毫无所觉。但陆白昼注意到,她握着手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整个白天在一种表面的热闹与暗涌的思虑中过去。学生们的玩笑,游客的拍照,老客的寒暄,交织成“凌晨”熟悉的背景音。
白令辰应对如常,只是话还是那么少,偶尔有大胆的女生借着点单搭话,她也只是简洁回应,目光很少与人对视,那层无形的冰壳似乎比以往更冷。
直到晚上八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锁上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残留的咖啡香,还有陆白昼打开晚餐外卖包装传出来的香气。
陆白昼靠着吧台,只是打开了外卖,并没有开始吃。她看着白令辰仔细地擦拭着最后一个杯子,动作缓慢而专注。灯光下,她左颊那片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却像一根刺,扎在陆白昼眼里。
“令辰。”陆白昼轻声开口。
白令辰动作停住,抬眼望来。
“你的脸……”陆白昼走过去,手指悬空,想碰又不敢碰,“还疼吗?”
白令辰放下杯子,抓住了她悬空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温暖依旧,但陆白昼感觉到了一丝紧绷。
“不疼了。”白令辰说,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问题不在这里。”
她松开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左颊,那个被扇过巴掌的位置,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困惑与凝重。
“这里,不应该有痛觉。”
陆白昼怔住:“什么意思?对哦……你说过你的脸……跟身体其他部分一样,是没有实在痛觉的。”除了左手左肩那一片特殊的区域是因为植入了人类神经元,能真实感受到痛觉之外,躯体其他部分的感知都是通过传感器模拟反馈的。
“理论上是的。”白令辰的目光投向通往地下室的门,“触觉、温度感知可以模拟,但痛觉……除了左臂区域,其他部位的痛觉应该是以信号模式传递的。”
她看向陆白昼,眼神锐利起来:“昨晚那一巴掌,我脸上传来的痛感,十分清晰。我可以确定那不是传感器传来的‘压力数据’,而是真实的、带有神经电信号特征的痛感。”
陆白昼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的脸,现在也能感觉到真实的疼痛了?像你的左手一样?”
“我不确定,但是信号性质是类似的。”白令辰转身,拿起那把银灰色的钥匙,“我需要下去调取详细数据,检查系统日志和神经模拟模块的运行状态。你先吃晚餐。”
她的语气平静,但陆白昼听出了底下的紧绷。任何超出设计预期的变化,对于白令辰这样精密又神秘的存在,都可能意味着风险。
“我陪你。”陆白昼毫不犹豫地说。
就算不让她跟着她也一定会坚持的。所以白令辰没有拒绝她。
两人再次走下楼梯,再次踏入那片银白、冰冷、充满精密仪器嗡鸣的空间。巨大的维护舱静默矗立,操作台屏幕亮起,流淌过幽蓝的数据流。
白令辰在椅子上坐下,拉过连接头跟自己后颈上的隐藏接口接上。双手快速操作,调出过去24小时的身体监测数据、神经信号记录、系统事件日志。她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眼神专注,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管看了多少次,在她接上连接头的那一下,陆白昼的脖子缩了一下,总觉得那会很痛。但她没有发出其他声音去打扰白令辰,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滚动着的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代码、波形图和参数列表。她看不懂数据,但她看得懂白令辰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不是神经模拟信号。”白令辰低声说,“神经信号传感器没有关于这一片的记录。”
“但是你的脸的确有反应了。那会是外部冲击引发了系统错误吗?”陆白昼急切地问。
白令辰摇头,调出更深层的结构扫描图。三维图像显示,她左颊皮下的仿生组织与神经网络接口完好,没有物理损伤。
“白昼,我先做个扫描。”她说着便脱掉了上衣,连内衣也脱掉,躺进仓里,还不忘回头安抚一句,“放心,意识不离线。”
“好。”陆白昼走到她身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启动上半身神经网络扫描。”
随着白令辰的指令下达,透明的仓门关闭,电子音响起。
【开始进行上半身神经网络扫描,预计耗时:15分钟】
然后陆白昼看见仓里泛起了蓝光,像打印机扫描仪的那一道蓝光,从白令辰的腰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移。
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扫描完成,仓门打开。陆白昼马上将衣服披在她身上。
操作台上的屏幕开始生成扫描报告。各种图表、波形图一一显示。
白令辰看得很专注,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确认。
陆白昼也没有催促她,在等着她开口。只是从对方的手里接管过那一片没有顾得上扣的纽扣,一颗一颗地将它们扣起。
“原本,我的左手从指尖到这里,”白令辰用右手指了指左边肩膀,“是植入了人类神经元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你看,”她指了一下屏幕上那个人体图,金色的细线铺满了这个人体,有一片红色的区域,从左手指尖蔓延到左边眼睛下方,“金色是神经网络,但是红色这一片代表了人类神经元区域,现在蔓延到左眼下方了。”
“意思是……你现在脸上也有人类的痛感了?”陆白昼有点不确定自己推断的对不对,只能寻求专业人士的肯定。
白令辰点点头,说道:“是这个意思。但是……”
她若有所思,但也只思了两秒,随机又开口,“人类神经元在特定条件下会继续生长。这副躯体的神经网络是用亚10纳米级室温超导纤维做的……这些被植入的神经元竟然能慢慢滋长……”
“那么说,我可不可以认为,在未来你整个身体都会……”陆白昼不敢说,这是她从来都不敢想的。
“理论上,会。”
陆白昼又哭了。她的令辰,以后可能会跟人类一样,拥有真实的触觉……那是她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白昼,”白令辰低声说,语气中带着十分清晰的迷茫,“这件事情,在我的预料之外。如果……之后还会有其他的变化,到最后,我变得连自己都无法预测和控制呢?如果我……变得不再是你最初认识的那个白令辰呢?”
陆白昼摇头,刚刚因为高兴而留下来的泪水流得更厉害了,但她却笑着:“傻瓜。我爱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完美无缺能掌控一切的‘小白老板’。别忘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连路都走不好的。我还不是无法控制地爱上你?”
她踮起脚,吻了吻白令辰的唇角,尝到一丝微咸。
不知是谁的泪。
“你听好了,白令辰。不管你是只有左手会疼,还是全身都会疼;不管你是记得一切,还是永远想不起来;不管你身体里还藏着多少秘密……你就是你。我认定了,就这辈子都不会改。这句话我说了好多遍了,我不要再说了。所以你要牢牢记住。不行的话你就编个程序植入你的脑子里。”
白令辰闭上眼,将她深深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地下室的冰冷仿佛被这个拥抱隔绝,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沉重依旧,却多了些如释重负的柔软。
“我知道了。”她在陆白昼耳边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爱上我啊。”白令辰笑了笑。
陆白昼破涕为笑,更紧地回抱她,“知道就好,別到处说。”
两人相拥着,在那个充满机械气息的地下室里,静静站了很久。
直到陆白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上去吧,”白令辰松开她,关掉所有设备,地下室的灯光次第熄灭,只留安全通道微弱的绿光,“吃饭,然后我们今晚在画室过夜吧?”
“好,突然想吃溏心蛋。”
“好。”
她们牵着手,走上楼梯,将银白的寂静留在身后。楼上的咖啡厅里,夜色温柔,星辰马克杯静静立在吧台上,等着下一个黎明。